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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对称性   200 ...

  •   2000年4月17日,案件进入第三周。
      媒体降温了。这是检察官办公室最不想看到的事,关注意味着资源,意味着证人愿意站出来。一旦公众注意力转移,案子就会变成卷宗里的普通纸。
      助理检察官玛拉·科斯塔把三份报纸并排铺在办公桌上。左边是案发第一周的头版,标题用了“屠杀”这个词,配图是罗斯福高中门口那排黑色尸袋。中间是第二周的,标题开始转向“动机”和“家庭背景”,照片换成了伊恩·维亚的学校年鉴照和卡尔·麦肯纳模糊的监控截图。右边是今天的,同一桩案子被挪到第十二版,夹在市政预算争议和棒球春训报道中间,标题只有两栏宽:“枪击案嫌犯精神状态待评估”。
      她把报纸叠起来,塞进抽屉里。
      她三十一岁,做检察官四年,之前在大律师事务所干了两年商事诉讼。转到刑事组的时候,同事说她“想不开”,商事赚钱又多又干净,刑事案件又脏又累。她说她不是来听谢谢的。这句话当时说得很漂亮,后来每次在证据室里翻完带血的衣服,她都会想起这句话,然后在洗手间多洗一遍手。
      办公室门没关。地方检察官托马斯·埃文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肚子从皮带上面鼓出来,看起来像是在这个办公室里坐了三十年。
      ———事实上也差不多。
      “FBI送来了补充材料。”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玛拉桌上。“麦肯纳那台电脑的硬盘镜像分析报告。还有从维亚家搜出来的那台DV的转储。”
      玛拉拆开信封。报告分两部分,用彩色标签纸隔开。她跳过技术描述直接看内容摘要。
      第一句写着:麦肯纳的电脑使用记录显示,自1999年4月起,使用者对科伦拜恩枪击案及相关校园枪击事件进行了系统性的资料收集。
      “系统性”这个词是FBI特意选的。这意味着他们认定这不是偶然的浏览。报告列出了卡尔访问过的网站、在论坛搜索过的关键词、下载过的视频文件。时间跨度从1999年4月21日一直持续到2000年2月,几乎每周都有新的访问记录。最后两个月频率降了下来,但搜索内容从“校园枪击”转向了“武器操作”和“战术背心”。
      第二句写着:视频文件分析显示,麦肯纳自1999年6月起使用一台索尼DV摄像机进行拍摄,内容包括日常生活记录及大量面对镜头的独白。
      报告附录里有逐帧的文字转写。玛拉翻到那一页扫了几行。有些是日常:河边、杂货店、路上的流浪汉。有些是对着镜头的自述。最早一段是1999年6月14日。
      “我叫卡尔·麦肯纳。今天是1999年6月14日。我在麦基斯波特。这地方什么都没有。街上的人你每天都能看见,一样的脸,一样的衣服。你在这儿待久了就会变成他们。我不想变成他们。”
      后面被FBI做了索引。7月:“今天去了河边。伊恩也在。他拿我的DV拍我,我说别拍了,他没停。”8月:“科伦拜恩那两个人,他们拍了视频。他们知道自己会被看见。”11月,拍摄时间是深夜:
      “有时候我觉得只有伊恩看见我。别人都看不见。我爸看不见,我妈看不见。康纳也看不见。但伊恩看见了。他坐一个半小时公交来这个破地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柜台旁边看我摆汽水。他在看我。他真的在看我。”
      玛拉把这段转写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合上了。
      “怎么了?”埃文斯站在门口没走。
      “没什么。”她把报告推开。“DV的内容呢?”
      埃文斯从信封里抽出另一份报告,薄一些,封面贴着标签:证物号VA-003,伊恩·维亚持有的DV,拍摄时间2000年1月至3月。
      “内容不多。”埃文斯说。“大部分是公路旅行的影像。开车,路边风景,海边。还有一些是拍麦肯纳的。”
      “有独白吗?”
