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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脱盐:藏在瓷胎里的岁月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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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洁完成的第二天,苏砚就启动了修复的第二步 —— 脱盐。
前一天晚上,她把爷爷手札里关于脱盐的章节,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又把当年爷爷修复这个罐子时,记录的脱盐数据,全都整理了出来,做了一份详细的脱盐方案。
陈荞早上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修复室里,多了一个大大的玻璃水槽,还有一台电导率仪,几桶密封的去离子水,还有温度控制仪,整整齐齐地摆在工作台旁边。
“这就是脱盐用的东西?” 陈荞凑过去,看着那个玻璃水槽,有点好奇,“我看网上那些人说,脱盐就是把罐子泡在水里,把里面的盐泡出来?”
“没那么简单。” 苏砚正在用去离子水,一点点清洗水槽,确保里面没有一点杂质,闻言抬头笑了笑,“陶瓷在长期的使用和存放过程中,会吸收环境里的可溶性盐类,这些盐分会藏在瓷胎的孔隙里,随着温湿度的变化,反复地结晶、溶解。结晶的时候,体积会膨胀,就会把瓷胎撑裂,让冲线越来越宽,釉面剥落,最后整个罐子都会碎掉。”
“脱盐,就是把瓷胎里的这些可溶性盐,彻底清除干净。这一步做不好,就算现在把罐子修好了,过不了几年,还是会坏。爷爷说过,脱盐,是给瓷器续命,是陶瓷修复里,最不能马虎的一步。”
陈荞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赶紧拿起相机,开始调整机位。她知道,网上那些人,都盯着这一步呢。林茂森说她连脱盐都不懂,只会摆拍,现在,她就要让所有人看看,苏砚到底懂不懂。
苏砚清洗完水槽,按照爷爷手札里的要求,把恒温控制仪放进了水槽里,把水温精准地控制在了 25 摄氏度。爷爷的手札里写过,水温太高,会让釉面和瓷胎因为热胀冷缩,出现开裂;水温太低,盐的溶解度不够,脱盐的效果会大打折扣,25 摄氏度,是最适合的温度。
然后,她把去离子水,缓缓倒进了水槽里,直到水位没过了罐子的三分之二。她没有把整个罐子都泡进去,因为罐口和罐底的胎质更薄,长期浸泡,容易造成损伤,这也是苏派修复的老规矩,是爷爷一辈子的经验。
一切准备就绪,她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青花喜字罐,放进了水槽里。
罐子缓缓沉入水中,温润的白釉,在清水里,显得格外通透,青花的缠枝莲纹,在水里,像活过来了一样。阳光透过格窗,照在水槽里,光影晃动,仿佛七十年的岁月,都在这一池清水里,缓缓流淌。
陈荞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起的水花,伤到了罐子。
可就在这时,苏砚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眉头就皱了起来。
电话是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文物修复博主打来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挑衅:“苏砚是吧?我看了你发的视频,你连脱盐都不会,还敢说自己是苏派传人?陶瓷脱盐,必须用流动的去离子水,你用个死水潭泡着,是想把罐子泡坏吗?我看林总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只会摆拍的骗子,根本不懂文物修复。”
苏砚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挂了电话。紧接着,她就看到,这个博主把通话录音剪了片段,发在了网上,还配了一段文字:“揭秘苏派传人的骗局,脱盐用死水浸泡,基本常识都不懂,这是在蓄意破坏文物!”
这条微博,很快就被博古斋的官方账号转发了,林茂森还亲自评论:“文物修复,容不得半点侥幸和无知。用错误的方法修复,不仅不能让文物重生,反而会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损伤。某些人打着非遗传承的旗号,实则是对文物的亵渎,对行业的抹黑。”
一时间,网上再次炸开了锅。“我就说她是个骗子吧?连脱盐的基本常识都不懂!”“用死水浸泡?这不是毁文物吗?太可怕了!”“张奶奶真是瞎了眼,居然把外婆的遗物交给这种人!”“赶紧报警吧,这已经是故意损坏文物了!”
陈荞看着网上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手机就要跟人对线:“这些人懂个屁啊!砚砚,你把苏派的脱盐方法甩他们脸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专业!”
