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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钱蝉蜕 “数清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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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温芷和沈沐白自小一起长大。
她背不出《药性赋》,他就陪着她一遍遍的念,念到她记得为止。她分不清药材,他就陪她去李爷爷的药铺,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被人欺负,他就挡在她面前,明明自己也不高,却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她是我的妹妹,你们谁都不许欺负她!”
她六岁,他十二岁。
她九岁,他十二岁。
她十二岁,他十五岁。
那一年,他走了。
沈沐白的生意失败,欠了许多钱,不得不举家迁往加拿大投靠亲戚。消息来的十分突然,姜温芷知道的时候,离他走只剩下了三天。
那三天,她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哭。
“别哭。”沈沐白站在她家门口,眼眶也红红的,“我还会回来的!”
“你骗人!”她抹着眼泪,“那么远,你怎么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陈皮糖,塞进她嘴里。
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等我回来。”他说,“我把全世界的糖都带给你。”
她含着糖,哭着点头。
机场送别那天,他给了她一本图绘的《本草纲目》。那本书是他自己画的,画了整整一年 ,原本是想给她做生日礼物的。每一味药材旁边都有他的注解,有的甚至还贴了标本。
扉页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
“等我回来,把全世界的糖都带给你!”
她抱着那本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哭的像个傻子。
那年她十二岁。
她不知道“全世界的糖”有多远,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几颗陈皮糖。
慢慢的,等一个人,等出了习惯。
“温芷?”
沈沐白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姜温芷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把头低了下来,将手中的蝉蜕放回药柜,声音尽量平静:“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他说,“安顿好我就过来了。”
“哦。”
时间像是被冻结了,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氛围。
中药柜之间的过道很窄,他站在那,几乎挡住了光。她只能看见他白衬衫的轮廓,和衬衫下隐约可见的独属于成年人的肩膀线条。
他。长大了。
她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不在是那个给她糖吃的男孩了,是一个男人。
“这十一年里,你,过的还好吗?”说话间略带着些停顿。
话说出的一瞬间里,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不好。”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沈沐白的眼睛里已然没有了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久远的东西。
“时差十二个小时。”他说,“我想你的时候,你那边永远是深夜。”
姜温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王乐薪的声音:“温芷!陈副院长让你过去开会!”
“咦?”
王乐薪出现在拐角,看见了沈沐白,眼睛瞬间睁大了。
沈沐白向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公事公办严肃的表情:“姜医生,项目会的资料,我稍后会让人送过来。”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是陈皮。
她下意识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
口袋里是她早上刚放进去的陈皮糖。
项目会上,沈沐白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离她很远。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语气专业而疏离。他介绍着自己的履历,团队的成果,项目的规划,偶尔看着投影屏,偶尔看着在座的领导,唯独,没有看向她。
好似早上那个亲密的叫她“温芷”的人,根本不是她。
“姜医生。”陈副院长的声音叫醒了她,“你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
姜文芷抬起头,发现整张会议桌的人都看向了她,包括沈沐白。
他的目光隔着会议桌看过来,平静,厘冷漠,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姜温芷深吸一口气,翻开自己面前的资料,开始发言。
她说了什么,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会议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姜医生。”
她回头。
沈沐白站在她的身后,递过来一个文件:“这是补充资料,麻烦你看看。”
她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时间很短,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好的。”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姜温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王乐薪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沈博士,你认识?”
姜温芷沉默了一会。
“小时候认识。”
王乐薪眼睛亮了:“什么?小时候?!青梅竹马那种小时候?两小无猜那种小时候?”
姜温芷没理她,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最上面一页,夹着一颗糖。
陈皮糖。
玻璃纸在灯光下被照的亮晶晶的,和六岁那年,他给她的第一颗陈皮糖一样。
她捏着那颗糖,愣了许久。
然后她把那颗糖收进口袋,和早上自己放的那颗放在一起。
两颗糖,隔着布料,轻轻的碰在了一起。
“呦。”王乐薪眼睛亮了,“两颗了,谁给的?刚刚那个沈博士?”
姜温芷没理她,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项目的补充资料,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数清楚了吗?”
姜温芷:“......”
她想起早上与他重逢见得第一面,自己蹲在中药柜前的样子,他在背后说的那句“你数错了”,一定很蠢。
王乐薪凑过来看:“什么什么?让我看看!”
姜温芷把便签纸抽走,塞进口袋里。
王乐薪撇嘴:“小气,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沈博士真的好帅啊,那鼻子,那眼睛,那气质......温芷,你们小时候真的认识?
“嗯。”
“怎么认识的?”
姜温芷沉默了一会儿:“他住我家隔壁。”
“青梅竹马?!”王乐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两小无猜?!还是隔壁邻居?!”
“你能不能小点声?”
“不能。”王乐薪立马凑到她面前,“快说快说!后来呢,他怎么出国了?你们怎么分开了?现在他回国是不是回来找你?”
姜温芷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王乐薪这个人,什么事都写在脸上。高兴就是高兴,八卦就是八卦,喜欢就是喜欢。不像有些人,十一年不见,回来喊一声“姜医生”,文件夹里夹一颗糖,然后什么都不说。
“他家里出了点事,十二岁那年搬去加拿大了。”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到现在了。”
“就这?没了?你们这十一年没有一点儿联系?”王乐薪眨眼。
“偶尔。他妈妈和我妈妈是闺蜜,逢年过节会打视频。他有时候会在镜头里出现一下,打个招呼什么的。”
“打个招呼?!”王乐薪恨铁不成钢,“就只是打个招呼?他没单独找过你?”
姜温芷没说话。
他找过的。
十四岁那年,他托人带回来一盒加拿大的枫糖,里面夹着一张纸:“这里的糖没有陈皮味的,凑活吃。”
十六岁那年,他发来一封邮件,只有一张照片——他在学校的中文图书馆里,找到了一本《本草纲目》。照片的下面写着:“这里的书没有你翻过的痕迹。”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大学,他妈妈在镜头里报喜。他在镜头外喊了一声:“温芷,等我。”
二十岁那年,她考上中医药大学,他妈妈在视频里说:“温芷真厉害!”他在镜头里漏了一下脸,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二十二岁那年,她大学毕业,他妈妈在视频里问:“温芷有男朋友了吗?”他不在镜头里。他不在镜头里。他妈妈说他去实验室了,很忙。
再后来,视频的时候,他就很少出现了。
她以为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