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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校运会 校运会上, ...

  •   新开学的活动多得让人头疼。林栀还没把班级里四十五张陌生的脸对上号,学校就轰轰烈烈地操办起了秋季校运会。操场上拉起了横幅,广播里每天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整个校园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欸,这个女生,你叫什么?”

      林栀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人拍了拍肩膀。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看起来很壮的男生站在面前,手里抱着一沓表格,胸口的校服上别着一个小小的“体育委员”字样。估计是开学当天选出来的,不过当时她迟到了一上午,后来又全程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班委竞选这种事。

      “林栀,栀子的栀。”

      “林……栀……”体委低头在名单上找了一圈,手指顺着名字划下来,“哦哦,在这里。好,呃,那你有什么项目可以报吗?”

      说着,他把表格往林栀手里一塞。

      林栀低头扫了一眼。

      女子800米,女子3000米,女子一分钟单摇/双摇,女子仰卧起坐,女子跳高,女子立定跳远,女子400米,女子4×400米接力……

      密密麻麻的项目后面跟着报名人数,大部分都已经被填上了名字。她懒得跑,真的,一想到要在操场上被全校人盯着跑圈,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可她又不愿意报那些轻松的项目——太引人注目了,所有人都在看,她手臂上的疤痕万一露出来怎么办?

      最后她选了三个没什么人报的项目:3000米、跳远和跳高。

      体委看了一眼她选的,表情微妙,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林栀注意到一件让她意外的事——女子3000米这个鬼畜项目,竟然还有第二个人报名。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夏以晴。

      哟,名字还挺诗意。

      林栀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好听。就是不知道这个“夏以晴小朋友”能不能跑完三千米啊,这玩意,啧啧,纯折磨人。她自己是无所谓,反正她跑不完就走,走不完就爬,大不了被全校人笑话,她已经习惯了被笑话。

      但问题来了——校运会要求穿短袖。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校服袖子遮住的地方,全是奇形怪状的疤痕。有的是长条形的,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抽打过;有的是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还有一些不规则的,她自己也记不清是怎么来的了。皮肤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的疤痕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最近新添的。

      一放学,她就打车去了栖阳。

      栖阳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商超,上下六层,什么都有。林栀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是为了买遮瑕。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化妆品区,在货架前蹲下来,一瓶一瓶地看。素颜霜、遮瑕膏、粉底液、身体美白霜……她挑了一款遮瑕力最强的,又拿了一瓶大容量的素颜霜,去收银台结了账。

      回到出租屋,她锁好门,拉上窗帘,坐在床边开始往手臂上涂抹。

      素颜霜的质地很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她一点一点地涂,从手腕到肘关节,从肘关节到肩膀,确保每一寸皮肤都被覆盖住。疤痕被遮住了,镜子里的手臂看起来光滑白皙,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多讽刺啊,她想。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针对她的。别人生下来就有的东西——健康的身体、完整的皮肤、正常的家庭——她一样都没有。她拥有的是一具随时可能坏掉的身体,一副永远遮遮掩掩的皮囊,和一个喝醉了就打她的父亲。

      林栀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呆。

      谁是林栀啊?

      她忽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不是那种矫情的、文艺的自问,而是真正困惑的、茫然的发问。她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学号,知道自己的考试成绩,知道自己的病史——但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林栀”了吗?

      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是为了每天醒来涂遮瑕?是为了躲开那些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拳头?是为了在教室里安静地坐着,不惹任何人的注意,然后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混到死?

      林栀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明天的运动会应付过去再说。

      与此同时,城南的夏以晴也在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

      她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摆着一排专业跑步的书籍,墙上贴着一张田径运动员的海报,窗台上放着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运动鞋。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运动紧身衣——黑色的,高弹面料,是她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到的。

      她关上房门,正准备换衣服,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呃,妈妈,我要换衣服欸,您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啊?”夏以晴的妈妈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你是我生的,你全身上下我哪没看过!”

      夏以晴:“……”

      这,她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妈妈是变态来的吧?怎么偏偏每次她换衣服的时候都会准时出现?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她甚至怀疑妈妈是不是在她房间门口装了监控,只要她开始脱衣服,警报就会响。

      “妈,你出去嘛。”夏以晴无奈地推着妈妈的肩膀往外送。

      “哎呀好了好了,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比赛要不要我去看?”