苏砚却很平静,她看了一眼手机,就把它放在了一边,拿起电导率仪,开始测量水里的电导率数值,认认真真地记录在笔记本上。
“没必要跟他们争。” 她头也没抬,语气很平静,“爷爷的手札里写过,民国时期的民窑瓷器,胎质疏松,釉面有开片,用流动水脱盐,水流会冲击瓷胎,让冲线扩大,还会让釉面剥落,反而会对罐子造成损伤。用恒温静水浸泡,每天更换去离子水,监测电导率,直到水里的盐含量降到合格值,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方法。”
“这些,他们不懂,也不想懂。他们只想看我的笑话,只想证明我是个骗子。我说再多,都没用。等七天后,脱盐完成,罐子好好的,数据清清楚楚,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陈荞看着她平静的样子,愣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机。她发现,从接过这个罐子开始,苏砚真的变了。以前的她,温柔,甚至有点软,可现在,她的骨子里,多了一份从容和坚定,像爷爷修了一辈子的老瓷,看着温润,却硬得很,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苏砚没有再管网上的风言风语,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水槽里的罐子上。
她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修复室,先检查水槽里的水温,确保一直稳定在 25 摄氏度,然后用电导率仪,测量水里的电导率数值,认认真真地记录在笔记本上。
电导率数值,直接反映了水里的含盐量。数值越高,说明从瓷胎里泡出来的盐越多;数值降到了和去离子水一样的标准,就说明瓷胎里的可溶性盐,已经被彻底清除干净了。
第一天,水里的电导率数值很高,说明瓷胎里的含盐量,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她按照规范,更换了全新的去离子水,重新调整了水温,做好了记录。
第二天,数值降了一些,却依旧远远高于合格值。她再次更换了去离子水,依旧一丝不苟地做好了记录。
网上的谩骂和嘲讽,还在继续。博古斋每天都发视频,盯着她的脱盐步骤,说她 “死鸭子嘴硬,罐子已经被泡坏了,不敢给大家看”。甚至还有人跑到补岁堂的门口,拍视频,说要 “揭穿网红修复师的骗局”。
可苏砚依旧不为所动。
她每天守在修复室里,按时换水,监测数值,记录数据。其余的时间,就坐在工作台前,研究补配用的材料配方,翻看着爷爷的手札,为下一步的修复做准备。
她的生活里,没有那些谩骂和嘲讽,只有水槽里的罐子,和笔记本上一行行的数字。
陈荞看着她这个样子,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再去网上和人争辩,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苏砚每天换水、监测数据、记录笔记的过程,一点点拍了下来,剪成了片段,发了出去。没有配任何煽动性的文案,只有一行字:“苏派修复,以匠心,补岁月。时间会给出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槽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笔记本上的电导率数值,一天比一天低。
到了第七天,当苏砚再次拿起电导率仪,放进水里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数值,终于降到了和去离子水一模一样的合格值。
她反复测量了三次,数值都稳定在合格线上,没有一丝波动。
这说明,藏在瓷胎里七十多年的可溶性盐,已经被彻底清除干净了。
脱盐,成功了。
苏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轻松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把喜字罐从水槽里取了出来,用柔软的宣纸,一点点吸干罐身表面的水分,然后把它放在恒温恒湿的干燥箱里,让它慢慢阴干。
陈荞看着屏幕上的电导率数值,激动得跳了起来:“成功了!砚砚,我们成功了!我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林茂森那个狗东西,还有那些喷子,脸都要被打肿了!”
她赶紧把这七天的监测数据,还有最终的合格数值,全部发在了网上,配文只有一句话:“七天,十四次换水,三十六次监测,脱盐完成。不负信任,不负文物。”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网上瞬间安静了。
之前那些嘲讽、谩骂、质疑的声音,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那个打电话挑衅的博主,悄悄删掉了微博,销号了。博古斋的官方账号,也删掉了之前转发的内容,再也没有提过脱盐的事。
评论区里,彻底反转了。“对不起,我之前错怪苏老师了!太专业了!”“七天十四次换水,这耐心,这严谨,这才是真正的文物修复!”“我就说苏老先生的传人,不可能是骗子!苏老师加油!”“这才是真正的匠心啊!太让人佩服了!”
苏砚看着这些评论,只是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她走到干燥箱前,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青花喜字罐。罐身的水分,正在慢慢蒸发,温润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知道,脱盐完成,只是修复路上的一小步。
接下来,还有更难的挑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