      “没有。维亚本人几乎没有出现在镜头前。”
      玛拉翻开报告。画面描述占了大部分篇幅:麦肯纳在开车,麦肯纳在加油站加油,麦肯纳站在海边扔石头,麦肯纳在旅馆房间里睡着。声音部分偶尔有对话。
      “你拍什么呢。”
      “拍你。”
      “别拍了。”
      没停。
      有一段是2000年2月拍的,在车里,晚上。画面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麦肯纳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对着镜头。他在说话,声音被引擎声压了一部分。FBI标注了“部分内容难以辨识”。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们?”
      沉默。画面微微晃了一下。
      “不知道。”
      “他们会说我们是疯子。说我们缺爱,说我们想引起注意。”
      又是沉默。然后维亚说了一句,声音极轻
      "那就让他们说。"
      画面断了。
      玛拉把报告放下,看着埃文斯。“这两台DV加起来有什么?”
      埃文斯靠在门框上。“一台拍的是他自己。一台拍的是他。麦肯纳想让人看见他,维亚想看见麦肯纳。”
      “这是你的结论还是FBI的?”
      “FBI不会写这种结论。”埃文斯喝了一口凉咖啡,皱了一下眉头。“他们写‘证据显示双方存在高度不对称的情感依赖’。”
      玛拉重新翻开那份转写,找到11月那段,用拇指按住那几行字。
      “检方现在的主张是什么?”
      “麦肯纳主导,维亚跟随。麦肯纳的电脑记录、日记、DV自述都显示他是计划的发起者。维亚的记录是被动的,他拍麦肯纳,他不拍自己,他在对话中是回应方。”
      “不对称的情感依赖。”
      “对。但这个依赖是单向还是双向,FBI没说。”
      玛拉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卡尔的DV自述,右边是伊恩的DV影像描述。左边写满了“我存在过”,右边是长达两个月的“拍你”。
      左边是面对镜头的宣告,右边是镜头永远对着同一个人的沉默注视。FBI用“不对称”这个词,但玛拉觉得这个词不够准。不对称意味着一边高一边低。这两台DV里记录的更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各押了全部的存在感在不同的方向上。
      她把报告收进案卷夹里,站起来。
      “去哪?”埃文斯问。
      “证物室。我想看看那台电脑,还有那些信。”
      证物室在地下室。走廊很长,灯管每隔几米才有一盏亮着,两盏之间的地板落着阴影。玛拉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被走廊拉长又折回来。管证物的警员坐在柜台后面看汽车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钥匙盘上找出一把,带她往里面走。
      电脑放在铁架子上,贴着证物标签,主机和显示器摞在一起。玛拉没碰主机,只把手放在显示器顶上。十七寸的CRT显示器,米白色外壳,顶上有一道浅灰色的擦痕。FBI已经拆过硬盘,外壳螺丝孔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这台机器是在杂货店扣的?”
      警员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对。麦基斯波特,麦奇杂货店。老板说麦肯纳放在店里的,用了一年多。”
      玛拉把手收回来,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杂货店柜台后面,店里灯光昏暗,货架挤在一起,柜台上摆着这台电脑。他在等客人来的间隙打开网页,在论坛里搜索关键词,把找到的东西存进硬盘。麦奇在后面的房间里抽烟看报纸,偶尔出来看一眼。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信呢?”
