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日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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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冬天，向来被大雪豢养。
几乎日日都有雪落，细碎的、绵密的、无声无息的，从灰蒙蒙的天际漫下来，落满街巷，落满枝头，落满整座沉默的城。
年年皆是如此，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循环往复，像一场不肯醒的旧梦。
而她的孤寂，也同这漫天飞雪一般，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桑雪凝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脚踩在地面上咯吱咯吱地响着，思绪却早已飘远，路过那条小巷子，她闻到了烟草味，有些呛鼻。
桑雪凝皱了皱眉，扭头时那些烟气随着风全都刮到了她的身上，她受不了这些呛鼻的味道，却在抬眼的那一刻看到了一个靠墙手中有些不太熟练地夹着一根烟，明明被呛的眼睛通红却还是往嘴里凑的少年。
他的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平平无奇的校服却被他穿出了别样的风味。
雪停了，桑雪凝闻着自己身上带了一丝烟草气有些生气，直挺挺地往那个少年走去。
桑雪凝等走到他面前直接把他手中的烟抢走扔在了地上，却在看清他脸的那刻愣住了。
她认得他，是常年霸榜第一的学神，桑雪凝回想起他站在国旗台下演讲的样子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哪有现在这幅鬼样子？
少年看着她有些愕然，桑雪凝试探的开口：“林羡初？”
此刻的他还穿着校服，袖口没有一丝褶皱，看着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桑雪凝是不可能相信那个站在起跑线上的天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直到林羡初带着稍冷的语气开口：“同学，请问你有事吗？”
他的眼睛还是很红，应该还没缓过来，桑雪凝轻咳了一声，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为学校挽留了一位妄想堕落的神。
“你呛到我了。”
她说的理所当然，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身上。
林羡初站的位置并不是靠里面，而是靠在拐弯角处，只不过藏在小巷的阴影里，这就是烟气能吹到桑雪凝身上的原因。
“对不起。”
少年语气清冷，刚想转身离开，就被桑雪凝拉住了衣角。
看着林羡初皱着眉一脸困惑的样子，桑雪凝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个，林同学，那边有椅子，咱们俩要不聊聊天？”
林羡初不说话，在桑雪凝几乎他要拒绝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个好。
桑雪凝松开了林羡初的衣角，先一步向长椅走去，等林羡初坐在自己的旁边时她不自觉的笑了笑。她想了想，因为常年不交际，已经丧失了交流的贯通性，因此，她拉着他聊天已经耗费了很大的勇气了。
“你想聊什么？”
林羡初的语气带了点不耐烦，许是因为桑雪凝主动邀他聊天却一言不发。
桑雪凝尴尬的笑了笑，说：“林同学，我在学校经常看见你。”
“哦。”
他永远是万众瞩目、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别人的目光，早已不是普通人可以与之对比的。
“我们班主任也整天说你很优秀，让我们跟你学习什么的。”
“是吗？”
“对啊，”桑雪凝有一定的好奇心，进入主题，她问：“所以你到底为啥在这吸烟啊？”
林羡初这才抬眼看她，一字一句道：“关你什么事？”
桑雪凝闭了闭眼，攥紧了手掌，复又松开，她笑了笑，继续说：“林同学，你这样聊多没意思啊，你觉得呢？”
林羡初看她笑的勉强，勾了勾唇角，说了遇见之后第一次主动说的话：“那你呢？”
桑雪凝不确定他说的什么，只能问：“什么？”
桑雪凝侧过头看他，冬日的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渡了一层光。
过去了很多年，当桑雪凝再次回想起这天，雪落满人间，万物皆静，只剩心事清晰。
林羡初对上她的眼睛，说出那句：“你和我一样，也是被这座城的雪，冻的被抛弃的人吗？”
桑雪凝愣住，她和他一样，却又不一样，她的家里冷清的像冰窖，年年如此，父母很早的时候就把她丢给了奶奶，可随着她年龄越来越大，奶奶也离开了她，从此，便又剩了她一个人。
她长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面容，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羡初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忽然笑了，只不过笑意很浅，像薄冰下的水，化开之后依旧澄澈：“我看的出来，你有牵挂的人。”
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
彼此目光相接，对视那一秒，是否也会有心跳共鸣？
桑雪凝和他对视，只觉得耳尖有些发热，心跳扑通扑通的仿似要跳出来一样。
林羡初最先移开目光，站起身，向着夕阳的反方向走，桑雪凝反应过来，盯着他的背影站起身，忽然开口：“林羡初。”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别把自己活成一团灰。”
这句话，她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还有，我叫桑雪凝。”
