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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死神玛修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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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绮娅已经在沃格桑住了有些时日。
她还未能从莱迪嘴里套出宝物的线索,倒是沃格桑的原住民们都认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艾黛尔教母,这位老先生对她很是照顾。
清早,沃格桑的大部分人都早早地去了教堂,静候在座位上。
但艾黛尔教母给了茉绮娅特权,她不用每天早上特意去教堂祈祷。
茉绮娅醒来时,莱迪不在家。她知道她是去了教堂。
茉绮娅一向不喜欢那个地方,虽然弗兰迪总和她说沃格桑的教堂是个很美的地方。
她揉搓着头发,在衣柜里拿出一件颜色最深的,去了教堂。
乡民们正从教堂出来。几天的相处,他们都记住了这位锈都来的姑娘。
“茉绮娅小姐,你怎么来了!”
喊话的人是弗兰迪的邻居,一位独居的单身女性。
茉绮娅保持着微笑。
“我想看看莱迪。”她说。
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
“进去吧!”女人说,“她陪在教母身边!”
茉绮娅逆着人群进了教堂。
墙壁上画着五彩斑斓的花,只做点缀,却又是一眼看得出来的美。
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抱着一本书正站在教堂中央。
他看到茉绮娅,礼貌地点头问好。
“您好,小姐。”
“我找莱迪。”
“她和教母去档案室了。”牧师将手放至胸口,微微鞠躬,又示意茉绮娅跟他走,“我带您去。”
他们去了教堂更深处。
牧师有着一张深邃削瘦的脸。
锈都的牧师大多也是这样。
说真的,茉绮娅很讨厌他们。
“小姐,到了。”
牧师侧身,往教堂大厅走了。
茉绮娅推门进去,第一眼是身着教服坐在椅子上的艾黛尔,她的身边站着一位黑袍修女,正背对着茉绮娅的方向找着些什么。
艾黛尔看见茉绮娅,眉眼含笑,问道:“茉绮娅,你怎么来了?”
“想见见莱迪。”
站在凳子上翻找档案的修女啊了一声,侧身回头时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连抓了好几下木架才稳住身形。
“你在找什么?”茉绮娅问。
莱迪掀下头巾,道:“福修斯的资料。”
艾黛尔站起来,从茉绮娅身边走过,轻声说:“她快死了。”
茉绮娅一愣。
艾黛尔已经走了,莱迪也找到了资料档案。
她看一眼杵在门口的茉绮娅,随口道:“福修斯太老了,身体也就会大不如前,其实按照我的推算,她前年就该走了。”
“好了,说说吧,怎么突然想见我了?”
“没什么原因。”
莱迪看着茉绮娅,撇撇嘴,但也没说什么。她将从柜子上拿出来的资料又整理一番,整齐地摆在桌上。
“莱迪,沃格桑要办丧事吗?”
莱迪闻言抬头,看一眼,又移开目光。
“昂,不过在那之前,是春种。”
“春种?”
“就是下地撒种子,你也要去。”
茉绮娅立刻回道:“我没问题。”
莱迪弯唇,“你去了可别光想着玩!”
茉绮娅走进档案室,停在书架边。她抬起头,是层层堆叠、浩繁如星的资料档案。
“莱迪,这里面也有你的吗?”
“当然有。”莱迪看了下茉绮娅站的位置,说,“你那边都是逝去之人的档案。”
“有玛修里的资料吗?”
“想知道我家的事你不问我看一堆没用的档案做什么?”
“哦。”茉绮娅又走到窗户边,探出身子往下望。
能看到大片旷野,也能瞅见几点人影。
“薇尔小姐说的那只吸血鬼……是什么意思?”
“是你们老祖宗呗。”
一阵沉默。
“怎么了?”莱迪问。
“家里的长辈太多,我很多都不认识,更年长的那一辈……听我父亲说,都不在了。”
“哦……就是……”莱迪翻动档案,将福修斯的那份放在最上面,“很久之前,你一位祖宗半夜摸进我家,遇到了我的老祖宗,那天他们杀了一只鸡款待那位小姑娘,小姑娘后面说她没有地方住,我家人就留她住下了。日子久了,也就熟悉了,成了……朋友。”
茉绮娅有些惊讶。
“只是,这样?”
“不然,怎样?”
“我以为会是救命之恩那一类的。”
莱迪笑着说:“嗯,就只是那样。”
“那,那位祖宗呢?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很久没见了。喂,别站在那个窗户边。”
茉绮娅退了一步,“怎么了?”
