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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温 江城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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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又下雪了,覃落景抬起疲惫双眼,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上缓慢飘落的六边形花瓣,雪花在影视与小说象征着浪漫
可他连抬手兴致也没有
在他身边干活的都是一些为了养家糊口的三四十岁中年人,工地活很累,可很少听这里人抱怨过一次。
不是不累,而是没资格
覃落景消瘦肩上扛着二三十斤水泥上楼,又将工地新到的沙子用斗车推到五六百米远的地方,来来回回几百次,他不敢偷懒。
他害怕休息被发现会被包工头开除或扣钱。
开除话,这个冬天太冷了。
扣钱话,厌寒就会少一件御寒衣服。
那么冬天在学校得多难熬。
楚厌寒是他十六岁时从一处烂尾楼捡到的。
小小身躯蜷缩在空纸箱里,覃闻景看到时,原本平淡无波的心里第一次泛起涟漪。
他就捡回去一起生活了四年。
“小景啊,都下班了你还在发什么呆啊”一位穿着老旧军绿色棉袄外面套着工地外衣的中年男人拍拍覃落景肩膀,他土黄色脸满是岁月遗留的沟壑。
模样看起倒是沧桑得紧,性格也该属于那种爱讲人生大道理的说客,可金大叔却与此性格截然相反,人生格言是及时行乐。
金叔全名叫金硕轩
他年轻时老婆儿子都出车祸死了,而肇事司机位高权重,仅仅只被赔偿十万就草草了事。
而覃落景就是在那时碰到的金叔,在垃圾桶边看到酒气熏天与垃圾为伴的他
他之前还以为这是一个乞丐,索性将刚才买酱油剩下的一枚五毛钱硬币丢在他面前。
金叔被那枚硬币落地声音惊得眉心一跳,他看着投硬币的人只有十来岁时又透过覃落景看到已故儿子的残影。
一个一米八大汉就这么在垃圾堆里哭得泣不成声。
覃落景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硬币晃动那乞丐微弱自尊,索性收回去。
尊严,这类东西。从覃落景六岁开始就不复存在了。
他被父母丢在叔父家,叔父叔母对他非打即骂,给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冬天时手被冻得满是冻疮也只能用热水烫一烫。
到了十一岁那年,覃落景又一次被抛弃,他被赶出那栋房子了。
他并没有悲伤,反正那里本来也不是他家。
后来十六岁他又遇到金硕轩,金硕轩看出覃落景窘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请他吃一顿饭,和他说要不要试试工地,虽然累点,可温饱不是问题。
工地原本是不敢招十六岁,可那会缺人工期又赶再加上老员工力荐,包工头没有立即拒绝。
覃落景害怕工地包头不肯用他就说工资可以减半,他吃得也少,包工头见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索性给他试工。
“……”
雪花飘落在覃落景纤细脖劲上融化,冰冰凉凉,像雪糕化在嘴里。
“没事,金叔你又要喝酒了吗?”覃落景随意地问了一句。
金硕轩没想到被眼前人看穿了,移开搭在对方肩膀的粗糙大手,挠着头爽朗一笑。
“还是你小子了解我,对了,明天放假。小景你好好带你弟弟去玩玩吧,小小年纪别把生活过得那么紧绷,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
还有你父母还敢来找你要钱,你就打电话给我啊,我最知道对付无赖了”
朝气?覃落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他活着就已经是老天高抬贵手了。
他不需要朝气这种没用东西。
“谢谢金叔,祝你玩得开心”覃落景向金硕轩挥手告别,在覃落景眼里,金叔是一个好人。可好人一般不会有福报。
覃落景这些年攒了两万块钱,他打算用来给楚厌寒上大学,想到这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往上扯了一下,他脚步不由加快,放在口袋冻红的手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寒冷冗长的冬天只要有一盏温暖台灯给他照亮漆黑屋子,那么这糟糕世界也没那么令人作呕。
覃落景在出租屋附近超市采购了一些火锅食材,冬天最适合吃些热气腾腾的食物。
暖不了心暖胃也挺好。
采购好食材后,拎着白色塑料袋出来后,雪虽变小了,而天空却淅淅沥沥下起下雨。超市门口站满了避雨的人。
覃落景对这点小雨并不在乎这点毛雨,反正离出租屋也不远。他整个人直接闯入灰蒙蒙雨幕里,细雨打在没被卫衣包裹的皮肤上,不痛不痒。
出租屋是一栋只有两层的老旧居民楼,居民楼边角已经寄宿着苔藓与一颗攀爬而上的粉红蔷薇。
推开一楼沉重生锈的铁门,空气里的霉味扑面而来,覃落景将铁门推回原先轨迹,铁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
这声音听习惯了,覃落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楼道常年不见阳光显得昏沉,楼梯没贴瓷砖下雨天也不怕打滑,覃落景以防踩空打开了手机电筒给这里来带些许光亮。
他走到自己屋子序号后,把装着食材的白色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喂卫衣那一长口袋掏出一把古铜色钥匙,穿孔,扭动。
门打开了,屋子两室一厅,陈旧的家具一览无余。客厅连着厨房,厨房连着厕所。
原先厨房很小,覃落景就把属客厅一角的地方加扩到厨房里。
这样站两个就不会拥挤。
覃落景微微躬身把放在地上的食材捡起来,准备将门反锁时一阵由远及近脚步声打破了他一天沉闷。
他把门推开,走出门口正好与一双琥珀似的眼睛对视,眼睛主人是一个穿着秋季蓝白校服,个子清瘦挺拔的十六七少年,他白皙清俊的脸察觉到覃落景打量眼神时有一瞬怔愣,但很快就把头侧过一边像是极力在掩饰什么。
“哥哥,你……在家啊……”
少年叫楚厌寒是覃落景在一个寒冬里捡回来的可怜虫。
覃落景扫了眼他嘴角淤青,眉心微蹙,淡淡地回个“嗯”后准备迈开脚步进房。
他察觉门口少年还像个犯错学生一样,头低鹌鹑,“进来,别站门口罚站”
在覃落景看不见视角里,楚厌寒目光黏腻地粘在他背影上,在听到那道仿佛神谕的话语时,嘴角微微上扬。
哥哥,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吧?
