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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7 想你,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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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明朗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抓床头柜上的记事本。
翻到那一页。
空的。
盯着那页纸看了起码十秒钟,沈明朗的大脑像一台卡住的旧电脑,嗡嗡地转,转不出任何结果。昨晚的字迹不见了。没有擦过的痕迹,没有撕过的痕迹,那一页干净得像刚从超市买回来。
有些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还是空的。
“见鬼了。”
骂了一句,沈明朗把记事本扔回床头柜,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忍不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黑眼圈有点重,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很正常。很普通。很像她每天早上的样子。
那个梦,那句话,大概都是梦。
肯定是梦。
一如既往的踩点挤上地铁,在人群里晃了四十分钟,到科室的时候正好七点五十。换好白大褂,登录账号,八点准时开诊。
第一个病人是来复诊检查伤口的,就是昨晚那个被家暴的女人。她坐在牙科椅上,嘴里的伤口看起来不错,缝线周围有一点点红肿,不过没有活动性出血,也没有明显渗液,不碍事。
“看起来还可以,”沈明朗一边开药一边说,“这两天吃饭注意点,我昨天说过的还记得吗,别吃太硬的。刷牙的时候轻轻刷,别碰到伤口。”
女人没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拿到处方单,她坐起来,忽然问道:“医生,你这儿能拔牙吗?”
“拔牙?你要拔哪颗?”
她张开嘴,指了指右下的一颗后槽牙:“这颗。松了。”
沈明朗打开检查盘,用镊子和口镜看了看,那颗牙确实松了,I度松动,但还没到非拔不可的地步。牙周情况不好,牙龈萎缩得厉害,全口牙龈都是红肿的。
“这颗牙可以试着保一保,”她说,“你可以考虑先做一下牙周治疗,控制住炎症,说不定能——”
“拔了吧。”女人打断她,“反正早晚要掉的。”
沈明朗看着这位患者。三十出头的年纪,法令纹很深,眼窝发青,嘴唇上那道昨晚才缝的伤口还盖着血痂,她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看什么都不起波澜。
“姐,”沈明朗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你男人还打你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打。”她说,“昨天晚上打的。我今天出来看牙,跟他说了,他让我看完早点回去,回去晚了还得打。”
沈明朗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当了三年口腔科医生,见过不少家暴的伤,但从来没人跟她说得这么直白。
“你可以报警的。”
“报过。”女人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没用。他进去了,过几天又出来了。出来了打得更狠。”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医生,你结婚了吗?”
“没。”
“那就别结了。”她说,“一个人过,挺好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沈明朗站在诊室里,手还攥着那把口镜,攥得手指发白。
一整个上午,沈明朗都有点心不在焉。看病人的时候走神,写病历的时候走神,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走神。同事问她怎么了,她只能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
沈睦发来的微信。
“忙吗?”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沈明朗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又冒出昨晚那句话:小心他的笑容。
什么笑容?根本没见过他笑几次。不过,他笑起来挺好看的,有什么好小心的?
摇摇头,把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还是空出手打字回他:“刚看完一个病人。你呢?”
他秒回:“刚下手术。累死了。”
配了一张图,是手术室的自拍。他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红血丝,但对着镜头还是在笑,笑得弯弯的。
“晚上有空吗?”他又发了一条,“请你吃饭,就当我昨晚迟到的赔罪。”
沈明朗本来想说明天吧,太累了。但手指不听使唤,打出来的是:“有空。几点?”
“七点,我去医院接你。”
“好。”
直到发完这个字,沈明朗才发现自己笑了。对面的护士小周看着她,一脸八卦:“沈姐,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笑得这么开心?”
她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晚上七点,沈睦的车准时停在医院门口。沈明朗上车的时候,他递过来一杯热奶茶。
“三分糖,去冰,加燕麦。”他说,“对吧?”
沈明朗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他我喜欢喝三分糖的燕麦奶茶?
