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鸢尾花》锡上

16、菲 我还需要再

　　昨晚的他们在酒店睡下，清晨醒来时，窗外已透进洛海市的十月微凉而清亮的晨光。程瑜简单洗漱后便收拾行李，景楠则在床边蹦跳着穿鞋，嘴里嘟囔着“终于回家啦”。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门，街上的梧桐刚抽出新叶，风里裹着淡淡的槐花香。

　　今天，他们才真正踏上归途。

　　程瑜老家所在的小区，与景楠家那片老城区的住宅区风格相近——都是上世纪末建起的六层砖混楼，但这里翻新得更彻底些。外墙刷了米白色乳胶漆，楼道口装了感应灯，连单元门都换成了带可视对讲的新款。最显眼的是小区入口处那座仿欧式拱门，灰白石纹上爬着几株常春藤，阳光斜照下来，投下斑驳的影子。

　　进入拱门右转，走到最里面那栋楼，便是程瑜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景楠依旧像只小鹿般在前头蹦跶，时不时回头催他快点。程瑜却慢悠悠地拉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离别的长度。

　　六楼，601室。

　　门是电子锁，银灰色面板上积了一层薄灰。程瑜试了试指纹，没反应；又按了密码，屏幕只闪出一行红字：“电量不足”。他从钥匙串上取下那把早已生锈的机械钥匙

　　屋内出奇地干净。地板光洁，窗台无尘，连沙发套都像是新换的。程瑜皱了皱眉——他明明两年没回来，是谁在打理？物业？亲戚？还是……她？

　　他没多想，径直走向配电箱，从门后取下备用电池，推上电闸。电流“嗡”地一声接通，空调外机在窗外低鸣起来。他坐到沙发上，把电池插上充电线，亮起红光。

　　然后他点了支烟，走到阳台。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对面楼顶晾着碎花床单，楼下小卖部门口蹲着一只三花猫，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像一段被拉长的旧时光。

　　景楠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书架上的相框，一会儿翻翻茶几下的漫画书。程瑜没理她，转身出了门，沿着楼梯一路向上，直到顶楼。

　　天台的铁门锈得厉害，合页早已卡死，不踹根本打不开。他后退半步，一脚猛踹——“哐当！”门应声而开，刺目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照得他眯起眼。

　　天台上空旷而寂静，只有风穿过水箱和废弃广告牌的呜咽声。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一根粗麻绳牢牢绑在通风管道上，另一端垂落，悬在半空。

　　他走过去，熟练地踩上绳结，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便稳稳躺了上去。绳子微微晃动，发出吱呀轻响。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第一次尝试躺绳子时，摔了个狗啃泥，脸直接磕在水泥地上，牙龈都渗了血。可他偏不信邪，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在。不到一周，他就能闭着眼在绳上打盹。没人教他，也没人问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霍秀秀吧。

　　想到这儿，他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你还喜欢我吗？】

　　发信人：菲。

　　程瑜一只脚勾着绳子，另一只脚懒洋洋地晃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划开屏幕。

　　【？？？】他回得干脆。

　　【没事，就问问。】

　　【有点，你别恋爱脑发作了。】他笑出声，指尖敲着屏幕。他知道她在试探——这两年，她总这样，欲言又止，像只围着火堆打转的猫。

　　【滚蛋。】

　　【得令～】程瑜回得飞快，还加了个调皮的表情。

　　程瑜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望天。云很薄，蓝得很干净。微风吹过，绳子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摇篮。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就这样，在故乡的天台上，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菲正坐在自己出租屋的沙发上抽烟。

　　她穿了件黑色短背心，外罩一件做旧皮衣，脚蹬一双及踝皮靴，妆容清淡，眼神却倦怠。烟是ESSE，薄荷味的，凉丝丝的，不呛人。从2014年开始——那年她11岁，程瑜递给她一支烟，说是“银钗”，其实是种特制的薄荷爆珠烟。她当时没觉得呛，只觉得喉咙里一阵清凉，像含了颗冰糖。

　　她怀念16岁之前的日子。程瑜虽然13岁就搬去景楠家住，但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陪她放风筝、偷摘邻居家的枇杷、在河边打水漂。可16岁那年，他遇见了霍锡，从此再没踏进这座小城一步。

　　如今，已是第七个春天。

　　她掐灭烟，站起身，拎起包出门上班。路过镜子时顿了顿，整理了下衣领，低声自语：“等下班吧……再去找他。”

　　下午一点，程瑜醒来。

　　天台的风已带了些燥热。他揉了揉脖子，慢悠悠下楼。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一股炸鸡的香味。景楠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三个KFC纸盒，薯条撒了一地。

