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装甲之下》林筠竹

16、第 16 章

　　克拉拉敲门进来，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安德烈坐在办公桌后，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肘。他难得没在工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抵在唇前，看着窗外发呆。

　　红发的俄国人也站着，他穿上了军靴——安德烈先生的——克拉拉无数次见过那双靴子。这个一向懒散的战俘现在站得笔挺，那双眼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德烈先生。”

　　女文员习惯性走到桌前，把夹好的文件递过去给中校签字，安德烈草草看了几眼，签上名字，对着她点了点头。

　　“晚安，克拉拉。”

　　克拉拉第一次觉得中校先生那双蓝眼睛里有着难以言明的疲惫，它们明明一直是温柔的、清明的。她想到昨天那份活靶子的文件，又想到昨天他的回答，最后还是什么都问不出口，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克拉拉。”
　　她一下停住，这是苏联人第一次叫她。

　　斯捷潘用俄语说了一半，才想起她听不懂，换成生硬的德语，慢吞吞地找词：

　　“Morgen… Schie?en……”
　　（明天…射击…）
　　他犹豫了一会儿，笨拙地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个向上的动作。
　　“Nicht… oben stehen.”
　　（不要…在那里）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靶场的观察台。

　　“为什么？”

　　斯捷潘费劲地找了半天词，最后只吐出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答案：

　　“Luftstrom.”
　　（风）

　　最后一块齿轮“咔嗒”一声咬上，克拉拉一下明悟：这个俄国人绝对不是去老老实实当靶子的，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那里发呆的安德烈，中校先生也知道，他在冒着被枪毙的风险帮这个苏联人。她一直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实在不像战俘和军官……如果非要说谁是被圈养的，也许是那个整天在文件里被写成“模范军官”的中校先生。

　　她露出一点隐约的笑意，对着斯捷潘冒出一串德语。

　　“我知道了，斯捷潘先生，谢谢你，晚安。”

　　俄国人不知道听懂几个词，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克拉拉推门出去，像以往无数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