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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女入府,银杏初逢 大靖王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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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王朝,元启十七年,秋。
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京城的暑气被涤荡一空,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寒意。永宁侯府那片巍峨的红墙黛瓦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深沉,檐角蹲兽沉默望天,翘脊上悬挂的铜铃在穿堂风中发出零星脆响,非但驱不散府邸深处常年萦绕的孤寂,反添几分空旷的回音。
庭院最深处的角落,一株千年银杏静静伫立。树干需数人合抱,皴裂的树皮记载着无声岁月,枝桠遒劲伸展,覆住半亩见方的天地。秋意点染,半数叶子已镀上金黄,被雨水浸润后,每一片都晶莹如薄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兀自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风过时,黄叶簌簌而下,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宛如为这冰冷庭院,铺就了一条通往旧梦的、柔软而哀伤的路。
永宁侯谢砚辞,时年二十七岁。先帝钦封的侯爵,执掌京畿防卫,兵权在握,是朝堂上举足轻重、亦是今上颇为倚重的股肱之臣。他生就一副温润如玉的好样貌,眉目舒朗,气质清贵,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落寞。这般人物,自是京城无数高门贵女梦萦魂牵的所在,说媒者几乎踏破侯府门槛,却皆被他以各种缘由,客气而坚定地婉拒。
自七年前,沈知意病逝,他便似将自己也一同埋葬了半截。闭门谢客,不近女色,偌大侯府无主母,无姬妾,唯有后院一方小小天地里,养着一个孩子,由他亲自抚养,珍之重之,视若己出。
那孩子,便是谢星辞。
沈知意,本是谢家养女,与谢砚辞自襁褓中一同长大,情投意合,青梅竹马。若非命运弄人,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携手白头。奈何先帝一纸诏书,将她指婚给了镇国将军之子。皇命难违,沈知意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也只能含泪披上嫁衣,踏入镇国将军府的门第。成婚不过三月,边关战事骤起,镇国将军父子奉命出征,却双双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沈知意一夜之间,从新婚的将军夫人,沦为门户零落、无所依傍的寡妇。她本自幼心脉孱弱,经此家门剧变、情伤重创,一病不起,药石罔效,在病榻上缠绵挣扎了数月。弥留之际,才惊觉腹中已有了血脉。为保住这亡夫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在血泊中诞下一名男婴,随即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婴孩托付给了闻讯赶来的谢砚辞。
“砚辞……”她气息奄奄,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谢砚辞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眼中是濒死之人最后的、灼热的光,“我这一生……心里装的,唯你一人。如今命薄至此,不能伴你左右,是为毕生之憾。这孩子……无辜。他与你,无半分血脉之亲……我只求你,护他一世安稳,教他成人……莫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世,莫让他沦为无人看顾的野草,受人欺凌……莫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字字泣血,句句含泪。这一句临终托孤的遗言,成了烙在谢砚辞心口永不愈合的伤,也成了套在他脖颈一生一世、无法挣脱的枷锁。
一句遗言,一生枷锁,一世偿还不尽的亏欠。
谢砚辞在沈知意床前红着眼眶重重叩首,应下了这重于泰山的承诺。他以侯府公子之名,将此子养在府中,取名“星辞”——星子入梦,辞却凡尘。既是为纪念如流星般陨落的沈知意,亦是许下守护这故人遗孤、这枚沈知意用命换来的血脉的誓言。他对外隐瞒了谢星辞的真实身世,只称是远方族亲的遗孤,父母双亡,由自己收养。府中仆从下人虽心下各有猜测,但慑于侯爷威严,无人敢妄议,只是背地里,难免有些窃窃的流言,如暗处滋生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
谢星辞长到七岁,因这隐晦不明的身世,自幼便比旁的孩子敏感十分,怯懦寡言,不喜与人亲近,更无孩童嬉闹的天性。侯府的奴仆面子上恭敬,不敢轻慢这位“小公子”,可那些飘在风里的闲言碎语——“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全靠侯爷心善赏口饭吃”、“也配称作侯府公子”——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幼小的心底,让他愈发将自己缩进壳里,整日如同角落里一抹无声的影子。他常在银杏树下枯坐,或在书房僻静的角落蜷着,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像一株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植物,自生自灭。唯有那株沉默的千年银杏,以纷扬的落叶为伴,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孤寂的日夜。
依大靖士族礼制,世家子弟年满六岁,需入塾启蒙,习诗书,明礼仪,修德行,这是关乎家族体面与子弟前程的规矩,不容有失。谢星辞身世特殊,不便送至府外私塾——一来恐身份泄露,二来也怕他在外受了委屈无人知晓。谢砚辞几经思量,决定循例聘请一位出身清白、知书达理、品性端方的女子入府,专司教导谢星辞学业,并兼顾照料其日常起居。如此,既合乎礼法规制,无可指摘,又能将这孩子置于羽翼之下,周密保护。
温阮,便是在这样的深秋,踏着满地黄叶,走入了永宁侯府重重深锁的朱门,也走入了谢星辞一片荒芜的生命。
彼时她年方十七,原是江南诗礼世家温氏的闺秀。温家世代书香,门第清贵,可惜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只留她一个孤女,带着几卷旧书与一身才学,流落至京城,无依无靠。她生得眉目清柔,肌肤是江南水泽滋养出的白皙,气质素净淡雅,周身无半分世俗烟火气,仿佛一株自水墨画中走出的白茶花,清冷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虽家世落魄,却自幼承庭训,饱读诗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皆通,更兼言行得体,气质清华,正正契合了侯府聘请“教养姑姑”的所有严苛要求。经可靠之人举荐,谢砚辞亲自过目后,便定下了她,延请入府,成为谢星辞的专属“姑姑”,负责教导诗书礼仪,照料饮食起居。
