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正当时》蕴乐

2、梦里 直到她带着

　　即便还是不配得感在作祟，可她在无比清楚地看到自己与瞿舒冉的差距过后，也不再纠结，已经不可能再和他破镜重圆了。

　　这样也好，毕竟，他值得更好的人，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既然一开始自己就做不到，如今又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在瞿舒冉的再三邀请下，何斯屿到底还是婉拒了“一起去苏河那家老式菜馆吃顿便饭”的提议。

　　那家老菜馆她记得，是大学时她最常去的吃饭的地方，是一对中年夫妻在经营。

　　陈叔和棠姨都是很善良的人，对每一位来店里吃饭的人都十分热情地招待，冬天店里永远煮着一锅热腾腾的骨头汤，免费打；夏天冰箱里永远镇着红糖绿豆水，不论是谁，即便是经过的路人，都可以免费盛。

　　那时他们就已经在大学城开了将近六年的时间，她还在上学的时候经常和路娇娇她们一块儿去，四个人每个人点一道菜，再配一碗米饭，花不到六十块钱就可以吃得很满足。

　　虽然单价并不贵，但菜品种类却很丰富多样，光是菜单上写的就有八十多道。如果想要吃单子上没有的菜，只要老板能做得出来，都会很乐意给做。

　　这里的东西既新鲜又好吃，老板娘每天特地一大早去市场精心挑选回来，老板用心烹制的结果。陈叔和棠姨都特别热爱生活，他们积极向上的态度也影响着每一位来店里吃饭的食客。

　　那会儿，他们都对她十分关照，毕业那天她特地去吃了最后一顿饭，当时她还半开玩笑地答应过以后有时间一定会再回来看看，结果过了这么多年，也有很多次机会再回来，她却一直都没能实现当初的承诺。

　　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还会记得当初有一个特别爱吃他们家“白切鸡”的那个女生吗?

　　这一次，她依旧要错过这个机会了。

　　虽然不知道航班还要延误到几时，从早上到现在也只是简单地吃了一顿飞机餐，但如今的情况再和他们继续待在一起显然不合适了，她俨然成为了一个碍眼的电灯泡。

　　她觉得不舒服，他们也未必觉得自在，所以，还是分开吧，一切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清楚地知道所谓的释然对她而言只是一个为了欺骗自己内心找的合理借口，但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即便流着泪也要朝前看，不是吗？

　　今天之后，太阳还是会升起，地球依旧在转动，没有谁离开了谁就会活不下去。

　　在她还是一个八岁孩子的时候，母亲的突然离开，她一个人站在窗户旁看着楼下一排排路灯前人来人往，车流如织，苦苦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从来都不会是那个幸运儿，命运也从未眷顾自己。

　　所以，她不会对任何人有所期待，包括自己。

　　在被婉拒之后，瞿舒冉竟然有些意外地提出一个人去机场的纪念品店逛逛，特地将私人空间单独留给了他们。

　　少了一个人作为媒介，这对多年前的恋人反倒相顾无言。

　　没有维持多久，何斯屿还是率先打破了这沉默的尴尬氛围。

　　原本关心的话已经从心口挂到嘴边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在最后关头还是被理智拉了回来。

　　想问问他在国外的这些年过得怎样，但又想起刚才在学姐那里听到的有关他的一些事，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不论怎样她对于他来说都是过去式了，还是没有必要旧事重提了，在这高兴的日子，尽可能说些欢喜话就好了。

　　“学长，恭喜你和学姐修成正果。”脸上一晃而过的黯然很快便被真诚的笑容所替代。

　　她再也不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喊他名字，除了“学长”这个称呼，她和他之间也不剩什么了。

　　“斯屿，从前的事，我们都试着放下吧，往前看，以后你一定会遇到一个适合你的人。

　　还有，如果不开心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笑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更加遵从自己的内心吧。”

　　这个瞬间，她和他咫尺之隔，时隔多年，她再度重新注视着他，他们之间仿佛从没变过，心却早已相隔千万里，一切都回不去了，他也不该再回头。

　　“谢谢，借你吉言，我会的。”她扬起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了，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和这段感情做个彻底的告别吧。

　　现在，再好好看看他，将他的模样记在心里描摹出一幅小像，偷偷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直至时间足够长，久到在心里彻底忘记他，不再需要将心意躲躲藏藏之后。

