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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轻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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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博物馆后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代妩推门下车,脚踩在碎砖上,咯吱响。她抬头看那扇门,铁门歪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门上原本挂着个牌子,现在牌子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员工通道”,四个字,被踩得全是泥印子。
司决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拎出两个包。一个扔给她,一个自己背上。
代妩接住,拉开一看。手电筒,压缩饼干,水,还有一把匕首。
她抬头看他。
“会用吗?”司决问。
代妩把匕首抽出来,握了握,又插回去。
“不会。”
司决没说话,走过来,把匕首从她手里拿过去,重新给她别在腰后。位置不对,往左边挪了两寸,又往右边挪了一寸。
“这样拔。”他说,“右手往后的位置,别卡着。”
代妩点点头。
司决转身往门口走。
代妩跟在后头,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不问我为什么有两块织锦了?”
司决没回头。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就不问。”
他推开那扇歪着的铁门,侧身进去。手电筒的光亮起来,照出里头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门,门上贴着标签,有的掉了,有的还挂着。
代妩跟进去。
手电光扫过那些标签——“修复室”、“资料室”、“库房B”。她盯着那个“修复室”看了两秒,脚步顿了一下。
司决已经往前走了。
“跟紧。”
代妩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走廊尽头是个岔路口,左边往展厅,右边往库房。司决站在岔路口,手电筒往两边照了照。
“库房在哪儿?”
代妩指了指右边。
“这边。文物大部分在负一层,上锁的。”
司决往右边走。
走了几步,代妩拉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代妩指了指左边。
“展厅里也有。”她说,“有一块跟这个差不多的织锦,战国时期的,我在修复室见过照片。不知道还在不在。”
司决盯着她看了两秒。
“先去库房。”
代妩点点头,松开手。
往下走的楼梯黑漆漆的,手电光照不到底。司决走在前面,代妩跟在后头,一步一台阶。楼梯上全是灰,踩上去脚印子清清楚楚的,没有别人的。
负一层到了。
门关着,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皮的,上面锈迹斑斑。门把手歪着,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司决伸手去拽那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
他打开,手电光照上去。
“别进来”——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在抖。
代妩凑过去看。
“谁写的?”
司决没说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小,更抖。
“里面有东西。”
代妩愣了一下。
司决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然后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涌出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别的什么味儿,说不上来。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烂了,但又不是肉烂的那种。
手电光照进去。
库房很大,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面堆满了东西。箱子,盒子,布袋,什么都有。架子之间是过道,窄窄的,只能过一个人。
代妩站在门口,往里看。
架子上那些东西,她认得。木头的箱子是装青铜器的,纸盒是装丝织品的,布袋是装玉器的。标签还挂着,有的掉了,有的还看得清上面的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司决拦住她。
“等等。”
他用手电往地上照。
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别人的。脚印很乱,往里去,又往回来,来回好几趟。脚印边上还有拖拽的痕迹,不知道拖的什么。
司决蹲下,用手电仔细照那些脚印。
“一个人。”他说,“男的,个子不高,脚码42左右。来过不止一次。”
他站起来,手电往深处照。
“最近一次是三天前。”
代妩看着那些脚印,脑子里突然跳出那张纸条上的字。
“别进来。”
“里面有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司决回头看她。
“怕?”
代妩想了想。
“有点。”
司决没说话,从腰里拔出枪,检查了一遍弹夹,又插回去。
“跟紧我。”他说,“不管看见什么,别出声。”
他往里走。
代妩跟在后头。
过道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了,只能一前一后。司决走前面,手电往前照,代妩走后面,手电往两边照。架子上的东西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的,青铜器的绿锈,玉器的光泽,丝织品的暗纹。
代妩看见一个盒子,上面写着“战国织锦残片(二)”。
她停了一下。
司决感觉到她停了,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代妩指了指那个盒子。
司决走过来,伸手把盒子拿下来。
盒子不大,方方的,木头做的,上面落满了灰。他打开盖子,手电光照进去。
空的。
代妩愣了一下。
“东西呢?”