林羡初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他迈开步子，消失在了人行道上。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无声的，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她那颗早已冻僵的心上。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没有像以前一样温暖的饭菜摆在桌子上，没有那个从早到晚等自己回家的老人，这间像冰窖一样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原来命运不会眷顾所有人，只不过偶尔会有同命相连的人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成全了两个人彼此的愿望。
……
躺在床上，桑雪凝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少年出现时雪落停止，走后雪飘在她的肩头，仿佛是这场雪跟随着他，他走到哪里，哪里雪停；离开哪里，哪里雪落。
于是她爬起来，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第一个属于冬天的故事：
——我从不知道众星捧月的少年背后是那样的孤独，可我真当看到本该俯瞰众生的神明妄想堕落的时候，我还是心软了。
他问我，我们一样都是被这场冬天抛弃的人时，我想我们是一样的，却又不一样，我不清楚他的状况，只知道他当时和在学校截然不同。
我想帮他。
……
写下这篇日记，桑雪凝爬上床重新酝酿睡意，这次却刚闭上眼睛就入睡了。
脑海中最后想起在夕阳下被照的闪闪发光的少年，最后沉入一片黑暗。
次日一早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因为是星期六不需要早起，桑雪凝也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就躺在被窝里睡到了现在。
她仿佛是忘了昨天的插曲，面无表情的把需要的书放进书包里，准备去图书馆写作业。
外面天晴，难得没有下雪，路上积着的雪早就被环卫工扫到了路边，但难免还是有些湿滑。
桑雪凝家里离图书馆不远，早些年她的爸爸妈妈回来过一趟，没有带走桑雪凝，只不过在离学校和图书馆很近的小区买了套房，方便桑雪凝上下学。
那时的桑雪凝还想着跟着爸妈一起走，可到最后也没有把她带走，反而说她是因为嫌弃奶奶，可谁都不懂她的心，她的解释变得苍白无力，其实在她看来，不过是因为奶奶年纪大了再加上要为自己操心反而累上加累，被误解的时候除了想要解释以外也无非就是想要一句父母的对不起。
桑雪凝的人生缺乏父母的陪伴，可她的人生早已被规划好，从小时候开始，被寄养在奶奶家，考上一所A市顶好的高中，再到大学，她没有一丁点的话语权，仿佛只要她敢反抗，她就要受到全世界的责罚。
等走到图书馆，桑雪凝坐在角落里，这里的光线有些暗，但有一扇窗户，每次桑雪凝来图书馆都要坐在这里，一是没人打扰，二是觉得这里的氛围反而更适合自己。
旁人不知道，可她自己知道，那些明艳大方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心里也和其他女生一样腼腆含羞，娴静怯弱。
桑雪凝拿出老师单独给她布置的试卷，略微看了眼后，低下头去认真的作答。
她虽然比不上在年级上排名的学神，但若是按照班排名的话，她也是班里的第一，是各科老师最看重的学生。
这次出的题是去年奥数比赛的题目，含金量非常的高，是几所高校名师一起出的题。
桑雪凝写的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前面的填空题和选择题写完了，可试卷往往越往后越难，在勉强答完那一道几何证明，到最后的压轴题却怎么都想不起思路。
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只写出了一个解。
桑雪凝想放弃，想着回家问老师，刚想把试卷收起来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住了那张试卷，桑雪凝抬头看，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少年和在小巷见到时不一样，当时穿着校服，桑雪凝还在心里吐槽，这么冷都不穿棉服，身材好了不起，冻死自己算了。可眼前的他穿着黑色羽绒服，鼻尖有些泛红。
“哪题？”
林羡初的嗓音有些沙哑，应该是感冒了，桑雪凝只顾的想刚才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只能在问一遍。
林羡初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指了指她手下压着的试卷说：“哪题不会写？”
桑雪凝反应过来，原来这是要教她写题啊，心里转念一想，人家可是年级第一，有什么题是他不会的？于是就把那个压轴题指给他看。
林羡初接过她手中的试卷看了一下，拿起她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步骤。
其间，桑雪凝已经完全被他的这双手给硬控住了，想着怎么会有人的手会这么好看，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全不能比。
这些年来没有人照顾她，一切都是她自己来干，一到冬天手一沾水就会生冻疮，可她就算避免则免但还是会因为洗衣做饭的时候碰到，就显得有些丑陋。
在她还在把自己的手和林羡初的手做对比的时候，林羡初写完了步骤把笔记本推到了桑雪凝的面前。
桑雪凝抬眼，看着本子上清晰明了的步骤，一瞬间有些了悟，她感激的冲着林羡初笑了笑，将答案誊抄在试卷上。
桑雪凝本来还以为他会问自己会不会，但当她再次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趴在睡着了。
说是睡觉，其实是假寐，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桑雪凝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走过来。
桑雪凝坐着实在无聊，也没拿手机，就拿起带来的笔记本翻翻翻，最终，在笔记本的中间页，看到了昨晚写的日记，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句我想帮他。
冷清的角落里，除了干净炽热的少年少女，其余全是冰冷的。
桑雪凝抬起头，目光扫过林羡初微微漏出来的侧脸，微微向前探身，在他正前方轻轻的说道：“我倒觉得，你和太阳正相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日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