“没什么,我小时候在那边玩掉下去过。”
茉绮娅望着窗外,想象着一个小女孩爬窗户的场景。
房间外,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莱迪!!”
茉绮娅侧头,看到了先前带她来档案室的牧师。
他头发里插着几根鸡毛,脸侧流着汗水,先前一丝不苟的教服也变得凌乱,仿佛之前那个与锈都牧师如出一辙的模样只是茉绮娅的错觉。
“休斯夫人的鸡跑出来了!快来帮忙!”他喘着气大喊。
莱迪看一眼桌上整理完毕的档案,将头巾塞进茉绮娅怀里,跑着出去了。
茉绮娅慢步跟在他们身后,很快就丢失了两人的视野。
她来到大厅,看到站在台上的艾黛尔。
艾黛尔自然也看到了她。
教母冲茉绮娅招手,示意她坐下来。茉绮娅便坐在里礼台最近的座位上。
艾黛尔却走下礼台,坐在了她身边。两人的距离只有一个过道。她们平视着,互相打量对方的眼睛。
“第一次听说我教母的身份时,很惊讶吧?”艾黛尔说。
“在锈都,没见过。”茉绮娅紧攥着莱迪的头巾。
“牧师,也不太一样。”她说。
艾黛尔温和地笑起来,眼角的皮肤轻轻堆叠。
“他叫戈瑞,以前在锈都那样的地方进修过,后来才来的沃格桑。”教母说,“牧师刚来时,适应不了这,只说这和外面不一样,过了些天,又说差别太大,他学的那些教义在这里都用不了。”
茉绮娅的手因为紧张握成了拳头。
“后来呢?”她问。
“用不了,他就不用了呗。”艾黛尔睁开她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在我成为教母前,牧师学的那些教义在沃格桑也是用的了的。当时也没想到,我会成为这座教堂的代理人,就连我也不曾。”
“至少沃格桑的人都愿意来这。”茉绮娅说完,又问,“莱迪呢?她好像是这里的修女。”
“莱迪失去家人后,我收留了她。十岁时,她就跟着我,成了这儿的小修女。”
艾黛尔轻抚着自己皱纹堆叠的手,一想起小时候的莱迪,又忍不住笑,“幸好,我那时候,已经成为了教母。”
茉绮娅靠着座位,抬头看演讲台上摆着的花儿。
——锈都那个地方没有修女。
不是因为教堂不允许女性踏入,而是因为修女过得太苦。
没有人愿意将自家女孩送去教堂,连法律也废弃了修女这个身份,不敢拾起。
“牧师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带带孩子。”教母闭上眼,连呼吸都放缓,“那些还没到上学年纪的孩子。他们跟着牧师,学一些知识,不过不是课堂上教的那些。爬树摸鱼,播种犁地,急救演习,这些是我听到过的。”
艾黛尔轻叹一口气,似乎有些感慨。
“十二年了,我还是沃格桑的教母,莱迪却不再是这间教堂的小修女。她在沃格桑,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
“沃格桑的画家?”
艾黛尔睁眼,看着墙上的花画,只是笑,没有说话。
一只母鸡溜进教堂,挥打着翅膀跑到艾黛尔身边。
一人一鸡对视的片刻,母鸡停了下来,歪头,叫唤几声。
莱迪携着鸡毛冲进教堂,将母鸡抱进怀里,离开时,冲茉绮娅笑着。
阳光照进教堂,艾黛尔说:“要是有人来了,就叫醒我。”
期间确实有些人来。
丢了鸡的休斯夫人提了一篮子鸡蛋,拄着拐的福修斯被女儿搀扶着留了封信,还有弗兰迪,她给茉绮娅塞了点糖,然后笑着跑开了。
茉绮娅追出去时,发现她和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听牧师给他们讲故事。有时故事讲到一半,牧师会拿出自己的口风琴,来个中场演出。
当然,这是守在教堂门口的莱迪告诉她的,毕竟牧师和孩子们在的地方离这里太远,茉绮娅不可能听到。
“弗兰迪还没去上课吗?”茉绮娅问。
“弗兰迪不喜欢今天的课,每周的这个时候,她都会请假来牧师这。”
“伯兰斯利夫人会担心吗?”
