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到世界的尽头》折一枝海棠

2、第 2 章 梦中的那个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不是学校，不是家，不是任何一个他曾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县城，应该是南方的县城，不像北方刚刚入春，它们那里亲意盎然。

　　城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有点烟雨江南的味道，街道很窄，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很密，阳光透过去在地上形成点点光斑。

　　他独自一人走在这里的街道上，沿着青板小路慢慢走着，路过一个修鞋摊，老头戴着老花镜在钉鞋底。

　　路过一个卖卤味的推车，香气钻进鼻子里，是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很香，很香。

　　路过一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风吹过来，布条随风飘起，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一栋六层居民楼，楼是灰色的，和北方的建筑风格不同，很古朴，外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给人的感觉很惬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三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窗户开着。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窗边有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帆布鞋的鞋带没系，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白色窗帘后面好像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握着一支笔，在画什么东西，还是在写什么字，看不清楚。

　　只能看见她的手，洁白无暇，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有点用力，奋力写着什么。

　　周彻站在楼下，仰着头，盯着对方侧脸的剪影。

　　突然，风把窗帘吹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侧脸，只是一瞬间，窗帘又落下去，挡住了一切。

　　可就是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那女孩在写着的东西，是三个很大很大的字——

　　“救救我！”

　　那一刻，他的心动了，就像是破开土的种子，势不可挡。

　　她是谁？

　　为什么在求救？

　　周彻想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冲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只能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帘起落。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那女孩动了。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快得像是错觉。

　　周彻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在窗帘落下去的瞬间，那双眼睛和他的眼睛，隔着一整条街的高度，对视上了。

　　然后，梦瞬间破碎。

　　周彻猛的睁开了双眼。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家雀又像是在开会，在他家的窗户前“叽叽喳喳”的。

　　周彻环顾四周，发现他还在自己的家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大脑中的梦正在慢慢消退，女孩的眼睛也渐渐模糊，那栋楼的高度已经在放大，那条老街在飞快的在远去。

　　一切都是梦，可在最后，他的脑海中居然清晰的浮现出了一个地址。

　　西华县，老盐场街，向阳巷3号，302。

　　一瞬间，刚刚冷静下来的周彻再次心跳剧烈跳动起来，浑身冷汗直冒。

　　地址，一个完整的地址，精确到县，到街，到巷，到门牌号。

　　搞什么？

　　他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已经被“神”感应到了吗？

　　天愈发的亮了，甚至楼下传来了卖早点老大爷的吆喝声音。

　　周彻盯着天花板发呆，一动也不动，他在思考、在疑惑、在质疑，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脑海中的那个地址是那么的清晰，简直比自家的地址还要熟悉，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很久之前就知道这个地方，后来失忆了，刚刚才突然想起来一样。

　　再次冷静下来，他坐了起来，摸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了那个地址。

　　搜索出来了。

　　居然真的存在！

　　距离他三千三百一十七公里，自驾需要三十五个小时，没有直达的飞机，坐火车需要转乘，算上转乘的时间，全程要五十多个小时才能抵达。

　　真够远的，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他连省都没有出去过。

　　话说，这种事情....科学吗？梦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还有如此完整详细的地址。

　　周彻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常常希望这个世界出现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可真的发生了，他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真的是恐惧吗？或者说是激动也说不定。

　　总有一群人，面对极端的自然天气，和未知的事物，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亢奋、浑身发抖，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周彻想给这件事情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他以前在某本杂志或者书籍上看到过这个地址，又或者在电视上，日常生活中遇到过，潜意识就记了下来，记在了大脑的深处，直到刚刚的那个梦，激发出了那份潜在的记忆。

　　好像的确有类似的案例，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毕竟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超乎寻常的事情。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周彻闭上眼，黑暗里，那个女孩的侧脸又一次浮现出来。

　　他绝对没有见过那个女孩，更何况，对方似乎在....求救！

　　在向他求救吗？

　　周彻没有问出声，但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听到了。

　　楼下传来了猫叫，楼上的狗也好像睡醒了，尾巴在有节奏的抽打着地面，整个城市好像都醒过来了，但又没有完全的清醒，介于沉睡和苏醒之间的，那种特有的轻微的声响。

　　周彻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也回到正常的节奏。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时间还早，他却睡不着了。