司决没说话,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盒底有个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他用手电照着那个标签,看了几秒。
“三个月前登记还在。”
他把盒子放回架子上。
“有人来过。”
代妩想起那张纸条。
“写纸条那个人?”
司决点点头。
“可能。”
他继续往前走。
代妩跟在后头,心里有点发毛。三个月前登记还在,现在没了。东西去哪儿了?被人拿走了?那纸条上写的“里面有东西”,是什么东西?
她正想着,司决突然停下来。
她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司决没说话,手电照着前面。
代妩顺着光看过去。
过道尽头,地上趴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趴着,是蜷着。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背对着他们。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看不出颜色,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
一动不动。
代妩屏住呼吸。
司决把枪拔出来,慢慢往前走。走到那人跟前,用枪口戳了戳他的肩膀。
那人动了。
不是丧尸那种动法,是活人的动法。他慢慢抬起头,转过来,露出一张脸。
男的,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看着司决,又看着代妩,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司决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你是谁?”
那人还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就是说不出话。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旁边的架子,急得手抖。
代妩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
“这个是你写的?”
那人看见纸条,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拼命点头,点头点得太猛,差点栽倒。他扶着架子站起来,腿抖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司决扶了他一把。
那人抓住司决的胳膊,抓得死紧,喉咙里嗬嗬嗬地响,眼眶里涌出眼泪来。他指着自己,又指着那个空盒子,又指着库房深处,手抖得像筛糠。
代妩把纸条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字。
“里面有东西——什么东西?”
那人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他松开司决的胳膊,踉踉跄跄往库房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俩,意思是跟上。
司决和代妩对视一眼,跟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穿过一排一排的架子,走到库房最里面,停下来。
前面是一扇门。
铁门,关着,上面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断了,耷拉着,门缝里透出光来。
不是手电的光,是别的光。暖的,黄的,一闪一闪的,像烛火。
代妩盯着那道光,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那人指着门,又指着自己的嘴,急得直跺脚。
司决走过去,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头是个小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四周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青铜器,玉器,陶器,什么都有。
房间正中间的地上,点着一根蜡烛。
蜡烛旁边,蹲着一个人。
女的。
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楚脸。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披散着,很长,拖到地上。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蜡烛的火苗看。
代妩站在门口,盯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突然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来岁,眉眼清秀,皮肤白得不像话。她看着门口的三个人,眨了眨眼睛,笑了。
“你们来啦。”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桑叶。
代妩脑子里轰一声响。
这声音她听过。
就在三天前,在基地大门口。
不是这个声音。
是这个语气。
她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块织锦。
那姑娘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代妩才看清她穿着什么。灰扑扑的,但仔细看,那不是灰,是本色。素色的衣裳,宽袍大袖的,头发披着,很长,拖在地上。
她朝他们走过来。
走到跟前,站定。
她看着代妩,歪了歪头。
“你身上有东西。”
代妩没动。
那姑娘又笑了笑。
“别怕。”她说,“我不是坏人。”
她伸出手,往代妩怀里探。
司决的枪口抵在她额头上。
那姑娘停住了。
她看着司决,眨了眨眼睛。
“你打不着我的。”
司决没说话,手指扣在扳机上。
那姑娘又笑了笑。
她伸手,轻轻拨开司决的枪口。动作很慢,但司决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动不了。
她把手伸进代妩怀里,掏出那两块织锦。
她低头看着那两块布,看了很久。
久到代妩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代妩。
“你是谁?”
代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姑娘又问了一遍。
“你身上,为什么有两块?”
代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说,“本来只有一块,后来捡到另一块。一模一样。”
那姑娘盯着她。
“不可能。”她说,“这世上只有一块。”
她举起那两块织锦,对着蜡烛的光照。
“你看。”
代妩凑过去看。
光照在那两块布上,凤凰纹清清楚楚的,红的黄的蓝的。针脚细密,两千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那姑娘指着凤凰纹尾巴那儿。
“这个跳针。”
代妩点头。
“我知道,当年织的人不小心弄的。”
那姑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代妩愣了一下。
“我师傅说的。”
那姑娘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别的笑。嘴角弯一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师傅是谁?”
