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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茶王之争 ...


  •   立春第三日。

      王德发离开白露驿之后,那三箱泥土仍静静躺在驿库角落,封条重新贴好,箱盖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常安却像是被勾了魂。

      他隔一个时辰就要往驿库跑一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一眼。

      谢影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土还在不在”。

      谢影没再问。

      裴真由他去。

      辰时,常安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

      他径直走进值房,把纸包往案上一搁,纸包裂开一道缝,滚出几颗南瓜子。

      “老裴,我查清楚了。”

      裴真放下驿单,看他。

      常安拖过凳子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这是他最舒坦的说话姿势。

      “寄件人王德发,杭州府王家茶行二管事,在王家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熬到管事,专管茶叶收购。”

      他把瓜子壳收进手心。

      “王家茶行,三代茶商,祖籍龙井,自家有三十亩祖传茶园,就是周老倌家隔壁那个山头。他们家茶去年拿了杭州府评茶第二,今年是第一候选。”

      “第二?第一是谁?”

      “没第一。去年茶王空缺。”常安又嗑开一颗瓜子,“说是评委意见不一,有说王家的茶偏涩,有说赵家的茶香不正,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工部采买司的李主事亲临杭州,主持评茶大会。谁拿到茶王,谁就能独享未来三年贡茶采购的三成份额。”

      他把瓜子壳倒进废纸篓。

      “李主事就是那箱土的收件人。”

      裴真没有说话。

      常安等了三息,没等到提问,只好自己往下说。

      “赵家茶庄,苏州府第一号茶商,东家赵德,今年四十七,十年前还只是苏州城西一家小铺子,这十年蹿得飞快,苏州、杭州、湖州都开了分号。”

      他放低了声音。

      “江湖上有人说,赵德背后有人,不是钱庄,不是官府,是……”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是岭南那边的路子,具体什么路子,查不出来。”

      裴真仍然没有说话。

      常安急了:“老裴,你倒是给句话!这两家争茶王,跟周老倌被挖茶树有什么关系?”

      裴真终于开口。

      “周家的茶,十年前拿过茶王。”

      常安一愣。

      “那届茶王,李主事是评委。”裴真说,“他亲口说周家茶‘有岩骨花香,二十年一遇’。”

      常安张了张嘴。

      “所以……那三箱土……”

      “不是寄给李主事的。”裴真把驿单翻过来,“是寄给十年前那个评委的。”

      常安沉默了。

      他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指间还夹着半颗没剥开的壳。

      “……老裴。”他慢慢说,“那王德发送土……”

      “他想让李主事想起来。”裴真说,“想起来十年前那杯茶。”

      “想起来之后呢?”

      裴真没有回答。

      常安自己接了下去。

      “想起来之后,李主事就会问,周家的茶今年怎么没来参评?问下去,就会知道周家茶园的茶树被人挖了。知道了,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也不知道李主事会怎样。

      裴真把驿单收进抽屉。

      “那批土先放着。”他说,“等找到那辆青帷马车。”

      常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把油纸包包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老裴。”

      “嗯。”

      “王德发送土这事……算犯法吗?”

      裴真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驿车驶过的辚辚声。

      “……算。”他说。

      常安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进立春第三日的阳光里。

      午时,阿盏从厨房端出午饭。

      三菜一汤,都是寻常的家常菜——清炒油菜、腊肉蒸蛋、醋溜白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

      常安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丰盛,阿盏比划:立春,咬春。

      常安咬了一口油菜,说咬着了。

      裴真坐在值房门口吃饭,碗搁在膝上,一口一口,吃得慢。

      阿盏蹲在廊下,手里也捧着一只小碗。她不吃饭,只喝汤。

      器灵不需要进食,但她喜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的感觉。

      谢影端着碗站在马厩边,一边吃一边看追风。

      追风对他的存在早已习惯,自顾自嚼着草料。

      安静。

      常安忽然说:“老裴,王家茶行和赵家茶庄,两家争了十年,什么手段没使过?”

      裴真没有抬头。

      “前年赵家告王家以次充好,查了三个月,没查实。大前年王家告赵家仿冒包装,也是不了了之。再往前,赵家买通过杭州府评茶的一个评委,被揭发出来,那人被除名,赵家罚了五千两银子。”

      他把碗里的腊肉拨到一边。

      “但他们从来没动过对方的茶园。”

      他顿了顿。

      “周老倌不是他们任何一家的人。他就是个独门独户的老茶农,一年产茶不过几百斤,给王家供了二十年茶,也不签长约,谁家给价高就卖给谁。”

      “这样的人,挖他的茶树有什么用?”

