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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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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素万那普机场的冷气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陌生的香氛和语言,扑面而来。她推着行李车,努力辨认着指示牌上的泰文,耳边是自己心跳放大的声音和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单调噪音。
过海关时,官员对着她的签证反复看了几眼,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了几个问题。那几个简单的单词,在她过度紧张的脑海里搅成一团浆糊,她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差点把“学术交流”说成了“旅游观光”。当印章最终落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才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溺水的边缘拉回,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对父母,她的说辞是公司外派拓展东南亚业务,至少两年。儿子小诺也开始了初中寄宿生活。这是她编织的、最合理的谎言。在机场送别时,小诺仰着头,用力地抱着她的腰,闷闷地说:“妈妈,你放假一定要回来看我。”
莫南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想给他一个轻松的笑容,嘴角却像挂了铅块一样沉重。她细心地替他理了理歪掉的校服领子,又把露出半截的秋衣袖子塞回去。她闻到儿子身上熟悉的儿童面霜气味,混合着机场消毒水的味道,构成一种令人心碎的离别气息。“当然,妈妈每个月都回来。”她承诺着,声音有些发紧,生怕儿子听出其中的心虚。
她计划每月回国一次,既照顾日渐年迈的父母,也紧盯儿子成长的关键期。这是她疯狂计划中,为亲情留下的唯一退路。
素万那普区某栋旧唐楼里,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墙上贴满凌心的杂志内页,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朝圣。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气息。
莫南跪在地板上,用从建材市场捡来的废弃门板搭成工作台,将从国内带来的录音设备一一摆放好。当她将最后一个接口插好,按下录音键,听到耳机里传来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时,一种巨大的、混合着孤独与自由的奇异感觉,将她紧紧包裹。她成功了,她抵达了这里。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却毫无睡意。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光海,偶尔传来模糊的摩托车轰鸣。她打开手机,看着屏保上儿子的笑脸,这个时间,儿子应该睡了。她点开聊天窗口,看到小诺睡前发来的语音:“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95分!老师表扬我了!还有,明天有升旗仪式,我把自己那双白球鞋刷干净了!”
莫南听着儿子雀跃的声音,眼眶发热。她输入“妈妈到了,一切安好,想你”,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许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和一个“拥抱”的动画表情。她怕再多说一个字,那些强压下去的思念和不确定,就会顺着电波泄露出去。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但过程却并非一帆风顺。
当她看到某中文电台曼谷分部招募夜间故事主播的邮件时,立刻录了一段《暹罗往事》的试音片段发了过去。
回复终于来了,却是一份措辞礼貌却透骨冰冷的试音要求:电台要求她在一周内,根据提供的“关于泰国本土政治生态的”新闻稿,分别用中泰双语录制时事评论,且需包含一段模拟设备突发故障的即兴口播。
这分明是一次针对外籍应聘者、近乎刁难的压力测试。那篇充斥着生僻政治术语的泰语稿,像一堵冰墙。莫南很清楚自己的泰语远未到流利评论时事的程度,更别说涉及如此敏感的领域。但她没有退路。
那一周,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查遍了所有相关词汇,因为过度熬夜和焦虑,嘴角起了一串火泡。将泰语稿修改、背诵到滚瓜烂熟,甚至预设了十几种设备故障的可能。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试图掩盖发音的瑕疵,却只看到一张因睡眠不足而苍白憔悴的脸。
试音那天,隔着直播间的玻璃,她能感受到制作人审视的目光。中文部分她驾轻就熟。切换到泰语时,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个别发音仍显生涩,但她用提前设计好的语速和停顿,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最让制作人惊讶的是模拟故障环节。当耳麦里传来刺耳电流音时,她并未慌乱,而是依照预案,即兴插入一段舒缓的音乐,并用泰语平静地说:“各位听众,请稍候片刻,可能是曼谷的雨季让线路也受了潮。让我们先享受这难得的音乐间隙。”
一周后,Offer正式发出。制作人在电话里坦言:“莫老师,你的泰语不是最流利的,但你的专业素养、应变能力,以及在这种压力下表现出的镇定,是我们最需要的。”
挂掉电话,莫南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这份工作,远不止是“运气好”那么简单。
现在,线上录书的收入加上这份稳定的薪水,她终于在曼谷站稳了第一步,虽然依旧拮据,但至少,深渊之上那根细绳,仿佛变粗了一些。她会去本地人常去的菜市场,在收摊前买降价的水果蔬菜;日用品尽量用平价品牌;为了省下交通费,只要距离不远,她宁愿步行。每次给儿子买点东西寄回去,都要反复权衡,但对自己,却苛刻到几乎潦草。
来曼谷的头两个月,她过着双面生活:每周固定夜晚,她是电台里声音沉静、抚慰人心的“莫南老师”;其余时间,则尽可能融入当地,并只选择去有凌心出席的活动。
一次商场站台,莫南终于挤到了前排。当凌心真人走过她面前的那一瞬,心脏像被重锤擂响,血液轰然涌向耳廓,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手指都微微发麻。
太不真实了……那屏幕上无法传递的光泽感让莫南感到一阵眩晕。而她回眸时一抹职业的、却依旧动人的微笑,径直穿透喧嚣,让莫南感觉周遭空气都凝固了。
临近结束,意外发生。凌心换位时不慎踩到裙摆,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ra-wang / 小心!)”一声急促的泰语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因本能的担忧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凌心也骤然稳身,循声猛地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莫南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颊烧得滚烫。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凝固。她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偷窥者,只想立刻逃离。
她一路失魂落魄逃回出租屋,跌坐在满墙的凌心海报下,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否定和羞耻中。
“我到底在干什么?像个疯狂的粉丝一样大喊大叫?她身边有多少保镖和工作人员,需要我来提醒?”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疼痛来惩罚自己的失控。“她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很可悲。”
手机响起,是儿子小诺的视频通话。莫南深吸了好几口气,用力搓了搓脸,才挤出一个笑容按下接听键。
“妈妈!我半期考试考进年级前50了!”儿子雀跃的声音像一道阳光劈开阴霾。
莫南用力压抑着喉咙的哽咽:“哇!太棒了!(声音带着极力掩饰后的沙哑)”
“咦?”小诺凑近屏幕,敏锐地蹙起眉头,“妈妈你怎么了?声音闷闷的…我考好你不高兴啊?”
“哎呀!怎么可能不高兴!”莫南赶忙扬起一个更夸张的笑脸,“高兴得都懵了!曼谷这几天热得像蒸笼,妈妈刚出去一趟,差点被晒晕。”
每周固定的视频时间,是莫南雷打不动的日程。她会提前准备好有趣的话题,比如曼谷见到的大象、奇怪的交通工具,或者她工作中遇到的小趣事,避免让通话变成单调的“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的问答。她会留意小诺说话时的情绪,捕捉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判断他是否真的开心,有没有受委屈。
挂断电话,她望着窗外曼谷迷离的夜色,深吸一口气。人已经在这了,深渊也看见了。退路已断。不管能不能接近那颗星,她都必须先把这世俗的生活,稳稳地撑下去。为了儿子,也为了那个跨越千山万水、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