　　可一旦转念又想起从前在一起时的种种温情却又悲从中来。

　　知道他们俩会过得很幸福，这样也好，也该死心了。她不会再对他那样愧疚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这样安慰自己，她却又觉得太自私，心里更不好受。

　　她果然还是从前那个很矛盾的人，过了这么久，还是一点都没长进，决绝又软弱。

　　在看到她眼中隐隐闪动的泪花时，他的内心原本已是一片荒芜、冰封的冻土慢慢冰雪消融，封印也隐隐有了破开的迹象，沉寂已久的爱意逐渐有了复苏的趋势，但在下一秒又被一种不可抗的力量强行掐灭。

　　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划过一丝心疼，他们的关系，早就如一面挂在墙上摇摇欲坠的镜子，掉落在地上的一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破碎了一地。

　　想抬手将它拾起却被尖锐的碎片刺穿手指划破心脏，即使忍耐得住疼痛却无法忽视根本不可能破镜重圆的事实，如何再修补也仍旧会有裂痕，回不到当初。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安慰她，连给她递上一只手帕这样简单不过的事情也做不到，只能将手紧紧攥成拳头藏在身后故意装作视而不见。

　　而这一切落在她眼里却是他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的体现，察觉到了他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态度，为了不在他面前过于难堪，她偏过头去一个人独自消化情绪，努力调整好之后才重新组织语言。

　　还未等她开口，一阵广播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亲爱的何斯屿女士，您乘坐的BU1501次航班由苏河前往星海的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尽快前往五号登机口登机。”

　　直到此刻，刚才想向对他说的一些真心话也在被突然打断之后随之戛然而止了，有些话当初没能说出口，如今时过境迁后也没必要再说出来了。

　　其实不说也好，还能给自己留有一丝体面。那些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便伴随着她从前的心事永远地埋葬在地下吧。

　　她再三整理思绪，隔了一会恢复过来后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向他告别。

　　“学长今天能在这里遇见你和学姐我很开心，飞机快起飞了，抱歉我得离开了，再见。”

　　说完这些话后，何斯屿装作一脸释然的样子，将自己的东西拿好，动作利落地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稍微停滞了一会。

　　依稀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最终还是选择放开。

　　这一次她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走进了安检口。身后的一切事物都被她抛之脑后，从此隔绝在外，不闻不问。

　　到达出发大厅后，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里，欲盖弥彰地带上墨镜，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地流泪。

　　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吧。她做不到平静地听他说出他放下了这几个字还宽慰自己别再执着。

　　明明已经知道他们要结婚了，还要假装没事强颜欢笑地祝福他。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待下去，看他们亲密无间的相处，她更不好受，不如平静地离开，就此放下吧。

　　她还爱着他，只是不应该再说出口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从前她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挽回他吗？

　　或许吧，可惜，这世上不会有后悔药，她也找不到一个很爱她，她也深爱着的人了。

　　爱一个人或许不难，但相爱却不容易。

　　曾经他爱过，而她依然默默地爱着。
　　......

　　万米高空之上，原本四平八稳地航行在原有路线的飞机突然出现一阵毫无规律的剧烈颠簸，客舱内响起一阵慌乱的窃窃私语。

　　透过飞机的眩窗，何斯屿朝外看去，窗外漆黑一片，不远处还时不时地有闪电在周围频繁出现，机舱内的氛围异常压抑，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几个月大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啼哭声越来越大，即便母亲已经在尽力安抚也无济于事，空姐强装镇定地在舱内来回走动巡视着……

　　广播中能听出乘务长在极力克制不让自己的真实情绪泄露出来，用颤抖的声音强装镇定地朗读着公式化的播音稿；乘务员在机舱内来回走动耐心地安抚着乘客的情绪，统一口径只说是由于前方出现乱流导致飞机飞行途中出现颠簸，与飞机本身无关，无需过于担心。

　　飞行时间明明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飞机却依旧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艰难穿行，始终找不到出口。除了头顶昏黄的照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窗外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黑乎乎的一片，仿佛一只庞然大物缓慢张开血盆大口将飞机正一点点吞吃入腹。