“不,夫人很支持她。”
茉绮娅笑了。
莱迪靠着墙问她:“我跟艾黛尔学了些手艺,要不要尝尝?”
“婉拒了。”茉绮娅说得没有犹豫。
莱迪噗嗤一声,笑得停不下来。
*
又过了两天,是春种日。
莱迪没有去教堂。谁也没去。他们带上种子,走过沃格桑的土地,享受着春雨后略带潮湿的空气。
茉绮娅的脚上沾着碎土,她坐在田埂边,怀里是一袋莱迪给的种子。
很快,莱迪扛着锄头过来了。她腰间还挂着很多种子,茉绮娅只是看着,没说话。
“走吧,茉莉娅。”莱迪笑着伸出手。
茉绮娅握上手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地被莱迪拉入田里。松软清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茉绮娅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莱迪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她戳戳种袋子,道:“愣着做什么?”
茉绮娅连忙打开袋子,将混着细土的种子倒在手心,然后看向莱迪。
“挖,挖坑吗?”
莱迪侧过脸,笑着笑着,蹲在地上。
茉绮娅很无语地踹了她几脚。
“你一大清早把我拉过来,还什么都不告诉我。”茉绮娅有些生气地说,“我连头发也没整理。”
衣服没换鞋也没穿,被莱迪一路从家抱到田埂放下。
——她实在难以相信,这讨厌的家伙竟有这样的力气。
“你真过分。”茉绮娅控诉。
莱迪侧头,茉绮娅在看到对方那双清澈的笑眼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总有一天,我也要整蛊你一番。”茉绮娅说。
莱迪站起身,托着茉绮娅的手,将她手心的种子撒进地里,“好啊,茉莉娅。”
“你也知道你在整蛊我。”茉绮娅看着飞在空中的种子,试图找寻它们的落点。
“没办法,你太可爱了。”
“真是弄不懂你。”茉绮娅又倒了些种子出来,问,“直接撒出去就好了?”
“嗯。往别的地方撒。”
茉绮娅赤脚走在碎土上,小心地将手里的种子撒出去,莱迪就跟在她身后,哼着歌,轻轻盖土。
“茉莉娅,你有什么喜欢的食物吗?”
“胡萝卜。”
“胡萝卜?”莱迪一愣,压不下嘴角,“你手上拿着的这个就是呢。”
茉绮娅一顿,心里压不住好奇,“它什么时候能成熟?”
“怎么说也得两个半月吧。”莱迪说完,又道,“也有长得快的蔬菜,半个月就能吃了。”
茉绮娅眉目舒展,笑得清甜,“好神奇。”她说。
莱迪看着茉绮娅的背影,弯起眼睛。
“对吧,很神奇的。”
莱迪给撒过种子的田地浇过水后,茉绮娅手上又多了一袋种子。
“不是撒完了吗?”她问。
“这个是挖坑种的,我们去另一块地。”
茉绮娅哦了一声,坐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莱迪问。
茉绮娅疑惑,“你不抱我过去吗?”
莱迪一愣,将手里的工具递给茉绮娅,然后将人背在背上。
“艾黛尔教母病情严重时,我经常这样背她。”莱迪说。
茉绮娅枕在莱迪背上,闭上眼,道:“我没生病。”
莱迪看着脚下的路,一路无言。
茉绮娅醒来时,依然在莱迪背上。她抬头,眼前已然是另一处田地。
“到了?”
“嗯。”莱迪说,“很巧。”
她将茉绮娅放下,用锄头在田里松土挖坑,茉绮娅看着种子,蹲在一个小坑边。
“莱迪,放一颗行吗?”她扯着嗓子问。
“一颗不行!”莱迪所在的地方已经很远了,但茉绮娅总能很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三颗左右,更多的不要!”
茉绮娅倒了三颗种子进去,将土覆上,又小心地压了两下,没敢压太实。
她抬头,正好碰见莱迪摔进地里。茉绮娅紧张地站起身,与从地里爬起来的莱迪打了个照面。
她身上沾着碎土,脸上是炽热的笑。
茉绮娅站在原地,也无奈地笑一声,又蹲下去,将种子埋进下一个坑。
从艾黛尔家里吃过午饭回家时,茉绮娅在桌上看到了三封信。
其中两封,印着她家的家徽。
“莱迪,我父亲寄信过来了吗?”茉绮娅问。
“没呢!”莱迪的声音从卧房传来,“是之前那两封!”
