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隅》晏秋鱼

1、冰山美人 九月的

　　九月的穗城还没彻底入秋，空气中夹杂着化不开的潮热。路边的细叶榕撑出大片绿荫，叶子沉甸甸的垂落，蝉鸣把午后的阳光拉的又长又倦。
　　二中教学楼前树荫斑驳，阳光透过层层叶片均匀的铺在校门口的青石板上。
　　少女一身素净，整齐的灰色校服显得她皮肤干净又清透，明明是闷热的九月，她却白得像带了点凉意。
　　现在是下午两点，开学日本该热热闹闹，此刻却透露着让人发闷的安静。只有一个指示牌静静的伫立在门口——新人报道往左走。
　　程清晏按照指示牌来到学校礼堂，偌大的礼堂此刻只有翏翏的几个老师。
　　其中一个戴着粉框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老师看到了她，手腕上的表晃了晃，语气中略带不满：“都快到起床的点了，怎么你才来，同学，你是几班的？”
　　话音刚落，程清晏身后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距离她一米左右停下。程清晏转过头，眼前这个男生身形很高，额前碎发微微垂着，不遮眼，却添了几分散漫不羁。
　　男生瞥了一眼程清晏，视线又重回到老师那，懒散道：“抱歉，老师。昨晚打游戏不小心通宵了，今天稍微起的有点晚。”
　　那个老师本来就因为程清晏迟到而生气，听见她身后这个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更是火冒三丈。
　　“你知道一班的贺子昂同学吗，他可是今年穗城的中考状元，人家中考793分。他妈说他昨天可是熬夜预习的高一物理，也没见他今天报道的时候迟到啊！”
　　老师越说越起劲，语调中也带有对这个中考状元的欣赏。
　　“贺子昂昨天凌晨三点在找我打游戏。”
　　男生语气还是像刚刚一样漫不经心，对他来讲，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旁边当背景的程清晏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男生的话无疑是给老师火上浇油，她见跟这个男生无法沟通，于是叫程清晏过去报道。有了鲜明的对比，她对程清晏的态度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老师简单问过程清晏个人信息后，便让她走了。程清晏经过男生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得倒算得上帅，眉骨利落锋利，眼尾却微微下垂，带着一丝冰冷，眼底看不出情绪，平静的像一潭深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皱了皱眉，快步走开。
　　等走到门口，身后还传来老师的训诫声。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裴什么超……”
　　裴超……明明长得还行，名字却这么奇怪。
　　程清晏心想。
　　二中教学楼很大，比程清晏初中大很多，也难怪教学楼处处贴着学校平面图。
　　程清晏在三楼逛了几遍，最终回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她看着墙上挂的楼层平面图陷入了沉思。高一九班，理应在前方左转就到了，她细数了三遍，还是感觉不对。
　　现在正是午休期间，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叹了口气，准备等午休结束后去办公室问老师。
　　突然，有人从程清晏身后经过，他身材细瘦，留着干脆利落的美式前刺，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他拿着水杯，走到旁边的饮水机装水。
　　程清晏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她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问：“同学，你知道高一九班在哪吗？我看了几遍地图都感觉不对……”
　　眼前这个男生听见后，爽快地回答：“在走廊尽头右转就是了。”
　　程清晏道完谢准备再次出发，男生却突然叫住她，有点结巴：“对了同学，我是你楼下，高一一班的贺子昂，以后你要是还有不清楚的可以来找我，很近的，下个楼就到了。”
　　程清晏一愣，怎么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她笑着回答：“好的，我是高一九班的程清晏。”
　　在回去的路上，她终于想起来贺子昂是谁了，礼堂的老师说他是中考状元，但回想起他那副傻愣愣的模样，跟状元两个字毫不沾边。
　　或许人不可貌相吧。
　　程清晏找到教室时，午休已经结束了。她看见门口贴着的座位表，自己的名字在第七排最后一个，大概是早上班主任已经分好位了吧。
　　她认命的走到座位上，刚放下书包，旁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凑过来：“嘿！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今天开学第一天不打算来了呢。”
　　程清晏被吓了一跳，她转过头，看见一张笑的灿烂的脸对着她。
　　“我叫宋栀，这学期是你的同桌。”
　　“程清晏，河清海晏的清晏。”
　　宋栀眨了眨眼睛：“程清晏……这名字真好听！那我以后叫你晏晏吧。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上午你没来我有多无聊……”
　　宋栀有着一双小鹿眼，对上程清晏时亮亮的，小嘴一张一合的。程清晏很好奇一个人的嘴巴那么小，是如何能一口气说出那么多话的。
