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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倘若梦境五感俱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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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染醒了。
不是像往常一样,神清气爽的从床上睡到自然醒,而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肺里猛地一下灌进空气,心脏砸的肋骨生疼。
空气中安静的落针可闻,脑中的嗡鸣声反而因此愈发清晰。
她心跳如雷,却没有动。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间宿舍,而她的身体,不知道被什么人放在了一张有些刺挠的木桌上。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躺在喷了薰衣草喷雾的柔软羽绒被里,想着明天的文学作业昏昏沉沉。意识再回笼,竟然彻底换了地方。
什么目的能值得把她的人拖出宿舍?劫财,报复社会,哪怕是劫色,似乎都没有这样麻烦的必要。爹的,真是倒霉!
算了,如果是被绑架了,装睡总比硬碰硬安全。
趴在木桌上,贴着冰凉的桌面,宋染只觉得左边脸颊被压到发麻。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确定周围没有人类活动的声音,迅速地眯起眼,用余光扫过周围。
她身处于一张格子间的办公桌上。
老旧的显示器键盘里卡着饼干屑,倒在一旁的马克杯里挂着黑漆漆的咖啡渣,杯壁上印着血色的口红印。
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半个人影,桌子陈旧褪色,桌角处贴着一张卷边的黄色便利贴:
“项目截止:今晚。”
那字迹是她的,可却完全不记得写过。
也许是被下药了,也许是被什么人重击过头部,才有了记忆断层。
不能坐以待毙。她想。
不管是谁把自己带到了这里,趁他还没回来时,最好的选择就只有一个:跑!
做足了心理建设,宋染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的从桌上爬起,却在看清周围的一刹寒毛直竖:
无数格子间层层叠叠的延伸铺开,一直到目之所及之外,似乎毫无尽头。每张桌子上都亮着电脑屏幕,而无数OL装扮的男男女女正以同样的姿势趴在桌上。
他们皮肤纹理清晰,绝不可能是机器人。可胸膛没有半点起伏,一动不动。
简直就像是一大片的尸体。
是…变态吗?还是什么邪教组织?
她感觉身体在止不住的发抖,可为了寻找可能的出口,却又不得不穿过那些狭窄到可怕的过道,经过那些寂静到诡异的“人”。
慢慢地,她发觉那些格子间里都有着浓重的生活痕迹。虽然配备的用品,甚至所着的服装都一模一样,可每个人都自行做了些微妙的个性化改动。
比如,39号的男生的桌子贴满了便利贴,在每个便利贴角上都画了一个六角星;而21号的女生手里握着一根扑了灰的樱桃头绳,半开的抽屉里躺着维生素c的瓶子。
不像是被绑进来的,而像是真的在这里工作,生活过的。
可如果当真如此,这些人现在又怎么会以这样统一又机械的姿势,死去一般的趴在桌子上?
如果是大型谋杀,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且独自一个人活着?就算是整蛊游戏,节目组也不可能同时找来这么多尸体来组织节目。
种种信息的冲击让宋染只觉得头皮发麻,这里的一切都太不同寻常, 她只觉得脑子乱得很。
遵循着一贯焦虑时的习惯,下意识地去转戴在手上的戒指,她却摸了个空。
望着没有半点戒痕的手指,她突然灵光一现。
对了。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她从苏醒开始就被焦虑冲昏了头脑,只一味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如何逃离。
却是忘记了,这里有太多现实当中的不可能。
一般的办公室就算再大,也很难让人一眼望不到边际,以那种模糊的方式在边界继续叠加延伸。
要提前布置这么多的尸体在房间里,需要大量的时间。在此期间,尸体上不可能一点尸斑或腐烂的痕迹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这么多的尸体,不可能一点臭味都没有。
当所有不合常理之事凑在一起时,那只有一个可能。
她在做梦!
想到这一点,宋染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以她多年做梦的经验,人在梦中不会拥有完整的五感。
听,看,摸,闻,尝。
总有一样感觉,会完全缺失。
看,听,摸,她都没有问题。
实在不想把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心理怵得慌,那就只能从嗅觉来下手了。
为了证明心中所想,她咬咬牙,靠近了离她最近的一句“尸体”。
将鼻子凑近她的脖颈,仔细嗅闻。
果然,别说是尸臭,就连半点味道人体自然的肉味都没有。
她又拿起一旁的桌上的马克杯和已经枯死的绿植,无论是泥土还是咖啡,通通没有半点气味。
猜想得到验证的片刻,宋染只觉得疲乏的身体都一下轻松了许多。
现实生活中留学的大阴帝国的抢劫啦,邪教啦,她不了解,也一直相当恐惧。
可是做梦这事儿她熟啊!