      警员带她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面。一个标准尺寸的证物箱,盖子上贴着封条。他撕开封条打开盖子,里面是用透明证物袋分装的信件,每封装在单独的袋子里,贴着编号标签。最上面是一个棕色皮筋,已经失去弹性了,松松地套在一沓信上。
      玛拉拿起最上面的证物袋。白色信封,边角有点皱。收件人是伊恩·维亚,寄件人是卡尔·麦肯纳。邮戳日期1999年11月。她隔着塑料摸着信封的边缘。
      二十来封。从1997年秋天开始,一直到2000年2月。卡尔的信越写越长,从半页到两页三页,字越写越挤。伊恩的回信始终很短。FBI从维亚家搜到的卡尔来信有二十几封,但卡尔家搜到的伊恩来信只有不到十封。卡尔保留了伊恩的信,但没有保留全部。伊恩保留了卡尔的每一封。
      玛拉把证物袋放回箱子里。二十几个白色信封,按时间顺序排列,用失去弹性的皮筋扎在一起,在证物箱里安静地躺着。
      她想起卡尔DV里那句话:他坐一个半小时公交来这个破地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柜台旁边看我摆汽水。
      三个小时的路程,就为了坐在柜台旁边看一个人摆汽水。
      玛拉盖上证物箱。警员重新贴上封条。
      “还有维亚家搜出来的其他东西吗?”
      “有一块石头。”警员翻了翻登记册。“青灰色,有一条白纹。编号VA-007。”
      “石头?”
      “对。在麦肯纳手里找到的。枪击现场。”
      玛拉站在那里。伊恩·维亚把一块石头保留了近三年,然后在枪击案当天放回了卡尔·麦肯纳手里。
      “报告里写了来历吗?”
      警员又翻了翻登记册。“夏令营。1997年。麦肯纳在湖边捡的,送给了维亚。维亚一直留着。”
      玛拉点了点头,走出了证物室。
      下午四点半,玛拉去了县拘留所。
      她在证物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本来应该直接回办公室准备明天的发布会材料。结果她去了车库,开车二十分钟到了拘留所。出示证件,登记,过安检。狱警带她穿过走廊,在一间会见室门口停下来。
      “你要见谁?”
      “伊恩·维亚。”
      狱警看了她一眼,打开门让她进去。
      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一面镜子。玛拉把案卷夹放在桌上,坐下,等着。
      门开了。
      伊恩·维亚走进来的时候,玛拉的第一反应是他比照片上更瘦。橙色囚服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和额头。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只剩下颧骨旁边一点淡黄色。他走路很慢,脚镣在地上拖着。狱警把他带到桌子对面坐下,把一只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
      他看了玛拉一眼,然后目光移开了。
      玛拉见过很多被告。有些人盯着你看,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哭,发抖,不停地说话。伊恩·维亚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在等公交车。
      “我叫玛拉·科斯塔。助理检察官。”
      伊恩点了点头。
      “我不是来审讯你的。你有律师,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伊恩没说话。
      玛拉打开案卷夹,把伊恩的学校年鉴照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伊恩看了一眼。“去年。开学。”
      “你不看镜头。”
      “嗯。”
      玛拉把照片收回去,又抽出卡尔那张,浅金色头发,眼神很凶。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他呢?”
      伊恩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他看了很久,比看自己那张久了差不多一倍的时间。然后他伸出手,用没有铐住的那只手把照片拿起来。动作不快,也不慢。
      他拿着那张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玛拉注意到他的拇指按在照片边缘,没有碰到画面里的人脸。然后他把照片放下了,背面朝上,轻轻推回桌子中间。
      “这不是我看他的样子。”他说。
      玛拉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里他在看镜头。他看我的时候不这样。”
      “他看你的时候什么样?”
      伊恩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拇指又动了一下,摸过食指侧面。然后他抬起眼睛,不是看玛拉,是看她身后那面镜子。镜子里只有房间和两个人影,但他看的时间很长,好像在镜子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我的时候,”他说,“会先从左边我眼睛开始看。”
      他把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照片背面。照片背面是空白的,只有柯达的商标和一行数字编号。
      “这张拍的是他在看别人。”他说。“不是我。”
      玛拉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案卷夹里。伊恩的目光没有跟着移动。他还看着桌面,那张照片刚才所在的位置,现在空出来的那一块。
      “你给他拍的那些,”玛拉说,“DV里的。他看镜头的时候,是在看你吗。”
      伊恩想了想。“有些是。有些不是。”
      “有什么区别?”