　　“少吃点，”程瑜皱眉，“去吃点正餐。”

　　“好嘞，哥。”景楠嘴上答应，手却还在往嘴里塞鸡块，“什么时候带我出去转转？”

　　“明天吧，今天有事。”

　　程瑜扫了辆小蓝单车，骑向市中心。五分钟后，他停在曾经记忆中的大型商场旧址——如今那里矗立着一家华为旗舰店，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没进去，而是拐进地下一层的永辉超市。

　　他在零食区徘徊良久，拿了两三瓶AD钙奶，四五盒魔芋爽，五六包薯片。收银员扫码时嘀咕：“一个人吃这么多？”

　　“不是我吃。”他笑了笑。

　　结完账，52.3元。他拎着袋子坐在街边长椅上，点烟，看人来人往。抽完，又骑上车，穿过一个红绿灯，钻过涵洞，驶向金百汇大楼。

　　三楼，“星瀚传媒”的招牌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没多久，一个戴耳麦的女孩走出来，警惕地问：“你找谁？”

　　“菲。”他答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嘀咕：洛海市做传媒的，不该不认识我吧？

　　“你是哪位？”

　　“程瑜。摄影师程瑜。”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脆响。菲出现了，黑衣皮靴，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神里有一瞬的惊讶，随即化为笑意：“进来吧，他是我朋友。”

　　办公室不大，挤着三女两男。程瑜跟着她走进最里面的直播间，刚坐下，一个埋头看电脑的男生忽然抬头，愣住，又低头，再抬头——

　　“程瑜！真的是程瑜！”

　　“你好。”程瑜有些尴尬地点头。

　　男生激动得差点打翻咖啡：“天啊，我超粉你！”

　　程瑜没接话，只是把零食递给菲：“给，这些是你爱吃的。”

　　菲接过袋子，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掌心，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啊。”

　　“跟我说话还夹嗓子？”程瑜看着菲撕开薯片吃着，程瑜从袋子里拿过一片吃了起来。
　　“怎么还跟小孩子抢吃的？”菲笑着说，随后又拿出一片放在程瑜的面前，程瑜顺着菲的手咬了上去，菲的手顺势向后，程瑜咬空了，只是温柔的笑着看着。
　　“好了，给我吧。”程瑜伸出手，菲将薯片递到了程瑜的嘴里
　　她把薯片轻轻放进他嘴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在外人眼里，这分明是调情。程瑜就是这样，一直都是个浪荡的人。

　　别人在训练准备直播，只有他们坐在角落，分食一袋零食。程瑜抽出纸巾，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少吃点，容易上火。”

　　“知道了。”她声音轻得像刚恋爱的高中生。

　　“走吧，抽根去。”

　　“我听你的。”

　　两人并肩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菲掏出烟盒：“ESSE，将就一下。”

　　他接过，她递火，他低头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怎么去干团播了？”程瑜看着菲问。

　　“没活干啊，”她侧头看他，眼里有委屈，“你又不带我走。”

　　“怎么不开心了？”

　　“怎么可能！”她故作轻松，却在他张开双臂时，毫不犹豫地靠了进去，“要抱抱嘛？”

　　她依偎在他怀里，望着渐暗的天空：“久违的感觉。”

　　“是啊。”他轻声应着，双手撑在台阶上，任晚风拂过发梢。

　　天很快黑了。

　　“走吧，吃饭去。”他起身。

　　“我还没下班呢，老大。”她双手搭上他肩膀，眼尾微挑。

　　“你这是在撩我吗？”他歪头笑。

　　“我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也笑，狡黠如猫。

　　“行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去跟你们老板说。”

　　他走进办公室，大姐一见他，眼睛都亮了：“任菲！你用什么办法把他挖来的？”

　　“没挖，他要接我走。”

　　“辞职？”

　　“提前下班。”程瑜补充。

　　“哎哟，吓我一跳！”大姐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不过……真没考虑来我们这？给你俩单独开间工作室都行！”

　　“大姐，我们没谈！”程瑜急了。

　　“没谈？情侣戒都戴上了！”大姐指着他左手无名指——那枚银戒，霍锡走后，戒指一直戴着的，从未摘下。

　　他一时语塞：“能入职，但先…”

　　“能入职就行！”大姐热情地揽住他肩膀，“其他的，慢慢来嘛！”

　　走出办公室，菲正靠在墙边抽烟。他走过去，拍拍她肩：“等急了吧？”

　　“没有啊。”她熄了烟，眼里却有光。

　　“走，喝酒去。”

　　“好。”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