　　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宋栀尴尬地笑了笑。她话锋一转，认真地说：“对了晏晏，听说我们班有个不良少年，那架势，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而且他上午人还没来，就已经有十多个女生来我们班围观了。”
　　程清晏淡淡应过。她突然想到在礼堂遇到的那个少年，一身叛逆，却又有着与这个年龄段不符的冷硬。
　　会是他吗。
　　她想。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了程清晏的思绪，她晃了晃脑，不再去想不良少年的事。
　　伴随着缓慢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他的头顶有点稀疏，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透着股随和的烟火气。他把教材书放在讲台上，拿起保温杯，一边拧杯盖，一边打量着这个吵闹的新班级。
　　“报告。”
　　响亮的少年音响起，打断了班级的喧闹。
　　“地中海”蹙眉，缓缓地盯着少年看，仿佛要把少年看穿。虽心有不满，但毕竟是开学第一天，他也没有为难少年，过了几秒后便让他进来了。
　　程清晏看着他不紧不慢的走到座位上，跟印象中在礼堂遇见的那个少年慢慢重合。
　　班上又热闹起来，不少女生在旁边悄悄打量，跟同桌议论这个少年，但多多少少眼里都带着点傻傻的痴迷。
　　十六岁正是春心荡漾的年纪。
　　宋栀摇了摇程清晏的手，小声道：“我去，这个该不会就是传闻中的不良少年吧，一看就很凶，晏晏你长这么乖，一定要离他远点。”程清晏点头，目光始终没从少年身上离开。
　　“都安静点！”
　　讲台上的“地中海”突然发话，显然对少年这个轰动全班的出场感到不满。
　　“上午呢，我有点事，所以没能第一个来到这个班看看新面孔。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胡敬文，以后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同时也是你们的物理老师。”
　　胡敬文讲话带点口音，他站在讲台前，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亲切地看着地下的同学们。仿佛刚刚只是一场不足挂齿的小戏码。
　　“胡老师，你教物理是不是我们年级里数一数二的啊？不然为什么办公室就你一个人聪明绝顶了？”
　　班上一个调皮的男生突然打破安静。全班瞬间哄笑一片，好几个人偷偷往胡敬文头上瞟。
　　胡敬文也不恼，语气轻松：“聪不聪明咱们上课见，但是呢……绝顶，这是智慧的勋章，不是脱发的悲伤。”
　　台下比刚刚还要炸。胡敬文悠哉地喝了口茶，突然看着刚刚那个男生，严肃道：“对了，这位同学对我这么感兴趣，下次月考物理记得考班前十，否则……我就让你聪明和绝顶二选一！”
　　刚刚男生脸上的笑容顿时融化，变成了一个苦瓜脸开始哀嚎。
　　胡敬文看了看表，表情又恢复到正常：“新的一天我就不讲课了，大家用这节课互相了解一下，就从……”他的目光略过调皮的男生，锁定在刚进班就少言寡语的男生身上。
　　“就从刚刚那个迟到的男生开始吧。”
　　程清晏顺着班主任的手指看过去，正好落在那个冰山男身上。和程清晏一样，他也坐在后排，不过他们中间隔着一个组。
　　男生抬了抬眼，缓缓起身。他声音清冽又简短，没多余情绪：“我叫裴昭。”
　　两个字说完，便不再多言。也不等胡敬文开口，先坐下去了。
　　裴超？裴昭。
　　原来他叫裴昭。
　　程清晏忽然感觉有点冷。
　　全班无一人发言，宋栀也只敢把话写在纸上：这个不良少年，气场这么大。
　　裴昭似乎没意识到自已太过冰冷，反倒是胡敬文笑着为他解围：“瞧见没？这可是高冷学霸标配，话少含金量高。这放在物理界可是沉默型天才，那以后裴昭同学就是我们的物理课代了。”
　　胡敬文行走职场这么久，什么样的事没见过。程清晏有点佩服他随机应变的能力，能把这种沉默寡言的冰山美人说成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再看裴昭，听到班主任这么说，眼神中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他有点无语，但也没反驳。
　　胡敬文让每个人都站起来介绍自己。轮到程清晏时，班上突然安静了几分。
　　她身材纤细，脊背挺得很直。她细心地把法式刘海别在耳后，一些调皮的碎发则垂落在她眼上。她的眼睛非常透亮，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她的五官均匀地分布在脸上，美得恰到好处。
　　“大家好，我叫程清晏，河清海晏的清晏。”
　　窗外，微风掠过细叶榕的树冠，浓密的枝叶层层起伏，细碎的叶子簌簌作响。少女的声音清浅柔和，恰好和风声缠在一起，干净得像浸在夏风里。
　　台下的男生不自觉的挺直腰板，好几道目光都直勾勾盯着程清晏看，有些人感叹：这要是放在我初中，高低暗恋三年。
　　裴昭原本散漫地坐在椅子上，神色漠然，对周围的喧闹都没有反应。直到程清晏站起来时，他才微微抬了眼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浅淡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眸，却收敛了独属于他的冷硬。他没有像其他男生一样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没有波澜，却再也没有移开。
　　她叫程清晏，河清海晏的清晏。
　　风穿过细叶榕，沙沙地拂过窗边。裴昭心底最平静的那一片，仿佛被风轻轻掀了一下，像叶片擦过心尖，轻的感受不到，却又真实存在。
　　他低下头，长睫盖住他眼中极淡的涟漪。
　　裴昭回神，烦躁地闭上眼。
　　真是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