入府那日,天色阴沉,秋雨绵绵不绝,如丝如雾,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雨水打湿了庭院的银杏叶,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湿漉漉地贴在枝头,或零落成泥,铺在青石地上,被雨水浸透,颜色愈发深沉,像一块块被遗弃的、吸饱了水分的陈旧绸缎。
温阮背着一个小小的、半旧的青布包袱,撑着一把泛黄的油纸伞,跟在管家身后,穿过侯府一重又一重的月亮门与蜿蜒回廊。她的襦裙下摆已被雨水和溅起的泥点打湿,颜色深了一片,几缕乌发也被湿气沾染,贴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旁,却并未显得狼狈,反添了几分雨中行走后的、楚楚动人的清冷。
管家引着她,最终停在后院那株巨大的银杏树下。此处向来僻静,少有人至,唯有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和雨水敲打树叶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寂寥的背景音。
远远地,便见一个穿着素色锦缎小袄的孩童,独自坐在树下一方冰凉青石上。他垂着头,小小的背影单薄得可怜,正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仿佛那叶子是他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联系。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孤寂与落寞,仿佛自成一座孤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那便是谢星辞。
温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自幼失怙,父母早亡,尝尽孤苦无依、人情冷暖的滋味。此刻看着那石上小小一团孤影,心底某处最柔软的角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而真切的酸楚。她懂得那种无人可依的彷徨,懂得那种寄人篱下的忐忑,更懂得那眼底深藏的、对温暖的渴望与惧怕。
管家上前几步,躬身对那孩童温声道:“小公子,这位是温姑娘,往后便是府里请来照料您、教导您诗书礼仪的姑姑。您要敬重姑姑,好好听姑姑的话。”
谢星辞缓缓抬起头。
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染着空气中的湿意,湿漉漉的。他睁着一双大而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小兽般的警惕与怯懦,小心翼翼地、无声地打量着几步之外的陌生女子。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温阮。
秋雨微凉,水汽氤氲。她撑着油纸伞立于银杏纷飞的雨中,一身素衣已被雨水染深,发丝微乱贴在颊边,眉眼却温软如江南春水,眼底带着初来乍到的些许怯意,更多的,是一种能融化坚冰的、纯粹的暖意。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干净得不染尘埃。
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江南烟雨迷蒙的院落里,悄然在枝头绽放的白茶花。不艳不烈,不喧不嚣,安静地,温柔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直直撞入人心底最荒凉的地方。
那一刻,谢星辞觉得,眼前这个冰冷晦暗的、浸透了雨水和孤寂的世界,仿佛被这抹蓦然出现的温柔,悄无声息地,照亮了一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望了许久。久到温阮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缓缓垂下眼睫,重新低下头,盯着手中那片已被捻出褶皱的银杏叶。只是那捻着叶片的、冰凉的小小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心底,有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涟漪,轻轻荡开。
温阮并未因他的沉默而显露丝毫不耐或恼意。她轻轻走上前,在谢星辞面前小心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她收起伞,细雨立刻沾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恍若未觉。
“小公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此刻落在树叶上的雨丝,带着生怕惊扰什么的谨慎,“往后,我陪着你读书识字,陪着你长大,可好?”她顿了顿,望进孩子戒备的眼底,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不会让旁人欺负你。”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因他身世而起的怜悯或轻视。有的,只是全然的、平等的温柔,和一份质朴的、想要守护的真心。
像一束光,毫无预兆地,穿透厚重阴云,径直照进了谢星辞冰冷孤寂、荒芜了七年的心底。
谢星辞捻着叶片的指尖,蓦地一顿。那枚本就脆弱的银杏叶,在他无意识加重的力道下,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这是他记事以来,除了谢砚辞之外,第一个用如此温和语气同他说话的人;第一个用如此温柔眼神注视他的人;第一个对他说,要陪着他长大,不让他受欺负的人。
不同于奴仆恭敬背后的疏离,不同于旁人好奇打量中的异样,也不同于谢砚辞深沉关切中那份沉重的责任。她的温柔,如此纯粹,如此简单,只因他是“他”。
那一日,秋雨淅沥,银杏叶落,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间或飘来一丝幽远的、仿佛来自记忆尽头的桂花冷香。
七岁的谢星辞,遇见了十七岁的温阮。
从此,一眼沉沦,一生牵绊。一份注定背德、不容于世的痴恋种子,在孩童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悄然落入泥土。在往后漫长的、充满禁忌与挣扎的岁月里,它将生根,发芽,最终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木,缠绕他的一生,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