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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到昌安 风绕着檐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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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绕着檐角打转,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枯枝摇得吱呀作响。
一团黑影贴墙挂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在房门外停住。
他贴着门板听了片刻,里头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黑影摸出一根铜丝,探进门缝,在锁眼里拨弄两下。
“咔。”
门栓滑开。
黑影侧身闪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连一声衣料摩擦的响动都没发出。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片,勉强能看清家具轮廓。
床在靠墙的位置,帐子放下一半,里头隐约有个人形,面朝里侧卧着。
黑影的右手缓缓探向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刀身开了血槽,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眯了眯,锁定床榻上那个隆起的轮廓。
黑影慢慢逼近床榻,呼吸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在距离不到三步时,他忽然加速,左手猛地掀开帐子,右手短刀毫不犹豫,朝着被中人后心刺下!
“噗”的一声闷响,刀身整个没入被褥。
但触感不对。
没有刺穿骨肉的阻滞,也没有温热的血涌出来。
他手腕一翻,刀刃在被子下一搅,床上那“人”被带得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用旧衣裹成的简陋头颅,两个扣子做的眼睛空洞洞地瞪着房梁。
居然是稻草人!
他瞳孔微缩,但没有犹豫,转身往窗口掠去。
“吱呀。”
窗户被从外推开了。
一个人蹲在窗外的屋檐上,单手撑着窗框,歪着头看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银边,脸却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找我有事?”
声音不重,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像是在问一个迷路的孩子,又像是在逗一只自投罗网的野猫。
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
与此同时,身后“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
木屑纷飞中,贺信持刀立在门口,娃娃脸上半点笑意也无,眼神冷得像刀。
赵汗青好整以暇地坐在窗沿上,悠哉地喝了口茶水,慢悠悠地问黑影:
“谁派你来的?”
黑影不答。
“不说?”赵汗青放笑了笑:“那就打到你肯说为止!”
话音未落,黑影动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出去,刀尖直取她的咽喉。
赵汗青没退,反而迎上去。
她往下一矮,刀锋擦着发顶过去,她顺势往前一探,匕首已经递出去。
刺客侧身,刀往回一拉,刀锋与匕首相撞,“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退到窗外。
此人刀法极怪。
刀路刁钻,专走偏锋,每一招都冲着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赵汗青越打越心惊。
她从军十年,大小百余战,什么对手没见过?
匈奴的骑兵,突厥的狼卫,甚至还有西域来的那些使诡异兵器的胡商。
但这样的刀法,她从没见过。
像是专门为杀人练的。
每一招又狠又快狠,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点犹豫。
若不是她今晚提前设局,只怕还是要重蹈覆辙。
匕首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她不再硬接,开始游走。
脚下踩雪,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在变换位置。
刺客的刀越挥越快,刀光与雪光交织,分不清哪个更冷。
赵汗青在刀光里闪转腾挪,看着匕首一次次挡住劈下来的刀锋,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眼神。
在战场上,每一次杀红了眼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冷,静,深不见底。
终于。
刺客一刀劈空,身子往前一倾。
就这一瞬,赵汗青欺身上前,匕首从下往上挑,直取他的咽喉。
刺客慌忙回刀去挡,却挡了个空。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一拧,“咔嚓”一声,腕骨脱臼,刀应声掉落。
她顺势往前一压,把他按在地上,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腰。
“别动!”她说。
刺客趴在雪地里,喘着粗气,脸埋在雪里,看不清表情。
“谁派你来的?”赵汗青掐住他下颌,逼视他眼睛:“说!”
然后,赵汗青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
下一瞬,大量黑血从对方口鼻涌出。
不只是口鼻,连耳朵、眼睛都在渗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不出三息,不动了。
贺信冲过来,探了探颈脉,脸色难看:“断气了。”
赵汗青掀开了刺客的面纱,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贺信蹲下去,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抬起头:“将军,牙槽里有毒囊,咬破了。”
她蹲下去,亲自检查了一遍。
那个毒囊藏在后槽牙的牙床里,用蜡封着,一咬就破。
她站起来,看着雪地上那具尸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凉意。
前世她没能捉到这个刺客,她只知道有人刺杀她,不知道对方是谁派来的,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同伙。
现在她知道了。
这是死士。
是那种被养在暗处,从小训练,只会杀人、不会说话的活死人。
是谁,养得起这样的死士?