      “不用不用,您忙您的。”

      “那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点吃的?红牛?巧克力?还是——”

      “不用,真的不用。妈,您出去吧,求您了。”

      好不容易把妈妈推出了房间,夏以晴重新锁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在心里想——原生家庭过于猎奇,是否应该逃离?

      算了,不想了。

      她换上紧身衣,对着镜子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开始做拉伸。高抬腿、弓步压腿、体前屈……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她的身材纤细但结实,小腿的肌肉线条流畅好看,像是专门为跑步而生的。

      明天,她会站在起跑线上,和三千米这个距离较劲。

      她不怕。她怕的从来不是跑步。

      运动会当天,操场上热闹得像过年。

      广播里的音乐震天响,各班的大本营支起了遮阳棚,五颜六色的班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有人拿着加油棒在敲,有人在分发号码布,有人在做热身运动,整个操场人声鼎沸,连空气都被搅动得躁动不安。

      但这一切的喧嚣都与夏以晴无关。

      她是下午的项目。三千米被安排在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所以她整个上午都没有出教室,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教室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去操场上看比赛了。夏以晴以为整栋教学楼就剩她一个人,正看得入神,后排忽然传来翻书的声音。

      她转过头。

      是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坐得很板正,姿态端庄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一看就是个好学生。头发梳成高马尾,枕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的眼睛。校服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紧身的运动服,宽大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得臃肿,反而衬托出了她的纤瘦。

      暖融融的秋风从窗户吹进来,少女的几缕发丝随风在空中摆动。有些时候,那些发丝被吹到阳光照射的地方,便变成了浅浅的棕金色。整个人好像都渡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夏以晴愣了一瞬。

      这位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放在桌角的校园卡——林栀。

      原来是那个和她一起报了三千的女生。

      夏以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算是打了个招呼。她不太擅长主动和陌生人搭话,尤其是面对这样好看的人,她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林栀也注意到了她。目光在校园卡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排课桌,安静地共处了一整个上午。

      林栀在看书——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她时不时会偷偷抬眼看一下夏以晴。那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梁很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微微垂着,像一把小扇子。

      真好看啊,林栀在心里想。

      而且她的腿好长。虽然现在穿着校服裤子看不太出来,但林栀有一种直觉——等下午换上运动服,那双长腿一定会惊艳全场。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安静的陪伴中过去了。

      下午两点,女子三千米的比赛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林栀在教室里碰到了夏以晴。这一次,夏以晴脱掉了外面的校服上衣和校服裤子,只穿着运动背心和运动短裤。黑色的紧身上衣包裹着她纤细但有力的身体,短裤下面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每一步走动都能看到肌肉微微起伏。

      哇咔咔,林栀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

      夏以晴抬起头,注意到了林栀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挑了下眉,嘴角弯了弯,算是打招呼。林栀也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她的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真高冷,她在心里嘀咕。

      不过……好好看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沿着林荫道往操场的方向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以晴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呼吸均匀,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马上就要跑三千米的人。林栀走在她身后,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肩胛骨的线条真好看,像两只蝴蝶的翅膀。

      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广播里正在播报运动员检录的通知,各班的大本营传来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林栀和夏以晴一起去检录处领了号码布,林栀是303号,夏以晴是304号。两个人蹲下来把号码布别在胸前,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然后她们走到了起跑线前。

      林栀站在跑道上,忽然觉得腿有点发软。

      不是紧张,是她的身体又在抗议了。结缔组织病就是这样,有时候好好的,有时候忽然就不行了。她的膝盖今天从早上开始就隐隐作痛,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好像又扭了一下,现在整个左腿都有点使不上力。

      她从草坪上站起身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猛地往旁边倒去——

      “啊!”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和地面的亲密接触。

      但疼痛没有到来。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有力,但也很轻柔,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东西。林栀睁开眼睛,看到夏以晴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侧,稳稳当当地把她撑住了。

      “小心一些。”

