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期卿》柊祈

2、聚餐 京大为

　　京大为期两周的军训，终究是画上了句号。日子像指尖流过的沙，短得仿佛一睁眼就结束了，可长到也足够把人扒层皮。
　　“苦日子总算到头了！”张承期整个人瘫在宿舍的椅子上，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哀嚎，“神啊，快赐我新生！”
　　“下午放假，晚上咱宿舍聚餐去？”隔壁床的焦落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提议。结营仪式刚落幕，明天就是正式的开课日，这大好的黄金放松期，他自然不肯轻易浪费。
　　张承期像是打了鸡血般瞬间支棱起来，两眼放光：“哇趣！小焦焦你这提议绝了！今晚我必须大吃特吃，把军训缺的肉都补回来！”短短半个月的同吃同住，他和焦落堪早已志趣相投，成了相见恨晚的铁哥们。
　　“没意见，你们定。”角落里，傅遇寒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焦落堪闻言，立刻转头扑向叶衔雪，声音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叶美人～你这阵子都瘦了，看着都心疼。想吃啥尽管说，今晚你的单我包了！”
　　刚认识那几天，焦落堪其实是有点怵叶衔雪的。这人冷得像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偏偏生了一张惊世骇俗的脸，鼻梁高挺，唇色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傲气场。那时候他总觉得，这人做什么疯狂事都理所当然。可鼓起勇气接触几次后，再加上张承期天天在耳边碎碎念叶衔雪的好，焦落堪对他的印象早已彻底改观——从高不可攀的冰雪美人，变成了寡言但超好相处、魅力全点满的冰雪美人。
　　“不用，谢谢。”叶衔雪指尖顿了顿，没再纠正他那声挂在嘴边的“叶美人”，只是语气平淡地拒绝了请客，摆明了要自己付账。
　　焦落堪直接忽略了被拒的失落，反而更兴奋了：“啊啊啊！你终于让我喊叶美人了？这谁能拒绝！我超级可以！”
　　宿舍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摇头，心里不约而同地默念：没救了。