代妩张了张嘴。
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师傅的名字。
师傅就是师傅。跟了她八年,从来没说过自己叫什么。她问过,师傅不说。她再问,师傅就说,叫什么都一样,人死了名字就没用了。
那姑娘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代妩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告诉我。”
那姑娘点点头。
“那她人呢?”
代妩摇头。
“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那姑娘没说话。
她又低头看着那两块织锦。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还给代妩。
“收好。”她说,“别弄丢了。”
代妩接过来,揣回怀里。
那姑娘转过身,走回蜡烛旁边,蹲下来,又盯着火苗看。
司决的枪口已经放下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姑娘,眉头皱得死紧。
那个哑巴男人缩在墙角,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代妩走过去,在那姑娘旁边蹲下。
“你叫什么?”
那姑娘没看她。
“我没有名字。”
“那你是什么人?”
那姑娘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是什么人?”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她指着那堆架子上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我每天看着它们,擦它们,跟它们说话。它们叫什么,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的,我也知道。但我自己是谁,我不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空的。”
代妩看着她。
那姑娘也看着她。
“你身上那两块,”她说,“我见过。”
代妩心里一跳。
“在哪儿?”
那姑娘想了想。
“很久以前。”她说,“有个人拿着它们,站在我面前。她跟我说,这东西以后会有人来取。让我等着。”
代妩盯着她。
“那个人长什么样?”
那姑娘又想了想。
“看不清。”她说,“她站在光里,脸是亮的。”
她顿了顿。
“但她说话的声音,跟你有点像。”
代妩愣住了。
跟她有点像?
师傅?
不对,师傅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师傅的声音粗,哑,抽烟抽多了。她的声音细,嫩,原主的,不是她自己的。
那姑娘看着她。
“你叫什么?”
代妩张了张嘴。
“代妩。”
那姑娘点点头。
“代妩。”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
她又转回头,盯着蜡烛。
“你走吧。”她说,“这里的东西,你想拿就拿。但别拿多了,拿多了,它们会不高兴。”
代妩站起来。
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那姑娘没回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直在等那个来取东西的人。我等了很久了。你来了,但不是你。”
她顿了顿。
“我再等等。”
代妩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架子跟前。
青铜器,玉器,陶器,丝织品。一排一排的,满满当当。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电光照在那些东西上,照出它们的样子。
她看见一个青铜鼎,不大,巴掌大,上面刻着花纹。她拿起来看了看,底下有字。看不清,全是铜锈。
她看见一块玉璧,白的,上面有褐色的沁。她拿起来对着光看,玉是透的,沁是活的,像云。
她看见一捆丝织品,用布包着,包得很仔细。她打开来,是几块残片,颜色都掉了,但纹路还在。她翻到最下面那一块,愣住了。
又是凤凰纹。
跟她怀里那两块,一模一样。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
跳针。
同一个位置。
代妩站在那儿,手举着那块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块了。
那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是另一块。”
代妩转过头。
那姑娘还蹲在那儿,没回头,但好像在跟她说话。
“一共三块。”她说,“本来是一整块,后来烂了,分成三块。你身上有两块,这是第三块。”
代妩低头看着手里的布。
三块。
三块就能召三次。
她想起嫘祖说的话。
“还剩最后一次。”
不对。
还剩两次。
她把那块布叠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架子尽头,有一个东西。
是个人俑。
陶的,不大,巴掌大。做得挺糙,脸都看不清,但姿势很清楚。跪着,低着头,两只手捧在胸前,捧着什么东西。
代妩拿起来看。
人俑背后刻着字。
看不清,太小了,全是灰。她用袖子擦了擦,还是看不清。她把眼睛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臣——妾——辛——追——”
代妩手抖了一下。
辛追。
长沙马王堆那个辛追。
两千多年前的人,死了以后被人记住,记了两千多年。
她盯着那个人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这个能召谁?