      声音不大,轻轻的,柔柔的,像羽毛拂过水面,像春风吹过花瓣,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暖阳。

      林栀愣住了。

      她听过很多话。她爸骂她的那些话,又狠又毒,像刀子一样往她心口上扎。她也听过老师表扬她的话,客客气气的,带着距离感。她还听过同学们议论她的话,好奇的、不屑的、冷漠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这样温柔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只是单纯地担心她摔倒的话。

      林栀感觉心里某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轻轻的、柔柔的话拂过了。那个地方她藏了很久很久,用厚厚的壳包着,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但现在,那层壳好像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暖融融的东西涌了进来,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暖暖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抱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好像从高处往下坠落的时候,忽然发现下面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片柔软的云。

      夏以晴没有多说什么。

      她低头确认林栀站稳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微笑,就是很自然地弯了弯,像是有月光的夜晚,湖面上泛起的涟漪。那种笑不张扬,不热烈,但比任何灿烂的笑容都让人心动。

      她把林栀扶稳,松开手,转身准备去检录。

      临走时,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栀脸上。然后她轻轻地挥了挥手,像是对待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再见。”

      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林栀一个人听的。

      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操场上同学们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广播里的音乐震耳欲聋,远处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笑,有人在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夏以晴的“再见”裹住了,撕碎了,吹散了。

      林栀还是听见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声音混在一起,她偏偏就听见了夏以晴的那两个字。像是有人在嘈杂的人群里喊了她的名字,不管隔了多远,不管周围有多吵,她都能一下子捕捉到。

      “再见。”林栀对着夏以晴的背影,小声地、试探性地也说了一遍。

      但夏以晴已经走远了,大概没有听到。

      起跑线上只剩下林栀一个人站在那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素颜霜下面的疤痕像是蛰伏的虫子,安静但从未消失。她又抬头看了看夏以晴离开的方向,那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的身影正走向检录处,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摆动。

      林栀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奇怪。

      明明还没有开始跑,心跳就已经这么快了。

      “请女子三千米的运动员到起跑线检录——”广播里的声音拉得很长。

      林栀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线前。她蹲下来,手指按在塑胶跑道上,粗糙的颗粒硌着她的掌心。阳光很烈,晒得她的后颈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

      夏以晴站在她右手边的跑道上,正在做最后的热身运动。她的动作很标准,高抬腿、后踢腿、小步跑,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做完之后她直起身,目光恰好和林栀撞在一起。

      她又弯了一下眼睛。

      这一次林栀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像是天上的新月,又像是被风吹弯的柳枝。

      林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各就各位——”

      裁判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林栀站到起跑线后面,脚尖抵着白线。她的左膝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在乎了。手臂上的疤痕会不会露出来她也不在乎了。她爸会不会因为她参加运动会而生气她也不在乎了。

      她现在只在乎一件事。

      她想跑完这三千米。

      不是为了成绩,不是为了奖状,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肯定。

      是因为刚才有人扶住了她,对她说了一句“小心一些”。

      是因为她想让那个人知道,她会好好的。

      “预备——”

      枪声响了。

      林栀迈出了第一步。

      风灌进她的耳朵里,灌进她的校服里,灌进她的胸腔里。跑道上的白线在脚下飞速后退,远处的大本营一片模糊,只有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在她眼睛里清清楚楚。

      夏以晴跑在前面,步频很快,节奏很稳。她的马尾辫在风中左右摇摆,像一面旗帜。

      林栀咬紧牙关,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一圈,两圈,三圈。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左膝的痛感越来越明显,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针扎她的关节。林栀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被前面的选手一个一个地超过。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素颜霜被汗水冲花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底下的疤痕。她忽然觉得那些疤痕也没那么可怕了。

      跑道旁边,夏以晴已经跑完了第一梯队,正在前方调整呼吸。她忽然回过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林栀差点没捕捉到。

      但她捕捉到了。

      她看到夏以晴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林栀听不见,但她猜到了。

      大概是——

      “加油。”

      林栀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往前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操场上的一切喧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圈了,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人,她只知道她还在跑,还在迈步,还在呼吸。

      这就够了。

      活一天,是一天。但今天,她想跑完这三千米。

      因为有人在终点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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