　　坐在飞机尾部最里侧位置的何斯屿能明显能感觉到飞机一直试图将自己抬回正常飞行高度，但伴随着飞行时间的延长，高度在被抬升之后又会经历一次持续性下滑，她知道，每一次明显的失重感都伴随着飞机飞行高度的异常。

　　……这一切征兆都在预示着此刻飞机的状态可能很危险。

　　她也隐隐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年在新闻里看到的无数架失事飞机最终坠毁或是失踪的消息。

　　有些时候意外会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先于幸福来到你的面前。

　　就比如现在，氧气面罩在一瞬间突然滑落，根本来不及反应，做多余的动作，机械般的警告声就已经通过广播在机舱内响起，氧气变得越发的稀薄，她听到了一阵剧烈的风声呼啸而过，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席卷了她的全身，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被甩来甩去。

　　她已经意识到这或许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根本来不及拿起笔去记录些什么，也无法录音，如果说这世间还有未了的执念，不，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他的身影，果然还是忘不了吗？

　　一滴清泪在重力的作用下沿着眼角滑落，凝结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再见一次光明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了，她无声地默念着那个的名字，随着飞机的掉落一同坠入黑暗深渊，在这世间从此消失……

　　有时候命运却偏偏爱捉弄人。

　　明明今天中午的时候她还在和自己说话，一副已经释然的模样，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听到她遭遇空中事故的消息，他觉得很可笑，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误报；也可能是飞机迫降在了某个地方还没来得及报平安；也有可能是她受了轻伤在医院接受治疗……

　　不知道为什么，每设想出一种可能，就会让他觉得自己离真相更贴近，离她越来越远。电话那头永远都在提示忙音，发去的近百条信息未读……种种迹象都在指向一个他永远不想相信的答案。

　　原本回到苏河的第一天便约好了和多年好友吃饭，办理学校的入职手续，接受采访……现在他却统统顾不上了。

　　他在苦苦等待中得到了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飞机在飞行途中遭遇事故，与塔台失联，目前机上包括机组人员在内共计173人目前暂时下落不明。”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令他感到触目惊心，这个结果让他无法接受，这一切令他恍如隔世，他明明从始至终都知道这是在梦里，却还是会感到痛彻心扉。

　　他设想过最遗憾的结局大抵是与她有缘无分，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时会是在她和别人的婚礼上，她一袭洁白婚纱优雅而美丽地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满是幸福的模样，除了“恭喜”之外，他无需再说其他的话。

　　他期待过最美好的事情是可以见证她的一路成长，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后，第一时间送上他的祝福。

　　她曾说过希望大家可以通过文字感受到她的故事里字里行间的温暖，这辈子能拥有一些真正喜爱自己故事的读者，最后是写的小说能够翻拍成电视剧让更多的人看到。

　　他从不怀疑她可以做到这些，事实也的确如此，如今的她已经能够以最耀眼的方式从容地站在大家面前了，只是他没能一直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也因此错过了很多年。

　　但不论是何种遗憾，他都从未想过她的名字最后会赫然出现在失踪者名单里。

　　新闻里镜头出现了一只挂在钥匙扣上的钩织卡皮巴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大学时期花了一天时间照着教学视频一针一线勾出来的玩偶.

　　虽然相比于前五个失败品，手法依旧笨拙稚嫩，它的表情看起来也囧囧的，五官并不在一个整体，身子大头小，造型结构上多少有些惨不忍睹。

　　但他永远都忘不了她当时收到这只玩具时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表情。

　　后面也有再送去其他动物的玩偶，他的针织技术和当初相比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她却还是最偏爱这只略显粗糙的小水豚。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分开，她却还一直留着它，原来不只有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她一直都爱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爱早已深入骨髓，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看着那只褪色早已老旧的水豚，他的心在慢慢地苏醒过后却又在一瞬间彻底死去了。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中午和她告别的时候留住她，没能好好的和她道别，哪怕再听她多说几句。

　　许久未见，到最后却也只是匆匆一面，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多年求而不得的答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释，却彻底弄丢了她。

　　“斯屿，我以为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却从没想过是我太笨才弄丢了你。”

　　眼泪模糊他的视线，恍惚中他看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正向他挥手告别，他不顾一切地追过去，却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如晨间雾霭般慢慢消散在他眼前。

　　她是指间沙，眉间雪，不论多么拼命想挽留住她，哪怕片刻，却终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