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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霍霆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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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岁那年,父亲警告过我,不准靠近他的书房。但我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小时候,好奇心比规矩重要得多。所以我自然琢磨出了门道,去探那扇深色实木门背后的真相。我知道木头地板上哪块踩上去会吱呀响。我知道怎么屏住呼吸。怎么清保持专注。怎么竖起耳朵,压住狂跳的心。
书房正对面,红木柜子和墙壁之间有道缝,窄得刚好能藏下一个小孩,被阴影罩得严严实实。那时我才五岁,在那道缝里还能转身,就在那里,我看到了从那天起一直缠着我的东西。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从紧闭的门后传出来,撞上我剧烈的心跳。书房门被推开,露出地上一团蜷缩的东西——是个男人——暗红色从他脑袋底下洇开,渗进深色的实木地板。
第二天,他们把地板换了。
后来,我蜷在姐姐莫安琪的床上,她的手轻轻柔柔地穿梭在我黑发间,给我编鱼骨辫。
“姐,”我嘟囔着,“爸书房里今天死了个人。”
安琪的手顿了顿。我感觉她慢慢转过头,发现她那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但她的惊愕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手又开始在我发间穿梭。她只说:“妈妈说了,别老看恐怖片。”
我没有停止。不管是看恐怖片,还是偷听父亲他们的谈话。
“有个线人失踪一个月了。”父亲的手下开口了。我从藏身处屏住呼吸。“叫马奇。”
“马奇?”父亲说。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动怒了。我从没想过他会怕什么。从没见过他害怕。“他不会开口的。那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那个手下没再吭声。
“那是我亲手调教的人,”父亲坚持道,“他不会开口。”
我听到过很多事。吓人的事,瘆人的事。但到那时为止,他故事里最让我忘不掉的,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一个自己手下有人的男孩。我第一次听到他名字的时候,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种近乎发怵的东西。“你是说,现在霍家真正管事的,不是霍建国了?”
坤叔——父亲最信得过的顾问,板着脸接话:“霍霆那小子从十六岁起就接手了。十一岁就跟着见世面——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他比他老子狠,也比他有脑子。”
父亲另一个手下老刁说:“我听说他能闻出人心里怕什么,活像头狼。”
夜里,我常常梦见自己醒来,躺在血糊糊的地板上,被一头狼追着跑。不管我怎么逃,不管这梦做多少遍,那头狼总能循着味儿撵上我。
很快,安琪也开始信我了。因为死的人越来越多,换地板的次数也越来越勤。也许是我爸藏得越来越不仔细了。也许只是我们长大了。不管怎样,我很快就知道了家里那些生意的真相。
而我马上就要发现,这一切有多不公。
我现在十六岁了,安琪还在给我编辫子。我永远学不会她编得那么好。说实在的,好多事她都比我强太多——画画、穿搭、做饭,随便举几个例子。
在我们活的这个世道里,要一个香奈儿的包,比要一份感情,显得还没那么不知天高地厚。但这拦不住我姐。我们又在她楼上的房间里,看她那些爱情片。今天放的是《我的野蛮女友》。
“得了吧,安琪,”我嘴里塞满奶油爆米花,含混不清地说,“你该不会真信这个吧?”
她对我这吃相皱了皱眉,挥挥手:“嘘——正精彩呢。”
我心不在焉地抠着指甲上剥落的黑色指甲油,眼睛压根没往屏幕上瞧。这电影安琪逼我看了快三十遍了。这是她最爱的一部。安琪一头染成金色的长发披着,眼睛大大的,活脱脱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要是能用东西形容人,她就是太阳。
也许最好的,是她那股没来由的乐观。她活得没半点防备,眼睛永远盯着亮的地方。她从不说脏话,坐着的时候永远并拢腿,穿鲜艳的颜色,露出白得发亮的牙,跟那是什么宝贝似的。
我们是完完全全的两路人。
今天是安琪十八岁生日,我正吃得满嘴都是奶油蛋糕,父亲却在这时候冲进家门,大半的庆祝都错过了。他嗓门粗,在楼梯间喊:“安琪!”