      “他看我的时候不说话。或者说了,让我别拍了。然后继续做他的事。”
      “不看镜头的时候呢。”
      “他在跟以后的人说话。”
      玛拉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说完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知道FBI怎么描述你们的关系吗。”
      伊恩看着她。
      “高度不对称的情感依赖。”
      伊恩没有反应。
      “你觉得准确吗?”
      “听不懂。”
      “他们说卡尔依赖你。他的DV里全是关于你的内容。他定计划,你跟着。但你是被动的,他是主动的。”
      伊恩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铐链子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拍那些东西,会有人看吗。”
      “会。作为证据。”
      “看完之后呢。”
      “归档。存进证物室。”
      伊恩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他说的都对。”他说。
      玛拉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说他是主动的。他说的那些话,你们觉得是他想的。那就是他想的。”
      “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没想?”
      伊恩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荧光灯下是深色的。
      “我想什么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桌上,玛拉手边那个案卷夹,卡尔那张照片被收回去的地方。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石头在证物室。等案子结了,会作为证物保存。你想要回来吗。”
      伊恩摇头。
      “你留了三年,现在不想要了?”
      “还给他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
      那句话自己变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小,最后平了。
      玛拉站起来。她本来想问他公路旅行的事,问他DV里那段那晩到底说了什么,问他为什么在走廊尽头开了那四枪。但她看着伊恩坐在桌子对面,手放在膝盖上,脚镣链子从椅子腿下面拖出来,橙色囚服在荧光灯下白得发灰。她把这些问题都咽回去了。
      狱警从门外进来,打开椅子上的手铐,把他拉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脚镣绊到了椅子腿,然后站稳了。跟着狱警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那些信,也是证物吗。”
      “是。”
      “会有人看吗。”
      “会。陪审团。”
      伊恩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玛拉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颈。头发剪短了,发尾齐齐的,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晒痕。
      “……”
      他跟着狱警走出去了。脚镣在地上拖着,声音越来越远。门关上。
      玛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卡尔DV里那段转写:他坐一个半小时公交来这个破地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柜台旁边看我摆汽水。他在看我。他真的在看我。
      她把案卷夹夹在腋下,走出会见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声音被走廊拉长又折回来。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停车场的沥青反着橙黄色的光。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伊恩·维亚今天说了很多。关于照片,关于卡尔看他的方式,关于那些DV影像。但玛拉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反复想的是他最后问的那两件事——石头还在不在,信会不会被人看到。他不关心检方怎么定性他,不关心“不对称的情感依赖”是什么意思,不关心自己会被判多少年。他只关心那些东西有没有被留住。
      石头在证物室。信会作为证据呈堂。他得到两个肯定的答案,然后说“那就行”。
      玛拉把车开进地库,熄了火。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引擎冷却下来的咔嗒声。明天下午有发布会,她需要站到摄像机前面,说那些该说的话。案件仍在调查中。证据正在分析。检方将依法履行职责。
      她下了车,往电梯走。
      晚上七点,玛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新闻稿草稿。她改了四遍,删掉了所有形容词,最后剩下的都是最安全的句子。
      她把笔放下。窗外已经全黑了。
      桌上放着FBI今天送来的两份报告。卡尔的DV转写,伊恩的DV影像描述。她今天在证物室看到了那些信,看到了那台电脑,听警员描述了那块石头。然后她去见了伊恩·维亚。
      她拿起电话,拨了埃文斯的分机。
      “我明天发布会之后,想再去一趟证物室。”她说。
      “看什么?”
      “把维亚那台DV的原始带调出来。我想从头看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FBI的转写报告你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转写里没有的东西。”
      “什么?”