      裴真放下筷子。

      “有用。”他说。

      常安看着他。

      “如果有人不想让今年的茶王评出来。”裴真说,“或者,想让茶王评出来,但不是王家。”

      常安怔了一下。

      “……你是说,挖周家茶树的人,不是为了周家那三十七棵树?”

      裴真没有回答。

      “是为了让王德发……”常安慢慢说,“做那三箱土?”

      裴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那三箱土,”他说,“是王德发自己挖的。”

      “他自己认了。”

      “他认的是挖土。”裴真放下汤碗,“他没认有人指使他。”

      常安沉默。

      “你是说……”

      “我不知道。”裴真说,“但周家茶树被挖,和王家收到土被扣,中间差了三天。”

      他看向常安。

      “三天,足够让一个人从绝望,走到孤注一掷。”

      常安没有说话。

      阿盏蹲在廊下,把汤碗搁在膝上。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碗里,很久没有动。

      未时,常安又出去了。

      这回他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手里没抱油纸包,也没嗑瓜子,他径直走进值房,在裴真对面坐下。

      “老裴。”

      “嗯。”

      “我去了趟杭州府。”

      裴真抬起头。

      常安把一只小布袋放在案上。

      “这是我从府衙档案房抄出来的——近三年,所有关于‘茶树被挖’的报案记录。”

      他把布袋解开,倒出一叠纸。

      “一共十七起。”

      他一张一张摊开。

      “前年三起,去年七起,今年开春才两个月,已经七起。”

      “地点分布:杭州府五起,湖州府四起,苏州府五起,常州府三起。”

      “被挖的都是老茶园,树龄二十年以上的,最好的采种。”

      他指着其中一张。

      “常州府这起,报案人是茶农,说挖茶树的人有官府路引,他追出去被打了回来,当地保正说‘没死人报什么案’,不了了之。”

      他又指着另一张。

      “苏州府这起,茶农追到了运树的车队,车上有赵家茶庄的徽记。他告到府衙,府衙传赵德问话,赵德说那是他买来的茶树,有契约为证。契约上的卖方是个不存在的假名,茶农不识字,按了手印。”

      他把最后一张纸推到裴真面前。

      “杭州府这起,龙井村周家。报案人是村正,说的是‘周家茶园被挖茶树三十七棵,损失难以估算’。查办结果是‘盗贼在逃,待缉’。”

      裴真看着那张纸。

      墨迹是新的,纸边还有刚裁过的毛茬。

      “你抄的?”他问。

      “拓的。”常安说,“用了两盏茶、一锭墨、还有我和档案房老吴的交情。”

      他顿了顿。

      “老吴说,这类案子,这半年来越来越多。上面没人问,下面没人查。他也不知道该记还是不记。”

      裴真没有说话。

      他把那叠纸收起来,放进驿务日志的夹层。

      “还有别的线索吗?”

      常安摇了摇头。

      “赵家那边,我找百晓门的人问过,赵德这几年跟岭南那边的药材商走得很近,有个姓陈的,专做岭南到江南的货运,具体运什么,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

      “那姓陈的,名字叫陈远志。”

      裴真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还有呢?”

      “还有……”常安迟疑了一下,“百晓门的人说,陈远志背后可能还有人,不是商人,是江湖上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有一个称呼……”

      他压低了声音。

      “叫‘断鳞’。”

      裴真没有追问。

      他把这三个字也收进心里。

      申时,阿盏走进值房。

      她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茶,茶汤清亮,叶片在盏中缓缓舒展。她把茶搁在裴真手边,没有马上离开。

      裴真看着她。

      阿盏比划:我能再去看看那箱土吗?

      裴真点了点头。

      驿库里光线昏暗。

      常安掌起一盏灯,阿盏站在三箱泥土面前。

      她没有马上伸手。

      她看着那三只木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把手覆在第一箱的土面上。

      这一次她没有僵住。她闭着眼,呼吸平缓,像睡着了。

      常安屏息站在一旁。

      一息。

      五息。

      十息。

      阿盏睁开眼。

      她没有比划。她只是慢慢地,把手从土面上移开,垂在身侧。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裴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看到什么了?”

      阿盏看着他。

      她比划得很慢,一笔一划,像第一次学写字的孩子。

      不是人。

      不是茶树。

      是……术法。

      裴真沉默。

      有人在周家的茶园里施过术。阿盏的比划越来越慢,像每一个手势都要耗尽她的力气。

      茶树不是被挖走的,是被术法……

      她顿住了。

      被术法……催熟?

