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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盐引为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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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盐引为凭
寅时末,天还黑着,雪已停了。
苏晚推开房门时,那两个亲兵还站在院外,肩头落了层薄雪。年长的那个见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么早。
"我要出府。"苏晚声音平静。
"此刻?"年轻的出入。"苏晚看他一眼,"还是亲兵皱眉。
"殿下说,我可自由说,你有权禁我的足?"
年轻亲兵一噎。年长的接过话:"姑娘要去何处?"
"东市,茶楼,盐铺,钱庄。"苏晚报出一串名字,"凡商人聚集之处,都要去。"
两亲兵对视一眼。年长的点头:"我去备车。陈平,你跟着姑娘。"
叫陈平的年轻亲兵闷声应了,跟在苏晚身后三步处。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背上,手按刀柄,像押送犯人。
王府侧门开了,一辆青篷马车等在外面。车是普通样式,没挂王府牌子,车夫也是个生面孔。苏晚上车,陈平坐在车辕另一侧。
马车驶入晨曦微露的街道。
京城刚醒。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菜贩、赶早集的妇人,在积雪未清的街上来来往往。热气从早点铺子里冒出来,混着包子、豆浆的香味。苏晚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景,耳朵却竖着,捕捉每一缕飘来的对话。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起来了......"
"粮价涨了三成!"
"盐铺子今儿还没开门,说是运河冻了,盐船堵在半道......"
"啧,又要涨价。"
马车在东市口停下。苏晚下车,陈平寸步不离。
东市是京城最大的集市,店铺林立,人流如织。苏晚先走进一家茶楼,在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陈平站在她身后,像一尊门神。
茶楼里热闹。几个绸缎商人正在议论今年的蚕丝收成,隔壁桌的粮商抱怨漕运迟缓,角落两个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说的正是盐引。
"......去年那批盐引,到现在还没兑完。"
"户部那边卡着,说是要等清查。"
"清查?怕是有人想趁机抬价吧。"
苏晚垂眸喝茶,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数字。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大景盐制,一引三百斤。江淮盐区年产盐约三百万引,官控两成,商销八成。市价盐一斤一钱,一引值三十两。但这是终端零售价,盐商拿引的成本要低得多......
她以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快速推演:若预售未来盐引,定价需低于市价才有吸引力。按八折算,一引债可定二十四两。四十五万两军饷,需售出约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引。这只占江淮盐区年产量约千分之六,占比极小,不会冲击现有盐市。但若将兑现期拉长到两年,年化占用率仅千分之三,几乎可忽略不计。这个比例,在政治上应是安全的。
关键在折价率。八折是否足够诱人?盐引兑现有延迟风险,需风险溢价。她回忆方才听到的"盐引被扣"的议论,瞳孔微缩——现货盐引的兑付都出现问题,期货盐引的信用溢价必须更高。或许,七折?甚至六五折?但过低会损害朝廷收益......
"姑娘,茶凉了。"陈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晚放下茶杯,手指在裙摆上擦干水渍,心中已有初步定价区间。她起身:"去盐铺看看。"
出了茶楼,往西走两条街,就是京城最大的盐市。雪后泥泞,苏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冰冷的雪水很快渗进她单薄的布鞋,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抿紧唇,加快了脚步。
十几家盐铺并排开着,门口都排着队。苏晚没进铺子,只站在街对面看。铺子伙计大声吆喝:"今日新到淮盐!一斤一钱二!限购五斤!"
排队的百姓骚动起来:"又涨了!前日才一钱!"
"买不买?不买让开!"
苏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隔壁一家不起眼的钱庄。钱庄掌柜是个精瘦老头,正拨着算盘,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身后还跟着带刀的亲兵,脸色微变。
"姑娘是......"
"打听个事儿。"苏晚声音压低,"若我想买明年、后年的盐引,现在市面上,可有门路?"
掌柜的眼皮一跳,上下打量她:"姑娘说笑了。盐引是官府专卖,哪有私下买卖的。"
"私下没有,那公开呢?"苏晚看着他,"若朝廷愿意,将未来几年的盐引,提前作价卖出,掌柜的觉得,会有人买吗?"
掌柜的笑了,笑容里有种"你果然不懂行"的意味:"姑娘,盐引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能兑到盐。兑不到盐的盐引,就是废纸一张。朝廷若真缺钱,直接加税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再说了,谁能保证两年后,这盐引还作数?万一朝廷翻脸不认,找谁说理去?"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
苏晚点点头:"多谢掌柜。"
走出钱庄,日头已升高。雪开始化了,街上泥泞不堪。苏晚的鞋袜已湿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脚趾冻得发麻。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让她微微打了个颤。陈平跟在她身后,始终沉默,但苏晚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她徒劳奔波,看她处处碰壁。
她在街边摊子买了两个烧饼,递给陈平一个。陈平愣住,没接。
"吃吧。"苏晚自己咬了一口,烧饼粗粝,但滚烫,"晌午了。你也饿。"
陈平迟疑片刻,接过烧饼,背过身去,几口吃完。再转回来时,脸上那层冰封的警惕,似乎松动了一丝。
"还去哪儿?"他问,声音没那么硬了。
"漕运码头。"苏晚说,将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冰冷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码头在城东,运河边。冬日水浅,不少河段结了冰。几十条漕船停靠在岸边,力工正从船上卸货,一袋袋粮食堆成小山。监工的吏员裹着厚袄,揣着手,在一旁吆喝。河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苏晚没靠近,只远远看着。她注意到,有些船吃水很浅,不像满载粮食的样子。还有些船,船身有修补痕迹,但修补的木板新旧不一,显然是以次充好。寒风裹挟着河水的腥气和粮食的陈味扑面而来,她将手缩进袖中,指尖早已冻得僵硬。
"那些船,"她低声问陈平,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是运粮的?"