她把人俑放下,继续看。
青铜器,玉器,陶器,骨器。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电光照着它们,照出它们的样子。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她知道是什么,有的她不知道。
她看见一个骨针。
很细,很小,尖儿都断了。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盒子底下有标签。她拿起来看——“新石器时代骨针(残)”。
她盯着那根针,愣了很久。
师傅用的那种针,跟这个差不多。
她把骨针放下。
继续走。
走到架子最后,她停下来。
架子上放着一个盒子,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盒盖上刻着字,刻得很深,笔画都填满了灰。
她用手电照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周——公——制——礼——图——”
她愣了一下。
周公。
她伸手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幅画,卷着的,绢本。她轻轻拿出来,展开一角。手电光照上去,照出画上的人。
穿着宽袍大袖的衣裳,站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看不清,太暗了。但那个姿势她认得。
是周公。
两千多年前的人,活着的时候制礼作乐,死了以后被人记住,记了两千多年。
代妩盯着那幅画,手在抖。
她慢慢把画卷起来,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抱起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那姑娘还蹲在那儿,盯着蜡烛。
代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我拿这个。”她说。
那姑娘没回头。
“拿吧。”她说,“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代妩抱着盒子,站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真的不记得了?”
那姑娘没说话。
代妩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代妩。”
她停下来。
那姑娘说:“那个人,拿着两块织锦的那个人,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代妩转过身。
那姑娘还是没回头,还是盯着蜡烛。
“她说,东西活着,人就活着。”
代妩站在那儿,愣住了。
这是师傅说的。
那姑娘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烛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认识她吗?”
代妩张了张嘴。
“她是我师傅。”
那姑娘点点头。
“那她说的没错。”她说,“东西活着,她就活着。”
她又转回头,盯着蜡烛。
代妩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
司决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她出来,他伸手接过那个盒子,掂了掂。
“走吧。”
代妩点点头。
往外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哑巴男人还缩在墙角,抱着脑袋。那个姑娘还蹲在地上,盯着蜡烛。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的笑。
代妩转回头,跟着司决往外走。
走出库房,走上楼梯,走出那扇歪着的铁门。
外头的阳光刺眼。
代妩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那块灰蒙蒙的云。
司决把盒子放进后备箱,绕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个人,你信她说的?”
代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她认识我师傅。”
司决没说话。
代妩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块织锦。
三块。
还剩两次。
她想起师傅说的话。
东西活着,人就活着。
师傅还活着吗?
不知道。
但师傅的东西活着。
那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司决。
“走吧。”
司决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
代妩坐进去。
车发动起来,往回开。
开过废墟,开过那些歪倒的电线杆,开过路边横七竖八的车。
代妩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姑娘说的话。
“她让我等你。”
谁让她等的?
师傅吗?
师傅怎么知道她会来这儿?
她想不明白。
但她怀里那三块织锦,热热的,贴着她的心口。
东西活着。
人就活着。
她低下头,把那三块叠在一起,放好。
窗外,废墟往后退去,基地快到了。
车开回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代妩抱着那个盒子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来回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加上在博物馆里头那一通折腾,她这会儿眼皮直打架。但怀里那个盒子沉甸甸的,压得她睡不着。
林小禾抱着小远在操场边上站着,看见她下车,眼睛亮了,跑过来。
“回来啦?”
代妩点点头。
小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出两只小手,要抱。代妩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烧退了,脑门凉凉的。
“饿不饿?”林小禾问,“我给你留了鸡蛋。”
代妩愣了一下。
“你真留了?”
林小禾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塞她手里。还是白煮蛋,还是温的,不知道在怀里捂了多久。
代妩握着那个鸡蛋,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小禾笑了笑,抱着小远走了。
代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司决从车上下来,走到她旁边。
“进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