“上次聊天你说的。”他发动车子,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你说你喜欢奶茶但不敢多喝,怕胖,所以每次都要三分糖的燕麦奶,热量低。”
“你还记得?”
“记得啊。”沈睦笑了笑,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那一眼,看得沈明朗心跳漏了半拍。
晚饭在一家私房菜馆,是沈睦订的位置。馆子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推门进去,只有四张桌子。他点的菜,每一道都合她的胃口——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板栗烧鸡,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沈明朗问。
“上次聊天你说的。”沈睦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在她碗里,“你说你小时候在老家,奶奶经常给你做板栗烧鸡。后来来城里工作,很久没吃过了。”
沈明朗又愣住了。
我说过吗?
她使劲回想,想不起来。上次聊天我们明明一直在聊他的病例,聊种植牙的手术方案,聊——
等等。我们聊过这些吗?
沈明朗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雾遮住了,你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但就是看不清。
“怎么了?”沈睦看着她。
“没什么。”沈明朗低头吃那块鱼,“就是觉得……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说,声音放轻了一点,“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舍不得忘。”
饭吃到一半,沈睦去洗手间。手机放在桌上,亮了一下。
明朗无意中瞥了一眼,是一条微信通知。
备注名是一串编号:0217。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想你,哥哥。”
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睦回来的时候,明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同事。”他说。
明朗没问是男同事还是女同事。
吃完饭,沈睦再次主动提出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明朗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沈睦忽然叫住她。
“明朗。”
“嗯?”
他看着明朗,欲言又止。车里的灯很暗,他的眼睛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光,像两颗沉在黑水里的星星。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你问。”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明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睦笑了笑,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我以前不信的。但那天在咖啡厅看见你,你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咖啡杯,阳光照在你脸上,你眯着眼睛看窗外——我就想,这个人,我想认识她。我想知道她叫什么,做什么工作,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我想……”
他顿了一下。
“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她。”
车里安静极了。明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对不起,”沈睦忽然别开眼,“我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你要是不习惯,就当没听见——”
“我信。”
这两个字从明朗嘴里蹦出来,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沈睦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一见钟情。”她说,“我以前不信的。但是现在……”
明朗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忽然觉得这个动作蠢透了,想把手收回来。
但沈睦握住了她的手。
沈睦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握得却不重,像是怕握疼了我。
“明朗,”沈睦喊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在叹气,“我可以追你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井,像一片海,像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可以。”
两个字说出来,明朗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开心。不是紧张。不是害羞。
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不对。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她没抓住。沈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进来,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那我明天还来接你。”他笑着松开手,“晚安,明朗。”
“晚安。”
明朗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情景。
但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圆一点,亮一点,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明朗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几号来着?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11月18日。
18日。
沈明朗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蛇在泥里翻身。
0217。
那个给他发微信的备注名,那串数字。
是日期吗?2月17日?
不对。
2月17日是什么日子?
沈明朗不知道。
但她的手机日历上,2月17日那天,被标了一个红色的记号。
沈明朗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标这个。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沈睦握着手的温度,一会儿是那条“想你,哥哥”的微信,一会儿是昨晚记事本上那行字——
小心他的笑容。
明朗爬起来,抓起记事本,翻到昨晚那一页。
空的。
她把它翻到前一天。再前一天。再前一天。
忽然,明朗的手停住了。
11月14日那一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
蓝黑色的,圆珠笔的墨。不是印刷的,不是蹭的,是笔尖戳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她拿起来对着灯看。
那个墨点的大小,正好是一句话最后一个字的句号的位置。
如果有人把她写的那句话撕掉了,那么——前一页的同一位置,会不会有笔尖压过的痕迹?
明朗把11月13日那一页翻过来,对着灯,侧着看。
有一行浅浅的压痕。
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能看出来,是三个字,或者四个字。
明朗拿起笔,沿着压痕描。
描了第一个字,她的手抖了一下。
是“小”。
第二个字:“心”。
第三个字:“他”。
第四个字:“的”。
描不下去了。
第五个字不用描她也知道是什么。
小心他的……
手机忽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