陈平看一眼:"漕船。从江南运粮进京。"
"一年运几次?"
"春秋两季。春运四百万石,秋运六百万石。"陈平答得流利,说完自己都一怔——他本不该多话。
苏晚却已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些力工身上。他们扛着粮袋,踩着跳板上下,每一步都颤巍巍。有人脚下一滑,粮袋摔在地上,撒出些米。监工立刻冲过去,一鞭子抽在那人背上:"糟践粮食!扣你三日工钱!"
力工跪地求饶,监工不依不饶。
苏晚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码头的寒风似乎钻进了骨头缝里,她拢紧衣襟,脚步加快。
回程的马车上,她一直闭着眼。脑海中,无数信息碎片在碰撞、重组:盐价上涨,漕运低效,百姓排队抢盐,钱庄掌柜的质疑,力工背上的鞭痕......
以及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信用。
谢珩不公开背书,王府不实质协助。她需要一个在商人中有足够威信的人,替她证明这"盐引债"不是骗局。而这个人,必须能从交易中获得巨大利益,利益要大到让他甘冒风险。
沈昱是江南首富之子,沈家生意遍及盐、茶、丝、瓷,在商人中声望极高。更重要的是,沈家常年与官府打交道,深知其中门道,也最清楚"盐引"的价值。
但怎么说服他?
马车忽然一颠,停了。苏晚睁眼,掀开车帘——不是王府,而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子深处有家小酒馆,门口挂着的褪色酒旗在风里飘。
"姑娘,"车夫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条巷子近,穿过去就是回王府的路。您要找的人......常在里头歇脚。"
苏晚一怔。车夫这话说得含糊,却意味深长。她深深看了车夫一眼,对方已转回头去,一副什么都没多说的样子。
苏晚沉默片刻,推门下车。泥泞的巷子让她的脚步更加蹒跚。
酒馆里很暗,只点着两盏油灯。五六张桌子,只有最里头那桌有人。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背对着门,独自饮酒。他坐姿闲适,手指修长,正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划着什么。
苏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公子抬眼。
烛光下,他有一张俊朗儒雅的脸,眉眼含笑,但眼底深处,有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疏离。他打量苏晚,目光在她粗布衣裙、湿透的鞋尖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身后按刀的陈平,笑容深了些。
"姑娘找我?"他开口,声音温润。
"江南沈家,沈昱公子。"苏晚直视他。
沈昱挑眉:"姑娘认得我?"
"不认得。"苏晚摇头,"但我知道,沈公子此时在京城,是为了一桩三万引淮盐的生意。我还知道,这批盐引,户部已经扣了两个月,迟迟不放。"
沈昱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放下筷子,身体后靠,那双含笑的眼变得锐利。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节奏平稳,但苏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的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瞬间用力的迹象。
"姑娘是?"
"一个能帮你拿到那三万引盐的人。"苏晚缓缓道,"不止三万引。两年之内,江淮盐区每年两成的新发盐引,我都可以让你沈家优先认购。"
沈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苏晚,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他的目光从她平静的脸,移到她冻得发红的手,再落到桌上那杯未动的酒上。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同,带着玩味,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姑娘,"他慢悠悠道,手指重新开始叩击桌面,节奏比刚才稍快,"说大话,是要有本钱的。你的本钱是什么?"
苏晚从怀中取出那页血书,推到桌上。
沈昱垂眸看去。烛光跳动,映着上面暗褐色的字迹:"盐引债""货殖司""漕运竞标"......
他看完,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这是何意?"
"朝廷要筹四十五万两军饷。"苏晚声音平静,"十日内。不动国库,不加税。所以,我要将未来两年的盐引,拆零预售。一两银,买一引'盐引债',两年后,凭债换引,享优先认购权。"
沈昱盯着她,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他的食指停止了叩击,转而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那是他权衡重大利益时的习惯动作。
"谁让你做的?"他问,声音很轻。
"这不重要。"苏晚道,"重要的是,沈公子愿不愿做第一个买家。"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苏晚一字一句,"我能让你沈家,从此掌控江淮盐区两成的盐引。就凭,我能让你用今天的银子,锁定两年后的盐。就凭——这是你沈家,从江南首富,迈向皇商之首的最好机会。"
酒馆里静得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响。
沈昱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住了。他目光落在血书上,又移向苏晚,最后,落在她身后如雕像般的陈平身上。他的视线在陈平腰间的制式佩刀上停留了一瞬,那刀鞘的样式,显然不是寻常护卫能用的。
良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脸上重新浮起温润的笑容,但眼底的精光比之前更盛,像终于发现了值得下注的赌局。
"明日巳时,"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温润,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在云茗茶楼雅间等你。带上完整的章程,还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能让我信服的凭据。"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微微一笑,"姑娘贵姓?"
"苏。"
"苏姑娘。"沈昱颔首,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双手上掠过一瞬,"明日见。巷子湿滑,小心脚下。"
他推门出去,月白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苏晚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页血书,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开。
第一步,踏出去了。
但明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