茉绮娅疑惑。
换完衣服的莱迪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茉绮娅还站在门口,便道:“要看看那两封信吗?”
“是父亲在信里提过我吧。”茉绮娅说完,叹气,“不感兴趣。”
莱迪便将那两封信放在了一个显眼的地方。
“还有一封是什么?”茉绮娅问。
“福修斯夫人的讣告。”
茉绮娅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种感觉不痛不痒,但也确实存在过。
“福修斯夫人去世了吗?”
莱迪看她一眼,捡起桌上的信,走到茉绮娅面前,揉开她紧皱的眉心。
“还没呢。”
“那讣告……”
“我下午不在家,你要去艾黛尔那吗?”
“啊……”茉绮娅回头,看到了在躺椅上看报纸的艾黛尔。
“嗯。”茉绮娅同意了,“那个躺椅是你给艾黛尔做的吗?”
莱迪笑嘻嘻地说:“我手艺不错呢。”
“我想要个秋千。”
茉绮娅窗户外是莱迪精心打理的小院。那里确实适合摆个秋千。
莱迪嗯了一声,指尖抚过茉绮娅耳边的发丝,拿着那封信离开了。
茉绮娅感觉有个东西别在自己发间。于是她来到卧室,通过镜子看到了那朵安静待在自己耳边的花。
一朵白色的花,形似茉莉,是茉绮娅没见过的品种。
艾黛尔的报纸快要读完了。
她抬眼,看到了茉绮娅头上的花。
“那是沃格桑的花。”艾黛尔说。
“它叫什么名字?”茉绮娅问。
“小白花。”艾黛尔打了个哈欠,“在沃格桑很常见,但在别的地方很少有,锈都……呵呵,茉绮娅,帮我读读报纸。”
茉绮娅从艾黛尔手中接过报纸,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从海瑟薇夫人考上首都法院那开始读。”
茉绮娅找到艾黛尔所说的地方,将报纸剩下的内容都读完了。
“她这一路可真不容易。”艾黛尔说。
“艾黛尔教母,莱迪她出门了。”
“嗯。”艾黛尔闭眼,听着鸟鸣,“去福修斯家了。”
“她还带走了一封信。”
“福修斯家的讣告,莱迪要将那封信带去另一个地方。”她睁开眼,侧头看着茉绮娅,“好孩子,一封讣告是不可能一直留在莱迪家的,它会被送去它该去的地方。”
“教……可是,莱迪为什么要将那封信带回来?”
艾黛尔笑着收回目光,双手交叠,感受着阳光的暖意。
“沃格桑的死神会负责收下那封信,但不是在教堂。”
“死神在沃格桑有属于自己的工作间,虽然她以前,确实住在教堂。”
茉绮娅根据艾黛尔给的地址找到了莱迪。那是间很小的屋子,以及一间不算很大的仓库。
而莱迪,扛着一口黑木棺材。
她有些愣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茉绮娅。
“是去福修斯家吗?”茉绮娅问。
莱迪点头。
“没想到你会来,茉莉娅。”
“你是沃格桑的画家。”茉绮娅低声说,“还是这里的木匠?”
“嗯哼。”
两人走过一段路,莱迪观察着茉绮娅的神色,道:“我会主持福修斯夫人的葬礼。”
“嗯。”茉绮娅没有多问。等经过一个岔路口,她道,“我回去了。”
莱迪赶在茉绮娅抬脚时拉住对方的手腕。
茉绮娅回头,目光总是落在那口棺材上。
“很不错的棺材,我相信你手艺不错了。”她说。
“茉莉娅,晚上酒馆会举办活动,沃格桑只要是有空的人都会去,那是庆祝春种日的晚会。”
“我会去的。”
“再会。”
“嗯。再会。”
茉绮娅回到艾黛尔家后不久,下了点小雨。她去卧房拿了条小毯子盖在艾黛尔身上。
教母睁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阴雨绵绵的窗外,问:“要看看书吗?”
“会吵到您吗?”
“不会。”教母说罢,闭上眼睛。
脚步声从她耳边溜过,停在书架边。
“你见过莱迪了吧?”
