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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信这个女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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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强闹过之后,关于苏砚的谣言,反而愈演愈烈。
博古斋那边,像是抓住了把柄,接连发了好几条视频,把张国强去补岁堂闹场的片段剪得支离破碎,配上煽动性的文案,说苏砚 “修复技术不达标,被客户当场拆穿,险些损毁客户家传文物”。
本地的古玩圈里,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苏砚连最基础的修复步骤都搞反了,根本就是个门外汉;有人说,她为了拍视频涨粉,根本不管文物的死活,已经把张奶奶的喜字罐修坏了;还有人说,苏敬山一死,苏派修复就真的彻底断了根,以后再也没有真正的苏派修复了。
陈荞气得天天在网上和人对线,把苏砚做的修复方案,还有陶瓷修复的专业规范,一条条发出去,可根本没人听。那些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只愿意看他们想看的热闹。
“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陈荞把手机狠狠摔在桌子上,气得脸都红了,“我们把专业规范都甩他们脸上了,他们还在那里瞎逼逼!林茂森那个狗东西,明显就是故意误导,他们居然还信!我真是服了!”
苏砚却像是没听见这些话,依旧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修复室里,做着修复前的准备工作。
她没有急着进入下一步,而是按照爷爷手札里的要求,先对这个喜字罐做了全面的检测。她用卡尺,精准地测量了罐体的每一处尺寸,罐高、口径、腹径、底径,精确到了毫米;用放大镜,一点点观察瓷胎的质地、釉面的发色,确定了它的烧制年代、窑口,还有胎土的成分;甚至连罐身每一道冲线的长度、深度,每一块缺肉的大小、形状,都画成了精准的图纸,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做的每一步,都严格遵循着苏派修复的规矩,也完全符合国家文物修复的规范,没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陈荞看着她这个样子,又心疼,又着急:“砚砚,你倒是说句话啊?外面都把你黑成什么样了?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苏砚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抬头看了看她,笑了笑:“生气有什么用?爷爷说过,修复师的嘴,永远没有手管用。他们说我不会修,说我是骗子,那我就把罐子修好,用结果说话。别的,都没用。”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工作台上的喜字罐,眼神温柔而坚定:“更何况,张奶奶信我,这就够了。”
陈荞看着她,愣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敬山能守着补岁堂一辈子,为什么张奶奶会无条件地信任苏砚。苏家的人,骨子里都带着这样一股韧劲,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只守着手里的刀,心里的道。
就在这天下午,张奶奶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走进了补岁堂。看到苏砚坐在修复室里,她笑着走了进去,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一股浓浓的鸡汤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孩子,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张奶奶拿起碗,给苏砚盛了一碗鸡汤,递到她手里,“我早上起来炖的,放了党参和黄芪,补补身子。你天天熬着,身体怎么受得了?”
苏砚接过那碗热乎乎的鸡汤,手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爷爷走后,除了陈荞,再也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她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里,暖遍了全身。
“谢谢您,张奶奶。” 她抬起头,看着老人,声音有点哽咽。
“谢什么。” 张奶奶笑着摆了摆手,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工作台上的罐子,还有那些画得工工整整的图纸,眼里满是欣慰,“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修东西的时候,一丝不苟,画的图纸,比印刷的还整齐。那时候我天天来,看着他修罐子,他就跟我说,这修瓷器啊,就像做人,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慌不得,差一点,都不行。”
她拿起一张图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笑着说:“孩子,你跟你爷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认真,一样的稳当。那些人说你不会修,说你是骗子,奶奶听了都生气。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这罐子值多少钱,只知道什么叫流量,什么叫噱头,他们不懂,这罐子背后的念想,不懂修东西,要先修心。”
苏砚看着老人,心里的那些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跟张奶奶,细细地讲了她的修复方案,先做表面清洁,然后脱盐,再做冲线的加固,缺肉的补配,最后是做色、上釉、封护。每一步用什么材料,什么配比,为什么要这么做,都讲得清清楚楚。
张奶奶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看着苏砚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孩子,你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听完之后,她握着苏砚的手,再次重复了这句话,“奶奶不懂这些专业的东西,但是奶奶懂人。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修文物的,先看心,再看技。心正了,技就算差点,也不会走偏;心歪了,技再好,也是个祸害。”
“林茂森跟着你爷爷学了八年,技法学了个十成十,可心歪了,所以你爷爷把他逐出师门。现在,他就算再有名,再有钱,也修不好我这个罐子,因为他不懂,这个罐子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你懂。” 老人看着苏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懂这个罐子,懂我母亲的一辈子,懂我对她的念想。所以,奶奶信你,就算你真的修坏了,奶奶也认,绝不怪你。”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苏砚的全身。
她想起了爷爷葬礼上,林茂森的嘲讽;想起了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质疑;想起了张国强冲进来时的愤怒和指责;想起了这半个月来,她所有的不安、害怕、委屈和挣扎。
在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这个老人,用最朴素的话,给了她最坚定的力量。
苏砚站起身,对着张奶奶,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奶奶,谢谢您。” 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无比坚定,“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个罐子修好,修得和当年我爷爷修的一样好。一定让它,完完整整的,陪您给老夫人过百岁冥寿。”
张奶奶笑着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温柔地说:“好孩子,奶奶相信你。”
那天下午,张奶奶在补岁堂待了很久,坐在修复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苏砚工作。看着她拿着软毛刷,一点点清理罐子缝隙里的污渍,看着她拿着放大镜,一点点观察瓷胎的纹理,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就像三十多年前,她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苏敬山,一点点修复那个罐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夕阳西下的时候,张奶奶才起身离开。临走前,她站在补岁堂的门口,看着门口那两个亮着的红灯笼,对着送她的苏砚,笑着说:“孩子,你爷爷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送走张奶奶,苏砚回到修复室里,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青花喜字罐。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罐身上,青花的喜字,在光影里,温柔而清晰。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罐身的冲线,指尖传来瓷胎微凉的温度。
这一次,她的手,再也没有一丝颤抖。
她拿起爷爷的那把刻刀,放在了工作台的右手边,然后翻开了那半本《苏派修复手札》,翻到了清洁步骤的最后一页。
明天,她就要正式开始修复罐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