作为重度严肃文学+网络文学发烧友,她阅文无数,极爱天马行空,一年里365天有360天都会做梦。
而梦境,说到底是大脑活动最终缔结而出的产物。
因此,她每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都往往玩心大发,作为梦的主人在里面一阵翻天覆地,将梦完全当成自己创作改造的画布。
想到这里,心中那根弦已不再格外紧绷。
这个梦的细节程度简直巧夺天工,她从未在夜间绘制出这么精细的梦过,想想还又是成就一件呢。
不过,这里的氛围实在太过压抑和难耐,身体也并不好受。
想来应该是现实生活的自己压到了胸口,要尽快醒来才是。
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自己身边的陈设,宋染将目光落在她不远处的老式打印机上。
由于找不到房间的边界,自然也看不到四面墙壁,没法撞墙或跳窗。体型较大的硬物,大概只有它了。
按照多年做梦的经验,只要在梦境中靠近死亡,她就会立刻清醒。
盯着那台打印机,宋染鼓足劲儿在心里倒数。
只要撞上去,应该就能醒来了。
三,
二,
一……
她猛地冲向打印机,却被一双臂膀拦在了半途。
苏醒被拦截又被吓了一激灵,她下意识想要出声,却被那人捂住了嘴巴。
接着极快地拉到了一旁的茶水角,在低矮的食品柜后被压着蹲下身。
“答应我,别出声。”
那人从背后牵制着她,宋染虽感觉被束缚,却能明显感觉出他的力气并不算大。
因为十分确信自己是在梦中,她起了玩心,于是顺着那人的话,乖巧的点了点头。
在那双手放开她的一瞬间,她便一个闪身,反过来将那人的双手牢牢钳制。
接着抽出腰间睡袍的带子,迅速把他的手捆了个死结。
她笑的狡黠,原本正要逗一逗这梦里的小npc,却在看清那人的脸时候嘴角僵住了。
白天上文学选修课时的场景赫然浮现在脑海中,两鬓花白的老教授正和现代化的投屏幕布做着斗争,教室里的白男白女们稀稀拉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她正无聊的很,门忽然开了。
那人就是在这时踏进了教室,只轻轻点头,向老教授打了一句招呼,就贴着墙壁走到了最后排的窗边座位。
阳光从窗棱的缝隙射进教室,打在他极浅的棕灰色瞳人上,掠过高度恰好的眉骨和鼻梁,最后落在没有几分血色的唇瓣上。
他听课听得认真,发言也一针见血,只是每每说完一长串,都要捂着胸口皱一皱眉,就连这样不适的动作都是极漂亮的。
这张病美人的脸,她实在难忘。
二十年来,长相最击中她的人,林鹤。
此刻正气喘微微,眼波流转地被她钳制在怀里……
那两瓣白天上课时偷看过无数次的唇在她面前轻启,刻意压低的声音像小猫似的挠人:
“别做傻事。”
“在这里受伤身陨,是真的会死的。”
看着他因为认真神色一闪一闪的眸子,宋染叹了一口气。
这又是哪里来的祖宗设定?
亲爱的大脑,虽然我很佩服你的造梦能力,也感谢你帮我把白天垂涎的漂亮脸蛋放进梦里,但我真的很想醒来,能不能放过自己啊……
但毕竟是白天馋过的美人儿,她赶忙去解林鹤被缚住的玉手,耐着性子低声开口:
“对不住,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造梦脑今天怎么这么邪恶,可能是潜意识里想来一波英雄救美,才创造出了你这个小可怜。”
“虽然我很想再和你好好多相处一会儿,但我真的要走了,这个梦和我磁场不合,听我的,我们下次再……“
她话音说到一半,忽然再次被刚挣脱衣带的人捂住了嘴巴。
心中无奈万分,宋染刚要动用蛮力,却听到房间里传出老式钟表报时的声音:
”叮咚,叮咚。
现在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分。“
紧接着屋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咔嚓咔嚓声,像是有人在活动久坐后作响的关节。
林鹤的眉毛立刻拧紧了。
宋染只听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时间解释了。”
接着,在她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她看见林鹤狠狠咬在自己手指上,鲜血刹那间渗出。
而后,宋染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出,直达头顶。
因为林鹤将他的手指放进了她的口腔。
在这一刻,她清楚的同时尝到和闻到了血才会有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