      “他拍的时候,卡尔不在画面里的那些部分。”
      埃文斯没有追问。他说了句“你自己安排”,挂了。
      玛拉放下电话,把新闻稿装进文件夹。她关了台灯,办公室暗下来,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
      伊恩·维亚的DV拍了两个月。FBI的报告里全是卡尔——卡尔开车,卡尔加油,卡尔扔石头,卡尔睡着。但一台DV的磁带不可能只有这些。一定有卡尔不在画面里的时刻。镜头对着空荡荡的路面,对着旅馆的天花板,对着海。或者镜头被放下来,没有关机,录下了脚步声、呼吸声、远处卡尔在喊“走了”的声音。
      FBI的转写报告把这些都略过了。因为那些部分没有人,没有对话,对证据没有价值。
      但玛拉想看的恰恰是那些。
      第二天发布会结束后,玛拉直接去了证物室。
      警员已经接到了埃文斯的电话,把一台播放设备和那箱磁带放在阅览室的桌上。箱子不大,里面码着十几盘Hi8磁带,每盘都贴着证物标签,侧面用马克笔写着日期。2000年1月到3月,按时间顺序排列。
      “FBI转录的时候做了数字拷贝。”警员说。“原始带在这儿。你想从哪盘开始?”
      玛拉看了看标签。1月的磁带只有两盘,2月的最多,有六盘,3月的四盘。她拿起标着“2月14日-2月17日”的那盘。
      “先看这个。”
      警员把磁带塞进播放器,拉上了阅览室的遮光帘。墙上那台监视器亮起来,雪花闪了一下,然后画面出现了。
      一条路。灰扑扑的沥青路面,两边是荒地,远处有山。引擎声从监视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震动。画面在晃动——拍摄者在走路,或者只是站着转动身体。镜头扫过路边一辆旧车,卡尔靠在车门上,正在看一张地图。阳光很亮,他的浅金色头发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又吹起来了。
      “你拍完了没有。”他没抬头。
      画面外伊恩的声音:“没有。”
      卡尔抬起头,朝镜头看了一眼。他笑了一下
      “别拍了,走吧“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拉开车门钻进去。镜头跟过去,透过挡风玻璃拍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对着镜头。他没有看镜头,在等。
      画面在这里跳了一下——拍摄者停止录制。
      下一段画面是晚上。旅馆房间,灯光昏黄。镜头放在某个平面上——可能是桌子或者床头柜——角度很低,仰拍着天花板和水渍。画面外有水流声,浴室门开了一下,光透出来,又关上了。脚步声。床垫弹簧响了一声。然后是卡尔的声音,很近,大概就坐在镜头旁边。,
      “你还拍呢。”
      “嗯。”
      “电池撑不了多久。”
      “还有一盘。”
      沉默。床单窸窣声。卡尔大概翻了个身。
      “明天往南开。”他说。“海边。”
      “好。”
      画面在这里停了。
      玛拉让警员快进。画面一闪一闪地跳过,路,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卡尔站在冰箱前面挑饮料,卡尔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卡尔在海边扔石头。大部分是卡尔。偶尔有几段是空镜头——路面,天空,旅馆的空调外机。伊恩的声音偶尔出现,很短,通常是一两个字。
      快进到某一帧的时候,玛拉突然说:“停。”
      警员按了暂停。画面上是一个旅馆房间,白天,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暗。镜头的位置很低——可能放在另一张床上,或者椅子上——角度微微向上,能看见房间的一角。两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被子乱着,枕头歪到一边。靠门那张床上,有人躺着。
      玛拉让警员往回倒了一点,从这段的开头开始放。
      画面开始的时候是晃动的——拍摄者把DV放在了某个平面上,正在调整角度。镜头对着房间转了一圈,扫过两张床、一张桌子、拉着的窗帘,然后停住了。画面外有脚步声,很轻,从门口走到窗边。窗帘被拉开一条缝,光透进来,又合上了。
      然后卡尔走进了画面。
      他从左边进来的,穿着那件旧T恤,光着脚。他走到靠门那张床边,站住了。镜头的位置很低,从侧面拍到他腰部以下——裤腿卷到脚踝,小腿上有一道浅色的疤。他站在那里没动,好像在犹豫什么。玛拉能听见画面外有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睡着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节奏。
      卡尔在床边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坐下了,床垫沉下去,弹簧很轻地响了一声。他的侧脸进入了画面——低着头,在看床上躺着的人。监视器的分辨率不够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和微微张着的嘴唇。
      他坐了很久。久到玛拉以为画面卡住了。但床头柜上那只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跳——14:23,14:24,14:25。
