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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闲,佳人,早死。” 最后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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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天我并没有给自己安排太多行程,到邮局寄点信件、景区买点义乌商品、再带些酸奶糖和牦牛肉干之类就启程回家,我的西藏之旅在此已正式完结。
可搭乘火车离开拉萨的两天前,我在一次饭局遇到了他。回去正巧顺路,一起打了个车。一来二往,就加上了联系方式。他说,“可惜了,如果你晚一点走,可以看60周年阅兵。”那时候8月才刚开始,我已经在高原待了半个月,每天的藏面和羊牛肉吃得我快要吐了。
人有时允许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命,只是出于瞬时的孤独感。
漫长的55个小时车程,经常掉线的网络信号,我们聊得有点尴尬,但乐此不疲。从塔拉的自传体到喜欢的作家,更多时候都是他在说,我有对方喋喋不休时耐心倾听的意识,但我得承认这是一种抽离状态下的观察。观察他会说些什么,会如何卖弄自己的学识或者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分享欲。我的玲珑心总是比我大脑反应迅速。
他给我分享军事相关的视频、他以前在军校的活动照,为他死在战场上的好朋友从此再也不碰吉他,或者今天哪个兵又不好好训练他骂人了之类……提到死亡,他说他怕鬼,因为手里有过人命,最严重时做噩梦都是那颗被劈开两半的头颅。可我不怕,我的外婆会保护我,他说这不现实。但我们的话题常常没有边际,也无厘头。
“如果有机会,你最想做什么工作?”
“做一个农民,种种地。”
“你最讨厌看什么类型电影?”
“国产恐怖片……”
“不应该是国产爱情嘛。那玩意看了起鸡皮疙瘩。”
“目前为止,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
“用三个词形容你理想的生活?”
“清闲,佳人,早死。”
“有佳人了还早死。”
“有佳人才要早死啊,她死了我得多伤心。”
我们虽然联系很密切,但生活模式迥然不同。本以为只是一场短暂的无聊消遣,离开西藏的两个月后,他说他确定休假时间了,打算来广州找我。
彼时全运会在密锣紧鼓地准备着,隔壁的体育馆传来广播的声音,天气是阴的。我们去了趟黄埔军校。
人、事、物一旦被归类到历史的范畴,距离会瞬间被拉大,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即定存在、与当下链接甚微的“展陈”,可嵌挂在墙壁上的所谓“历史长河”,距今也不过百年。人类的苦难与挣扎,怎么能用类似艺术鉴赏那般置于某种框架的态度去进行审视呢。战争作为最剧烈的人类活动,历史是结果,也是生成。我深深为我过去的愚昧感到羞愧。身为一名共产党员,我竟然一次也没来过这里。
他说想要拍照留个纪念。去洗手间更换常服时,我在人来人往中和他的pocket 3进行着破冰仪式。很显然,机器不是人,短短几分钟我没能讨好它,让它为我所用。但除此之外,我毫无疑问是个合格的工具人。挑角度、选位置、框景构图等等,他怎么说我怎么做,四处讨吃的流浪猫都没这么听话。绕着展区走的时候,他说了不少,但我一个也没记住。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确实态度散漫,对身边的人有点漠不关心。
暮色四合,广州塔脚下人声鼎沸,码头的公主号载着蚁状的人游过。如果我没记错,那天是下了点小雨的。面朝珠江,我坐在石板凳一端,他枕在我的腿上,仰头和我说着他的童年、少年、青年。他说,“当时高考我手都是抖的,特别怕考不上,去不了北京。对不起我哥大雪天到学校等我。”
有雨穿过叶与叶的间隙,滴到我额头,我伸手抹掉。