我该意识到,后背嗖地凉了那一下不是好兆头。或者该留意到父亲眼里那种不对劲的神色。本能地,我的手摸向脖子上的银锁片——外婆留给我的,从小戴到大——拇指摩挲着光滑的银面。
安琪咬住嘴唇,修得整齐的眉毛皱了皱,看向我。我握住她的手,没漏掉她手腕脉搏突突地跳。
作为出生在江海市莫家的女孩,我们的命从落地那一刻就定好了。我们都知道,总有一天我们可能得做选择。只能盼那天永远别来。
但它还是来了。穿着一身定做的高级黑西装,敲响了门。现在回想,那与其说是客客气气敲门,不如说是对着实木大门直接撞上来,烧光沿途的一切。
我知道为什么。我太清楚了。那个名字自从头一回被提起后,就再也没离开过父亲的书房。它在我嘴里留下苦味,让一股酸意淌过血管。
霍霆。
我爸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可不知怎的,他欠下了还不清的债,大得只能用一条命来抵。而且不是他自己的命——是他长女的命。
我妈飞快地把愣神的安琪拉到一边,从我手里把她拽走,带上楼去了。
父亲额头的皱纹比往常深不少,衬衫皱巴巴的,领带也歪了。我能瞅见他西装裤里烟盒的轮廓。他答应过再也不抽的,他从来就不是说话算话的人。
生日蛋糕在我胃里翻腾,火烧火燎地提醒我,安琪刚满十八。“爸,这不是真的。”
不用我挑明,他也懂我的意思。他闷着。
“爸。”我的声音急起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
可他只是叹口气,疲惫地搓了把脸:“雨眠,你还小,不懂。”
安琪也许比我大两岁,可她太天真了。太软了。霍霆那人会把她生吞活剥。这念头像一记闷拳砸在我胸口。我想着他沾血的指印印满我姐全身的样子——我最怕的梦变成了真的。
不。
我咽了咽唾沫:“让我替姐去。”
他眼里闪过一丝火气:“胡闹!你还是个孩子。”
我差点笑出声。他们干的那些事,件件见不得光,却还想装出副正经营生的样儿。
我早该知道他绝不会让我替安琪去的。我是莫雨眠——爸最疼的小女儿,被护着、被宠着、享着世上一切自由的那个。对外人来说,莫镇山只有一个女儿——莫安琪。我是被藏起来的那个,可以上学,可以有“正常生活”。
这时候安琪已经跟着我妈后头,穿着一身香槟色真丝长裙,从楼梯上慢慢下来,金色长发在脖子后头挽成个低低的髻。
几缕碎发散下来,勾着她的脸。只刷了点睫毛膏,涂了润唇膏和腮红,明摆着是按吩咐打扮的,让她那股水灵灵的青春劲儿显出来。
这不能成。我得想办法阻止——可我缺时间……
姐姐朝我递来个安抚的笑,堵在嗓子眼的话往外冲:“别去,姐。”
“雨眠。”父亲沉声警告。
我妈用她冷冰冰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你离书房远点。听好了,雨眠,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没吭声。
我妈翻个白眼,转向我姐:“别听她的,”她压低嗓子,“他们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除了自由以外的一切。”我咬着牙说。
“雨眠!”父亲吼出声,火气在屋里炸开。我缩了缩。这明摆着戳到他痛处了。“够了!回屋去。立刻!”
我本想跟他吵。该跟他吵。可坤叔听见声儿从拐角冒出来,是父亲拔高的嗓门惊动了他,他手按着腰侧,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乱子就是我,而且我知道,不管我怎么拧,他们总能赢。坤叔瞧着也许老了,可骗不了我。那身板正的中山装下头,是个冷血的狠角色,只效忠我爸一个,再无其他。
我爸和他手下的人,攥着这房子里的权力。而不归他的人,攥着外面世界剩下的权力。
最后,我都不确定自己能说出什么来,就那么僵着点了点头。
前门又传来一声沉稳的敲门声,打破屋里的静。我该知道敲门的不可能是他。多半是他手底下哪个跟班。他从来不敲门进来。从不张口要,只伸手拿。
父亲脸色微微发白,但他整了整自己的白衬衫领子,扬起下巴。他顿一顿,转向我:“回屋。现在。”
我像钉在地上似的没动,安琪迎上我的目光,眼神示意我快走:“去吧,雨眠。”
我满心憋屈,寸步没移,可安琪递来个坚持的、几乎是哀求的眼神。于是我侧过身,往后退了一步。
安琪叹口气,像个永远听话的女儿一样,跟着我妈走向书房,她香槟色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瞬:“没事的。我保证。”
我咬紧牙,点了点头。然后,我假装回自己屋,却转身去了那个许久没去的地方——书房对面的柜子缝隙。我挤进去,重新隐入阴影。仿佛又回到五岁,透过缝看着里头。
我妈和安琪背对我坐着。我爸带着个男人进来,我只能瞥见他的背影。我后脖子汗毛竖起来。他个子很高,身形精瘦,黑西装妥帖地裹在他宽肩上。黑头发剪得较短,边缘修得整整齐齐。
霍霆。
他的目光扫过安琪,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仿佛我姐不是这城里数得着的漂亮姑娘。
仿佛她压根不值得他瞧一眼。