　　餐馆里，傅遇寒熟练地跟服务员点好了菜：酸菜鱼、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外加四罐冰可乐。刚点完，他便转头看向焦落堪，只见这人正一脸神神秘秘地朝后方努嘴。
　　“你们看斜后方那桌！”焦落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
　　“是不是坐了两个女生的那桌？咋了？”张承期立刻配合地伸长脖子偷瞄，满脸好奇。
　　“穿蓝裙子那个是夏逢锦，对面是她舍友江盈。”焦落堪精准地指出，生怕他们一无所知。
　　“咋的，你对夏逢锦有意思？”张承期立刻露出了贱兮兮的笑容，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焦落堪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感兴趣个大头鬼！人家男朋友是咱学校大名鼎鼎的校草！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发你的论坛帖子？”
　　张承期揉着被敲的脑袋，讪讪地笑了：“我看了啊……不就几张糊图嘛，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帖子底下有热评啊！你瞎吗？”焦落堪用看傻子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我……我没注意啊……”张承期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确实只顾着看脸了。
　　焦落堪正欲开口吐槽，视线却突然被门口进来的一道身影牢牢勾住，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说曹操曹操到！夏倾颂学长来了！”
　　原本正低头专注玩消消乐的叶衔雪，手指猛地一顿。他缓缓抬眼望去，目光精准地对上了夏倾颂望过来的视线——对方手里正拎着一个纸袋，显然也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
　　那一刻，叶衔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漏跳了一拍。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指节微微泛白。
　　“Unbelievable——”手机里不合时宜地炸出了游戏通关的音效，打破了瞬间的凝滞。
　　空气沉默了几秒，叶衔雪猛地起身，丢下一句“我去下卫生间”，便快步离开了这座充满了尴尬气息的区域。直到这时，宿舍仨人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朝着夏倾颂大声问好：“学长好！”
　　“你们好。”夏倾颂温和地笑了笑，眉眼俊朗，与几人打过招呼后，便径直走向了夏逢锦那一桌，“叔叔让我给你带的东西。”
　　夏逢锦仿佛无视了邻桌投来的几道炽热目光，淡定地接过东西，淡淡开口：“谢谢，一起吃？”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协会还有事，得先走。”夏倾颂抬脚准备离开，却又忽然顿住脚步，侧身问道，“请问卫生间在哪？我想洗下手。”
　　一直沉默寡言的江盈抬手指向右侧：“直走左拐就是。”
　　“谢谢。”夏倾颂应声，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望着卫生间的门牌，夏倾颂罕见地犹豫了片刻。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临时改主意过来，只是心底总憋着一股劲，觉得不来的话，好像会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犹豫片刻，他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卫生间里，叶衔雪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顺着指缝流下。他一遍遍将凉水泼在脸上，试图将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冲散，可那道影子却愈发清晰。
　　这几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早知道会再次相遇，当初真不如不来华清。甚至动过退学的念头——只要逃回以前的生活，他还能自欺欺人，夏倾颂还是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倾颂哥，他们也还是那对无人不知的关系。
　　可每次真的想要付诸行动，儿时的画面便会涌上心头。记忆里，夏倾颂曾抱着哭唧唧的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叶崽，别为了哥哥做伤害自己的事，好不好？哥哥会难受的。”
　　那时的他窝在夏倾颂温暖的怀里，抽噎着郑重答应：“好，我答应你，倾颂哥，你别难受。”
　　也正因这句童年的承诺，他终究没敢向辅导员开口提退学二字。
　　可现在，他的防线彻底动摇了。他害怕下次再看见夏倾颂与夏逢锦并肩而立的模样，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发疯，怕那隐忍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毁了自己在他面前好不容易装出来的乖巧清冷模样。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啊，倾颂哥，你知道了，会很失望吧。】
　　叶衔雪自嘲地勾了勾唇，关掉了水龙头，抽过纸巾擦拭脸颊。视线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身后却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那人在他几步外停下，久违的流水声再次响起。
　　他本想等对方走了再出去，可对方迟迟没有动静，只好快速擦干脸上的水珠，低着头径直往门口走。
　　“等等。”
　　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人侧身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叶衔雪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猛地抬头，刚要开口斥责，一只微凉的手却突然覆上了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还带着水珠的皮肤。
　　看清来人是夏倾颂的那一瞬，叶衔雪的表情彻底僵住。
　　夏倾颂也像是骤然被电流击中，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收回手后退一步，耳廓瞬间泛起诱人的绯红，语无伦次地解释：“额……学弟，我就是看你脸上还有水珠，下意识就伸手了……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冒犯的。”
　　方才因那一下触碰而起的剧烈心悸，被这句话生生浇了个透心凉。叶衔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再没看对方一眼，侧身径直绕开。擦肩而过时，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与怨怼：“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装。”
　　夏倾颂满脸疑惑地站在原地，刚想问他是不是认错人了，叶衔雪却已经快步走出了卫生间。到了嘴边的疑问，终究是咽了回去。
　　叶衔雪几乎是逃着出了卫生间，没有回到餐桌，而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靠墙站定。他背对着人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忍不住上前质问了。
　　他抬手捂住眼睛，等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慢慢放下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触碰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低低地笑了，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沉溺：“你好久没这么摸过我了，倾颂哥。”
　　等叶衔雪调整好情绪回到餐桌时，菜品已经全部上齐。
　　“雪儿！你可算回来了！夏倾颂学长也去卫生间了，你们碰上了吗？”张承期扒拉着筷子，视线死死盯着满桌美食，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
　　“没碰上。你们不用等我，吃吧。”叶衔雪的视线淡淡扫过对面的餐桌，夏逢锦正低头安静吃饭，身旁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怎么行！人齐了才能开吃，这是咱宿舍的集体仪式感，一个都不能少！”焦落堪一脸正色，对于这种仪式感，他总有种奇奇怪怪的坚持。
　　“学长从卫生间出来就匆匆走了，说是有急事。”一直沉默观察的傅遇寒突然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
　　叶衔雪淡淡“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此后便没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只是眉眼间的冷意，比来时更甚了几分，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