是谁,要派死士来刺杀她一个刚刚奉旨回京的将军?
是谁,不想让她回京?
“将军,”贺信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您看这个。”
她从刺客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过来。
赵汗青接过去,凑到雪光下看。
木头做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图腾,像是某个组织的暗记。
“这是……”贺信皱眉。
“收好。”赵汗青盯着那些符号看了片刻,揣进怀里:“回昌安再查。”
上辈子以为这场刺杀只是意外,现在看来,这是早就有人精心策划,要从她踏上回京路开始,就将她置于死地。
“传令。”她转身往外走,字字斩钉截铁:“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装,两刻钟后出发,务必尽快抵达昌安。”
贺信一怔:“将军,弟兄姊妹们连日赶路,今夜又值了夜,是否让大伙儿歇……”
“不能歇。”赵汗青打断她,看向沉沉的夜色:“有人不想让我回去,耽搁越久,变数越大。”
她回头,看着贺信:“告诉弟兄姊妹们,辛苦这一夜,等回去了,我请吃东来福的涮肉,管够。”
贺信看着将军沉静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草草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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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十几骑踏雪而出。
为首那匹黑马上,赵汗青一身玄色劲装,披着厚厚的斗篷,脸被风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盯着前方黑沉沉的路,脑海里反复浮现刺客的那张脸,那块刻着古怪符号的令牌,还有前世种种。
她握紧了缰绳,快马加鞭。
冬日天短,虽才过午,日头已西斜,将巍峨的城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城门前排着长队,进城出城的百姓、商旅、车马,在守城兵士的吆喝下缓慢挪动。
赵汗青勒住马。
身后之人齐齐停住,动作整齐划一,引得周围人侧目。
这些汉子和娘子虽未着甲,只穿寻常棉袍,但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锐利,身上那股行伍之气掩都掩不住。
贺信正欲下马出具令牌,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百姓纷纷避让,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国字脸,浓眉,腰佩长剑,步履沉稳。
赵汗青眯起眼。
蒙荧,禁军统领,天子近臣。
前世她下狱后,就是这位蒙统领亲自带兵围了将军府。
蒙荧显然也看见了她。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快马上前,抱拳道:“赵将军?兵部昨日还说,您至少还得两日才到。”
赵汗青下马还礼,神色如常:“路上走得顺,便快了些,蒙统领这是出城公干?”
“奉旨办事。”蒙荧笑了笑,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在她身后那些人身上扫过,赞叹道:“将军麾下果然都是精锐,长途奔袭依旧军容整肃,佩服。”
“蒙统领过奖。”赵汗青淡淡应了,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青帷黑辕,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神骏非常。
车帘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连车窗都用厚毡子遮着,瞧不见里头分毫。
“这是……”她状似无意地问。
蒙荧回头看了眼马车,笑道:“是明王殿下请的客人,永平公主大婚在即,殿下想添些喜庆,特意寻了位贵客,说是要给婚宴助兴。”
话说得合情合理,可赵汗青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贵客?
什么贵客,要禁军统领亲自出城迎接?
什么贵客,要藏在一辆连帘子都不敢掀开的马车里?
她面上不显,只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不耽误蒙统领公务了。”
“将军请。”蒙荧侧身让路。
赵汗青翻身上马,带着人缓辔入城。
经过马车时,她余光瞥向那匹帘子。
毡子遮得太死,什么也看不见。
只隐约觉得,有道视线隔着车帘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马蹄踏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蒙荧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蒙将军,”马车里响起一个清冷凛冽的声音:“刚才那位是……”
蒙荧收回目光,走到马车边,低声道:“向先生,方才那位便是赵汗青赵将军。”
车内静了片刻。
然后,一声低低的咳嗽响起。
那咳嗽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咳了好一会儿才停,接着带了点慵懒的笑意:
“赵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一角,骨节分明,却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另一只手里抱着只火红的狐狸,那狐狸眼眸明亮,好奇地往外瞧。
手的主透过那道缝隙,望着赵汗青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般人物……”他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惜了。”
然后放下车帘。
“走吧。”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进宫,陛下该等急了。”
马车缓缓启动,轧过石路,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车轱辘声碌碌,混在喧闹的市井人声里,很快便听不见了。
只有那只手的主人在车内,将怀里的狐狸又搂紧了些。
狐狸呜咽一声,蹭了蹭他冰凉的手指。
他低头,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雪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