又说起坟墓的事。他很快就要走,家里奶奶坟墓修缮的事在等着他。谈及奶奶,他的表情是极痛苦的,眉头蹙起,我喜欢他穿军装时正气凛然的样子,可此刻眼里的锐利让我心里发怵。他语气愤怒而压抑,“当时他们不让在坟上刻字,我偏不,我偏要我奶的名字挂在那碑上,让那群势利眼都看着。”
转而又带着哀婉,“其实,我最大的遗憾是她没能看见我穿军装……”
突然一辆小推车从眼前跑过,我拍拍他激动示意:“欸,烤肠!是你最爱的烤肠!”女人闻声顿住脚步,询问要不要来根。她动作利落,娴熟为炸开了花的烤肠撒上一层粉。烤肠刚到我们手,身后的城管拿着指挥棒慢悠悠往这边来了。她再次推着车匆匆离开。
话题中断,我们端坐着,被孜然和肉的香气拽回到眼前的物与质。“这烤肠好吃,比上次那家小推车的好,真想再来一根。”
在他顺利吃上第二根烤肠时,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已经没办法追溯来源的观点:两个人会相爱,是因为心里有痛苦、阴暗潮湿、绝望跟偏激的地方可以向彼此敞开。我一直很害怕踏入亲密关系,是因为我意识到我渴望,又同时厌恶这种互相取暖的状态。我讨厌失控的需要感。它会让我变得软弱无骨、自我怀疑,像寄生物、附庸品。我太清楚自己有多缺爱了。缺爱的人,感情这个课题只重不会轻。可眼前这个人,连这一点都和我相似至极。
到我们登船了。伫立在露天甲板眺望两岸万家灯火之际,那股凝滞在胸腔的、没有归属、找不到意义的迷茫又像藤曼攀附缠绕上来。我时常会为自己置身这种宏大而生出的渺小流泪。但不是悲伤,那是一种幸福,源自于虽然渺小但依然有勇气继续斗争的庆幸。
“生活就是和看不见的敌人斗争。”早些年看《爱的曝光》看不太懂时,我也始终坚信人活着必定是要有个信仰的。我的信仰是什么?释迦牟尼?耶和华?还是克洛诺斯?我说不上来。从船上下来的那刻,我意识到:和他相处的这些天,我体验了一场无所顾忌的自由。这是我开启这段关系的初衷。我的目的达到了,那我应该已经拥有了一份极致的快乐的。
我还想占有他的全部。
在我意识之外,我像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纵容着那只名为贪婪的小兽对外侵城掠池。我放虎归山,却忘了虎的嗜血天性。
他会在小便时将马桶盖掀起,以保证干净。我享受那样的体贴。
他也会在小便后不冲水就离开,向我宣战他的存在感。但我无视了这种幼稚。
我对他的占有欲究竟是基于他的人格魅力,还是只为了享受侵略另一个主体产生的快感?但不可否认的是,舒适区永远可以最直接给人以慰藉。当他在我面前□□,哭着诉说他是怎么独自从死寂的思想泥潭里爬出时,我由衷暗叹自己操纵人心的能力还没丢失。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不好,但人总得允许自己有点小病,否则会生大病的。
和朋友去山庄的那个周末,他坐高铁到另一座城市找他的朋友。回来时发现地铁可以直达公寓附近的地铁站。可他的证件几天前过期了,地铁工作人员并没有让他走特殊通道。
他说了不止一次,“我讨厌广州这个地方。”
是讨厌人,还是讨厌这座城市?还是连带着一起讨厌了呢。
我用轻松的口吻安慰他,“因为全运会和国际展会多了很多外国人啦,严格点也是一种保障。”我没告诉他,其实这只是万千社畜的日常之一。规则以内、规则之外,繁复又呆板,像环环相扣缓慢转动齿轮里的某一牙。人的心气,就是在这样没有尽头的重复中被消磨掉的。
他和我讨论过最多的话题,大概还是和坟墓有关。
“在我们爬的那个山头买两个坟怎么样,死了就把我葬在那。”
我说我才不要下葬咧,把我的骨灰撒到海里就行。
对大海的感情上升至热爱,是在我意识到水具有整体性的某天。目光所及的湖泊、横亘城市的江河,看似凝滞平坦的水域在无声汩汩流动着 ,在某个地方汇聚、又奔向新的地方。像由阶段性经历拼接而成的生活,又像情境下结识又分离的人际关系。我会幻想脚下那一潭或碧绿或幽深的水,某颗水珠在裹挟下的去处。也许我和它很早以前就见过了,在平江河?汉江?又或是香港的观音湾海岸。一如我在南京得空就到各个城市来回穿梭时,他正收拾行李从连云港飞往北京,开始他的大学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