　　他没有继续去想刚刚的那个梦，索性起床、洗漱、吃早饭。

　　他的早饭很简单，几个在冰箱里放了好几天的肉包子，和一袋快要过期的牛奶。

　　吃完早饭，就背上旧书包出了门。

　　早上的街道很安静，扫街的环卫工人已经就为，街道其实很干净，更多的是还没有完全化掉的积雪。

　　街道旁的包子铺已经开张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门口炸着油条，油锅里滋滋做响，赶早班的牛马们冲冲吃上一口就急忙的跑开，甚至有些人连坐下吃一口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打包路上吃。

　　周彻路过的时候，包子铺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小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的确，平时的他不迟到就已经很“努力”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还没到七点，校门口冷冷清清的。

　　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着报纸，抬头瞟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是体育特长生，真有高中生的活力，不像他死气沉沉的，教学楼里还没来多少人，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很轻，很轻。

　　他走到教室前，推开门，空无一人。

　　四十九张桌椅整齐地摆放着，地面好像一尘不染，黑板擦得犹如镜子，粉笔盒排放的整整齐齐。

　　周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趴着，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那种春天特有的灰蓝色，不高，像蒙着一层纱，阳光渐渐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没什么温度。

　　这里，比他家安静多了，只不过这种安静很短暂，正因为短暂，他很享受。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街边高大的梧桐树，长长的青石板路，修鞋摊的老头，卖卤肉的小摊，挂满红布条的老槐树，灰色的居民楼，三楼敞开的窗户，白色的窗帘，还有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孩。

　　她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为何要求救？

　　周彻不认为对方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从对方的眼中感受到了另一种意味的求助。

　　话说，她知道自己被一个陌生人梦到了吗？

　　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周彻趴着，盯着窗外的灰蓝色天空，脑子里全是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粒种子，在疯狂的生长，无法抑制。

　　“卧槽，你今天这么早？”

　　张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他把书包扔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凑过来盯着周彻的脸看：

　　“你昨晚没睡好？眼睛跟熊猫似的，我上了一晚上的网都比你精神。”

　　“没，在想事情而已。”周彻闷闷的道。

　　“哦？想谁呢？”张超挤眉弄眼，“是不是想你同座李婷婷呢？我跟你说，我刚刚在外面碰到她了，好几个外班的男生围着她转呢....”

　　“与她无关。”周彻打断道。

　　张超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不再问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辣条，撕开，递给周彻，周彻接过来，抽了一根，嚼着，辣味在舌尖炸开，挺爽的，短暂的让他没有去思考。

　　教室里慢慢开始上人了，七点二十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大半，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背英语单词。

　　李婷婷走进来的时候，春光满面的，她走到周彻旁边坐下的时候，周彻没抬头，继续嚼着辣条。

　　张超在旁边小声说：“你小子，运气那么好跟班花坐一起，我要是你早就行动起来了，不然她早晚被人抢去。”

　　周彻没理他。

　　李婷婷人很好，长的也漂亮，但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按照周彻的话来说，李婷婷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人，接触起来会很无聊。

　　他喜欢那种永远都无法被看透的女孩，需要穷其一生去揣摩对方，永远都有新鲜感。

　　上午的课和往常一样，语文课讲古文，讲到孔子以德服人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位身高两米有余，一身健硕肌肉的壮汉，笑呵呵的说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数学课讲到立体几何，他想到的是一群火柴人在三维空间里进行枪战。

　　英语课讲语法，他总是在想，如果一个外国人穿越到了异世界，发现那个世界的魔法禁术都是用汉语写的，会是啥表情呢。

　　每一节课，他都在听，又都没在听，耳朵接收着声音，眼睛盯着黑板，但脑子一直幻想有的没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超问他到底怎么了，今天怎么一直神不守舍的。

　　周彻没说话，他的确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地址：

　　“西华县，老盐场街，向阳巷3号，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