      她的手势乱了一下,又稳住。

      那些茶树本来还有二十年的寿命,术法把它们四十年的生长期,压成一夜。

      根老了,皮皱了,茶叶的味道会变得更浓、更醇、更像“百年老树”。

      然后他们挖走茶树,把根卖给药商。

      药商把老茶树的根切片,冒充“百年茶树根”,入药,治心悸。

      一钱,十两银子。

      阿盏比完最后一个手势,把手收回去,交叠在膝上。

      她的眼睛很静。

      驿库里只有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常安站在一旁,手里的灯举得很高,一动不动。

      裴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三箱泥土。

      第一箱,是老茶园的土,周老倌用贝壳粉养了四十年。

      第二箱,是新荒地的土,王德发开垦三年,茶苗刚成活。

      第三箱,是枯死茶树根部的土。那三棵补种的茶苗,根烂在地里,是因为土里残留着催熟术法的余息。

      他把箱盖重新合上。

      “常安。”

      “在。”

      “去查,近三年所有被挖的老茶树,有多少流进了岭南药材商的货仓。”

      常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常安停住。

      裴真看着那三只木箱。

      “王德发送土那天,青帷马车出现在龙井村口。”

      他顿了顿。

      “他不是一个人。”

      常安没有问他是谁。

      他把灯挂在驿库门边,转身走进暮色里。

      酉时,阿盏在厨房里发呆。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捧暗红色的余烬。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膝盖并拢,双手交叠在膝上,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谢影进来取热水,看见她的背影,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把水壶灌满,转身出去了。

      阿盏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捧余烬。

      余烬忽明忽暗,像那天她在通感里看见的老人——他跪在茶园里,手捧断根,把露在上面的部分一点一点用土盖住。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土盖回去,一遍一遍,像在埋一个永远埋不完的人。

      阿盏把手伸向余烬。

      火光映在她掌心,暖的。

      她想起自己是从画里醒来的。那幅画叫什么、画师是谁、为什么会被人丢弃在驿道上,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老人的茶树被偷走的那夜,和画师把她遗弃的那夜,是一样的黑。

      她把掌心贴在余烬上。

      灰烬是凉的。

      戌时,常安回来了。

      他径直走进值房,把一张纸条放在裴真案头。

      “百晓门的人说,岭南药材商收购老茶树根,是近三年才有的生意。三年前没人收这东西,三年后突然有人出高价。”

      他顿了顿。

      “出价的人,叫陈远志。”

      裴真看着那张纸条。

      陈远志。

      又是这个名字。

      “陈远志是什么人?”

      “明面上是岭南道的一个药材商,在岳州、长沙、广州都有铺子。”常安说,“暗地里……”

      他压低了声音。

      “百晓门的人说,他背后那个江湖组织,叫‘断鳞’。专门收容各门派被禁术法的逃亡者。”

      “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常安说,“有人说他们想推翻朝廷,有人说他们想重建江湖秩序,也有人说,他们只是一群无处可去的疯子。”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什么?”

      “陈远志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是被仇家杀了,有人说他躲起来了。”

      他顿了顿。

      “他消失的时间,和第一起茶树被挖案,是同一个月。”

      裴真没有说话。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驿务日志的夹层。

      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簿子已经有些鼓了,夹层里塞着周家的报案记录、王德发的供词、那叠十七起茶树失窃案的拓文,还有三箱泥土的驿单。

      他合上簿子。

      窗外夜色沉沉,檐下的灯已经掌起。

      立春第三日,快要过去了。

      ---

      亥时,阿盏还在厨房里坐着。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凉了。她没有掌灯,黑暗中只能看见她瘦小的轮廓,一动不动。

      裴真站在厨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阿盏没有回头。

      很久之后,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是给裴真看的,她对着黑暗的灶膛比划。

      茶树根入药,一钱十两银子。

      那茶树活着的时候,一片叶子能卖多少钱?

      裴真没有回答。

      阿盏把手收回去。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裴真转身,走回值房。

      他把驿务日志翻开,在“立春”那一页,补了一行字:

      龙井村周家茶树失窃案,疑涉岭南药材商陈远志及江湖组织“断鳞”。已着常安继续追查。

      他搁下笔。

      窗外起了风,北窗补过纸,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马厩。

      追风已经睡了。老马侧卧在干草堆上,呼吸绵长。

      裴真在它身边蹲下,把手轻轻放在它颈侧。

      那道旧伤疤在皮毛下微微隆起。

      他没有说话。

      追风没有醒。

      他就这样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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