“嗯。”茉绮娅在书架上挑选着自己感兴趣的书,“挺好的,她现在应该已经到福修斯夫人家了。她的木工手艺也不错,我之前拜托她帮我做架秋千,想必做出来质量会很好。”
“以前,都是教堂在负责这些事。我是沃格桑的教母,而莱迪,是我的小修女。她帮我负责了不少丧葬事宜,再往后也一直是她,然后,‘死神’搬出了教堂。”
茉绮娅选好书,靠坐在窗边,仔细阅读起来。
“莱迪和我说晚上酒馆有欢庆会,我还没去过沃格桑的酒馆呢。”
“这场雨很快就会停的。”艾黛尔说。
“您会去吗?”
“可能?不清楚。”
耳边,只剩连绵细雨与书页翻动的刷刷声。
艾黛尔睡醒时,茉绮娅已不见踪影。
她的目光扫过灰暗的窗外,停在接连成片的星辰上。
最后,她披了件衣服。
茉绮娅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向酒馆门口,直到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进这间喧闹的酒馆——
但不是莱迪。
艾黛尔在人群中寻找片刻,才看到了角落里的茉绮娅。她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酒馆老板拿了一杯果饮过来。
那是位看着年轻又风趣的女性,黑发黑眼,在沃格桑这个地方格外有辨识度。
“艾黛尔,好久不见了。”老板说。
艾黛尔含笑,道:“你回来了?”
“下午回来的,还遇见了莱迪。”老板说。
“莱迪?”茉绮娅问。
老板看向茉绮娅,皱眉,“我早就想问了,艾黛尔,这位是?”
“锈都来的客人。”
茉绮娅礼貌问好,“我叫茉绮娅。”
“李文静。”
茉绮娅确定了,这是位从东方来的女士。
“李小姐,请问你是在哪里见到的莱迪?”
“你想找莱迪?”李文静看茉绮娅一眼,道,“她会来酒馆的,至于她现在在哪,我也不清楚。”
“谢谢。”
“嗯。”李文静笑着抬手,轻抚茉绮娅的发顶,“别害怕,沃格桑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也很好。”
说完,她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茉绮娅一脸疑惑地看着艾黛尔。而后者的脸上只有温和的笑。
“她是从外地来的。”艾黛尔说,“是她将酒精带进了沃格桑。”
酒精,那个为这处年迈安静的乡村添了分活力的东西。
李文静,那位为这处落后自闭的村落带来未来的女士。
艾黛尔看向吧台边炫耀着新鲜技艺的李文静,没过多久,又收回目光,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杯香甜果饮。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个当初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是怎样穿过那条条流淌着的大河,又是如何翻越层层叠嶂的山峦,才找到了这样一块歇脚地。”
艾黛尔说着,点点桌上刻着的标语——“适度饮酒,过量不续。”
“文静她没有恶意。”
茉绮娅抿一口果汁,确是她未曾尝过的香甜。
“嗯。”茉绮娅放下木杯,单手撑脸,“我知道,她只是看我也是从外面来的,所以想多说两句。”
说完,她趴在桌上,透过人群间的缝隙,继续盯着酒馆门口。
艾黛尔看着,笑而不语。
莱迪没有出现。
但茉绮娅见到了福修斯夫人。她被自己孙女搀扶着,就坐在茉绮娅对面的桌位。
只是相比起她们这桌,福修斯那边的人很多。老人头发苍白,脊背佝偻,说话的语调也很慢,却全然不见命数将尽之人该有的样子。
不对。
茉绮娅坐起身,很认真地盯着福修斯的一举一动。
她会温和地拍打孙女的手,也会怒斥乱开玩笑的年轻小伙,她甚至会喝酒。
直到李文静不肯再为她续杯。
什么是……将死之人应有的样子呢?
茉绮娅的眉头拧成深深的沟壑,任谁见了都知道,她现在很是烦恼,只是她自己浑然不知。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搭在她手背上。
茉绮娅恍然回神,错愕地看着艾黛尔。
“在想什么?”沃格桑的教母语气温柔地问她。
酒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茉绮娅看向突然凑过来的酒馆老板。
李文静拉开椅子坐下,猛灌一口酒,笑道:“心情不好?”
茉绮娅摇头。
李文静瞥向身后的福修斯,“老夫人她在沃格桑人缘很好。嗯……我今天是在福修斯家附近碰见的莱迪,我刚到沃格桑时,那位夫人很照顾我,当然,也很爱我的酒。”
茉绮娅没说话。
“要去问问吗?莱迪的下落?”李文静又道。
“不,不用了。”茉绮娅拒绝的果断,李文静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但她没有离开,只是留在这儿,安静地喝酒。
酒馆里有其他人帮忙打理。
“李小姐。”茉绮娅打了声招呼。
“怎么了?”