“哥哥,今天吃火锅吗?”楚厌寒进来后,看到被搁在角下面的塑料袋。
从袋子口上能清楚看到一些丸子,冷冻肉片,生菜之类火锅标配。
覃落景听到他那话里带着的好奇,洗手动作一顿,侧头不经意地看眼坐在实木沙发上的对方,他正因寒冷而搓着手。
“嗯,离吃饭还有段时间,你可以先看会书。”
覃落景收回视线,重新打开水龙头开关,直到“簌簌”水流声将他回忆勾起,零下水温威力不小,手才洗上几秒,一阵僵疼就席卷整只手,他嘴角下压,缓缓关上水龙头。
随后他不紧不慢踱步来到自己那昏暗窄小的房间,刻意轻轻把门合上后,整个人跪蹲在有些泥沙的地板上,左手从床底下掏出一盏类似鸟笼的烤火炉出来。
覃落景双手攀扶上冰凉铁梯旁,一脚踩在床梯第二个台阶上,他在二层床架翻找出电插盘与烤火炉连接电线。
他拔了雪花电视机插头连接新插排后又把电视机线插到新装的插板上后,才把烤火炉组装完成递到楚厌寒面前,简短吐出两字:“烤火”
“什么……”
暖黄色光晕照在楚厌寒那微微发愣的脸上,他下意识就要去接,却被一双带着老茧的手拍下:“那里……烫”
“谢谢哥……”楚厌寒放下手里数学课本,冲他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覃落景手好像被火笼里面温度烫了一下差点松手。
他轻咳了一声,把火笼放在木桌上后,就转身回到厨房了。
而楚厌寒脸上笑意也随着那步入厨房而模糊背影消失殆尽,修长手指反复摩擦着覃落景遗留下的余温。
覃落景回到厨房清洗食材,又从橱柜拿出电磁锅用洗洁精洗刮几遍,最后用清水冲净泡沫后才将冒着白雾的冷水倒入电磁锅煮沸。
煮沸后,他先把难熟排骨放在咕咕冒泡的开水下又逐一放牛肉丸子,猪肉片,河虾,西洋菜与生菜。
煮半小时钟食物已经大致熟透,可覃落景觉得差点什么,他抽了两张放在橱柜上方纸后,视线落在黑锅左边靠墙的酱油,心下了然。
他找个透明塑料碗装上切成圆片的小米辣,在上方浇上酱油,一个简单酱料做好了,覃落景并不会做复杂料汁。
如果是他一个吃的话清汤寡水他也能凑合吃下去
覃落景从厨房门缝处看到正在专注看书的人,墨色瞳孔被晃了下。他把拿在手里刚做好的酱汁又放在灶台上,重新加上两颗拍碎蒜仁。
覃落景把那碗酱汁端出客厅放在带着些许划痕旧方形木桌上,窗外光线已经暗淡,屋里光线也只能勉强看清人影,他拿出手机瞅了一下时间——七点半。
他问:“不开灯你是想戴眼镜?”
“不是的……哥,火笼里的光线……可以了。”听到那声略带严肃的责怪,楚厌寒犹如惊弓之鸟,猛得站起身,怀里书籍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在这十几平米出租屋里来回游荡。
他伸出食指与大拇指轻轻扯着覃落景衣角,眼神无辜盯着对方,“哥,不要生气好不好?”
覃落景深深看他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走到大门旁边“啪”地一声打开电灯。
冷清白炽灯瞬间覆盖阴暗,将屋里东西照得回旧原本色彩。也将他担忧而皱起的眉头照得清晰可见。
“我不缺这点电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