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康熙十二年
庭院清雅，竹影轻摇，阶前静立着一道抚琴的纤细身影。女子背对着人，瞧着那般娇小玲珑，腰肢婀娜，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单是一个背影，便已楚楚动人，风姿绰约。
琴音方落，院外便传来几声轻浅击掌。
“师妹琴艺，愈发精妙了。”
声线清润温和，带着几分公子气。
女子循声抬眸，待到她缓缓转过身来，才看清她的面容。肤色莹白洁净，面色温润红润，眉宇清灵出尘，不染半分俗态，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如月下寒梅，美得干净又动人。
廊下之人缓步走近，正是纳兰容若。
他身形清瘦挺拔，衣袂素净，立在竹影花光之中，自有一番清雅风骨。面如莹玉，眉目疏朗，鼻梁秀挺，唇线清浅；最动人是那双眼睛，澄澈如秋水，又藏着几分化不开的轻愁，长睫垂落时，便掩去眼底万千心绪。明明是满洲贵公子的英挺姿态，偏又带着江南才子的温润文气，丰神如玉，侧帽风流，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女子轻声唤道，声音柔婉：“师兄，你来了？”
说罢，她轻轻起身，欲要迈步，那一点完美便骤然破了。只见她左腿落地时微顿无力，身子轻轻一斜，步子一高一低，分明滞涩，旁人只一眼，便瞧出她天生跛足，行走间一瘸一拐，再难掩饰。
她乃是乌雅氏欣月，出身正黄旗包衣。
祖父额森，曾为御膳房总管，勤恳谨慎，深得宫中信任；祖母乃寻常旗妇，性子温和，持家有道。父亲威武，不过是护军参领，官职不高，家世平平，在满朝勋贵之中，实在算不得起眼。母亲亦是温柔本分之人，当年生欣月之时难产，稳婆慌乱之中接生失当，不慎伤了她左腿筋骨，待到发现时已是无力回天，自此便落下了这跛足的残疾。
可欣月虽身有残疾，性子却半点不沉闷阴郁，反倒开朗通透，心性澄澈康健。她从不因腿疾自怨自艾，反倒比寻常女子更爱出门走动，见多识广，心性豁达。
今年她已是十四岁，按旗中规矩，这般年纪的包衣女子本应参选入宫当差，偏偏因这腿疾免去了选秀入宫一途，于她而言，倒算是因祸得福。
她与容若之所以以师兄妹相称，是因二人同拜一位先生门下学艺。欣月虽天生跛足，却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兼通晓几分奇门五行、，有些地方的见识与悟性，连身为师兄的纳兰容若都自愧不如。
纳兰容若望着她略显踉跄的步子，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怜惜，却又分寸得当，并不露半分轻视，只温声道：“师妹慢些，不必多礼。”
说罢，他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抬起，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被微风拂乱的耳边碎发。
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了枝头落花，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欣月身子微僵，下意识垂了垂眸，耳尖微微泛起浅红。
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只是这份心思，自始至终都被她藏得极深，克制得极紧。
她从不因跛足自卑，亦不觉得身有残缺便低人一等，可她更清楚世事分寸。
她是乌雅氏欣月，包衣出身，身份低微，又身有残疾；而他纳兰容若，是权相之子，御前近臣，清贵无双，风光无限。
云泥之别，一眼分明。
她可以敬他、重他、仰他，却不敢有半分痴心妄想。
纵是心中微动，也只敢深埋心底，以师妹之名，守师兄之礼，不敢越雷池一步。
纳兰容若看着她垂眸温顺的模样，心头更是柔得一塌糊涂，几分深藏已久的爱慕悄然漫上心头，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悦于她，不止是她清丽绝尘的容貌，不止是她冠绝同门的才情，更是她身有残缺却依旧明朗通透的心性。这般女子，若是四肢健全，以她的容貌才情，到了年纪必会被选入宫，困在那红墙之内，一生不得自由。
也唯有此刻，他竟暗自庆幸，庆幸她天生跛足，免去了选秀入宫的命运。
如此，他才有机会守在她身边，做她的师兄，伴她学艺，与她琴瑟相和。
若是她健健康康、毫无缺憾，此刻怕是早已身在深宫，他们之间，便真的一生都错过了。
欣月定了定神，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温婉：“师兄今日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纳兰容若望着她清灵的眉眼，积攒已久的情意再也无法压抑。他目光认真而灼热，一字一句沉声道：“我今日前来，不为别事。欣月，我心悦你，自初见那一刻起，便从未改变。”
一语落下，欣月微微一怔，下意识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坚定的拒绝：“师兄不可妄言，这份情意，我不能接受。”
“我没有妄言。”纳兰容若上前一步，声音温柔却执着，“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与你的出身、你的腿疾都毫无关系。我只想与你相守，别无他求。”
欣月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清醒的无奈：“你是才华横溢的纳兰容若，是太傅明珠大人的长子。这京城里，倾心于你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个个家世显赫、端庄康健。”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你我之间云泥之别，实在不相配。即便勉强在一起，也注定不会有好结局。既然如此，师兄，又何必让这注定不好的结局发生呢？”
纳兰容若心中酸涩，目光柔得发烫，轻声道：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家世，身不由己之事太多。也许我不能给你正妻之位，但是我可以把我的整颗心都给你。这一生，我心中只会有你一人。”
他望着她，字字恳切，不肯放弃：“我不在乎门第高低，不在乎世俗眼光。在我心中，世间女子，无人及你分毫。我只要你。”
听着他执着的诉说，欣月的心悄然一颤。她在心底轻轻问自己，也许他们之间，并非全无希望。不试一试，又怎么会知道结果？
这份念头一起，原本坚定的心，终于彻底柔软下来。
她抬眸望向眼前满心都是她的男子，眸中泛起浅浅水光，声音轻软却认真：“……我信你。这一次，我便应了你的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