      然后他俯下身。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他的头发垂下去,挡住了床上那个人的脸。画面里只剩他的后脑勺,浅金色的发尾,和T恤领口露出来的后颈。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五六秒。然后他直起身,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画面右边走出去了。
      脚步声。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水龙头响起来。
      画面还在录。
      床上躺着的人翻了个身,脸转过来。是伊恩。眼睛闭着,还在睡。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颧骨上。他的嘴唇闭着,下唇比上唇颜色深一些,像被什么蹭过。
      玛拉看着屏幕。电子钟跳到14:28。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漫出来。然后画面断了——拍摄者按下了停止键。
      警员按下暂停。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播放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后面还有吗?”玛拉问。
      警员快进了一段。这盘磁带的剩余部分被洗掉了——画面变成蓝屏,只有时间码在走。FBI的报告里标注过:维亚的DV有多段内容被洗掉或覆盖,原因不明。这盘“2月14日-2月17日”的磁带,从14:29之后的内容全部被抹掉了,只剩下空白的磁迹。
      玛拉让警员把磁带退出来,换下一盘。3月的一盘,标签写着“3月8日-3月12日”。画面大多是公路——笔直的,灰色的,伸进地平线里。卡尔开车,卡尔加油,卡尔站在路边抽烟。卡尔对着镜头说“你看什么呢”,然后伸手挡了一下镜头。
      没有旅馆。没有睡着的人。
      玛拉看完最后一段,让警员关了机器。她把磁带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FBI的报告里没有刚才那一段。”她说。
      警员翻了翻登记册。“那段没有人声,也没有拍到具体行为。他们可能在转写时归为‘日常记录’略过了。”
      玛拉点了点头。她站在证物室的荧光灯下,看着那箱磁带。伊恩·维亚的DV拍了两个月,FBI只转写了有对话、有人像、能作为证据的部分。剩下的——那些空镜头,那些呼吸声,那些被洗掉的片段——都还在磁带上。但没有人会去看。因为对证据没有价值。
      她把箱子推回架子上。警员锁了门。
      走出证物室的时候,玛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她想起刚才画面里卡尔的后脑勺,浅金色的发尾,T恤领口露出来的后颈。那个姿势保持了五六秒。然后他直起身,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伊恩翻了个身,脸转过来,还在睡。
      他不知道。
      那盘磁带的剩余部分被洗掉了,他大概也不知道是谁洗的。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会问。
      就像他保留卡尔的每一封信,但从不问卡尔为什么只保留了不到十封他的。
      就像他坐了三年公交去麦基斯波特,但从不问卡尔“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玛拉往电梯走。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她想起伊恩昨天在会见室里说的话——“我想什么不重要”。她当时以为他在回避。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他是真的觉得不重要。也许对他而言,重要的从来不是他自己在想什么,而是他看见的那个人有没有被留住。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电梯壁上的不锈钢面板,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明天会让人把维亚那台DV的所有原始带都转成数字拷贝。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她自己的案头材料。FBI略过的那些部分,她想一帧一帧看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伊恩·维亚用一台DV拍了两个月同一个人,那些被洗掉的、被略过的、被归为“无证据价值”的画面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她穿过人群,推开玻璃门,走进停车场。太阳已经偏西了,沥青地面上蒸着热气。
      她坐进车里,把案卷夹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夹着两张照片,伊恩的学校年鉴照,卡尔那张被翻过去的监控截图。她把卡尔那张抽出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只有柯达的商标和一行数字编号。
      她把照片翻过来。浅金色头发,眼神很凶。伊恩昨天说,这不是他看他的样子。
      她不明白。
      玛拉把照片放回案卷夹里。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拘留所的灰白色建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树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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