安琪的头微微低下去,我妈安慰地按了按她后腰。别人家姑娘十八岁生日收礼物收首饰。安琪得的,是一份没半点感情的婚约。
某种黑乎乎的东西在我心里翻搅,渗进我每寸皮肉里。而我,带着一股发了疯似的确定,知道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我恨霍霆。
我恨他。
我像父亲书房里那些人念叨着他们的狠话一样,在心里一遍遍过。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我在心里用尽最毒、最刻薄的话,一股脑朝他扔过去。
而好像他能隔着门板读到我心思似的,霍霆转过头,对着我藏身的这扇紧闭的门皱起眉。我只能看见他侧脸——线条锋利,冷得像刀,完美的让人生厌。
“你外头的人,装备还挺不错啊。”他开口,话里带着点嘲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隔着距离,他的声音低低的,却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满是笃定和掌控,穿透我身子,一种陌生的热在我体内给自己腾出块地儿,沉甸甸地落下来。
父亲干笑一声:“我有孩子需要保护,可不像你。”
母亲因父亲这话瞪了他一眼,安琪则睁大眼看着父亲,好像头回认识他似的。我要不是偷听了这么多年,我也会惊着。
我常想,到底哪个是真的他。是给我们看的那副假模假式的样儿,还是书房里那个漆黑、没魂的怪物。
霍霆下巴抽动一下,像是在压什么狠劲,但他只是轻嗤一声,像是觉着好笑:“孩子。对。”
好像能察觉着我那目光烧在他背上似的,霍霆的头微微往边上侧了侧。这是他第二回察觉着我了。我可以确定,在他眼角余光里,他看见我了。知道我在这儿。不管这念头有多荒唐。
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我用尽了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才没露了怯。他重新看向前头。直视着父亲:“我以为咱们是朋友。”
我爸紧咬着粗壮的下巴:“那当然。”
全是瞎话。我爸恨霍家。他们也恨我们。五年前差点开战,是霍家不知怎的退了一步。
这时候,就算被莫家的人围着,霍霆那姿态里也没一丝怕。他慢慢地,慢得让人心焦地开口:“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莫老板?”
我皮上跟浇了汽油似的,拼命想稳住快蹦出来的心。他不可能知道我在这儿。藏起来了。连爸都没发现过我。老刁的话在我脑子里闪过,跟出事现场的红灯似的。像头狼。
我爸耸耸肩,装着若无其事,可我没漏掉他额角沁出的汗珠:“我没什么值得瞒着的。”
我几乎能听见霍霆嘴角扯起来的弧度:“哼。”
他不需多说,意思已经明摆着:你瞒着的躲着呢。
霍霆没再吭声,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玻璃桌面,推到我爸跟前。我爸只盯着对面的活阎王。霍霆的话里满是居高临下:“规矩你都懂。”
我深深皱起眉。他连正眼瞧安琪都不肯多一下,这会儿居然还想接着走合同?
我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忍着所能受的羞辱,快忍不住了。他动作慢,拿起笔,眼神扫过那几张纸。
当我爸的笔悬在签名线上头时,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妈抚着安琪的后背,脸上挂着空落落的笑,看着我爸签下了她女儿的一辈子。
就这样,事成了。
安琪跟活阎王订下了婚约。而我,啥也干不了。
那晚夜深,我睁着眼躺在床上。门口一阵窸窣声惊动了我,但只是安琪,被透过我窗户的月光照着。她还穿着那条真丝长裙,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
安琪在她那双亮闪闪的高跟鞋里转过身对着我,然后踢掉鞋,钻进被窝。我挪了挪,床单窸窸窣窣响,她爬上来,我们并排躺着,闷了好久,她才开口打破这静。
“雨眠,我会没事的。”
黑夜里轻轻一声。我闷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了解他。”
“他会对我好的。你等着瞧。”
我十六,安琪十八,她的心气让她比我小得多。我不忍心戳破她,可她没说出口的话,像苦哈哈的提醒,悬在半空。
就算她能从那活阎王手里哄出点好来,要他给她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也得有奇迹。
我攥着胸前的银锁片,对自己许了个愿。这也许是个男人的世道,可我永远不会让自己屈了这暴力和欺压。
婚姻,不过是女人从爹的物件变成男人的物件。
拿出去换东西。换交情。换地位。
我绝不会认像我姐这样的命。我绝不会挂上哪个男人的姓,我绝不会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