“您是从东方来的吧?”
“嗯。”
茉绮娅抿唇,似乎还是有点纠结,艾黛尔安静地握着她的手。
“我……”
李文静将酒杯推了过去。“要尝尝吗?”
茉绮娅看着酒水里自己的倒影,下一瞬,将酒杯夺过猛灌入喉。
“我是一只吸血鬼!”她说。
李文静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知道。”她一只手挡在唇间,深邃的黑眸好似有星辰在闪烁,“我今年三十多了,在沃格桑,艾黛尔教母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茉绮娅瞪圆了眼睛。
“总、总之、东方也有吸血鬼吗?”
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李文静摊开双手,回答:“没有呢。”
“不过……有妖怪~”
“妖怪?”
艾黛尔轻声笑着,收回自己那双满是褶皱的手,而沉浸在对未知事情探索中的茉绮娅对此浑然不觉。
“妖怪也很长寿吗?”她问。
“不。”李文静将一缕垂下的头发别至耳后,目光穿过窗户,洒向满天星辰。
“也有些妖怪,朝生暮死。”
天色越发暗沉,酒馆内没有点灯。有客人催促起这位来自他乡的老板,打趣她不要跟唐伯拉先生书里的那只吝啬鬼分高下。
于是,黑暗里,响起一声情感十足的哀嚎。
“你个没出息的还教训起人家来了!”
是福修斯夫人的声音,还有她孙女轻灵的笑声。
此声过后,酒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
而在这笑声里,一颗颗闪亮的星星竟从酒馆门口溜了进来。
“萤火虫!”福修斯的小孙女惊叫出声。
李文静勾唇轻笑,轻声调侃,“哎呀~”
茉绮娅也被这些星星吸引去了目光。但更令她在意的,是随着这些星星一起出现在门口的,莱迪。
莱迪·玛修里。
她没有食言。
晚宴散时,下了点小雨。
艾黛尔因为作息原因,已经先一步回家了。莱迪打着哈欠,若无其事地将帽子取下盖在茉绮娅头顶。
“那些——萤火虫,哪里来的?”茉绮娅双手扯着帽檐,跟在莱迪身后。
“东方妖怪,文静姐带过来的。”
“我以为……”
“要是去太早,文静姐会拿我当酒馆帮手一样使唤的!”莱迪说完,沉默了一会,嘀咕道,“我只是,没想到你去的那么早——”
“噗嗤——”
莱迪脚步一顿。
茉绮娅撞在她背上。然后她感觉,有一只手小心地扯上她腰间的布料。
莱迪能感受到身后人的颤抖。她不清楚那一声短促的笑为那个人带来的是快乐还是忧伤。
直到片刻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莱迪,我又见到福修斯夫人了。”
啊。
“她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莱迪知道了。
“但她和我母亲完全不一样。”
是忧伤。
三日后,福修斯夫人离世了。这个消息在沃格桑传的飞快,莱迪也不见踪影。
茉绮娅那一整天都住在艾黛尔家。
直到第二天葬礼,她才推开屋门,在薇尔小姐那买了件黑色衣服。
沃格桑的死神早在几年前就搬离了教堂,举行葬礼的地方在一处生长着小白花的空旷草地。
弗兰迪的母亲告诉茉绮娅,这地方的名字叫“沃格桑的心脏”。是沃格桑的每一位原住民在诞生之初都会经过的地方。
而茉绮娅藏在人群里,看着不远处主持着葬礼的莱迪。
她戴着黑色头纱,看不清面容。一旁的黑木棺材上放着一幅画。
由雏菊勾勒出的两道背影——福修斯和她的小孙女。
那幅画无疑是莱迪的手笔。
它描绘着生命,也描述着死亡。
两道视线在空中偶然交汇。
不等莱迪反应过来,茉绮娅就压着帽子跑出葬礼。
她跑回莱迪家中,躲进自己房间里,躲进母亲留下的怀表里。
那块精巧的怀表就那样安静地躺在茉绮娅手心,又被它的主人小心地捧放在胸口。
她在为福修斯的死亡而哭泣,哪怕她们并不相熟。
这样的茉绮娅想要寻求一丝安慰,于是她抬起头,却偶然看见了窗外那架缠着绿叶白花的秋千。
茉绮娅看到了那架秋千,却也只看到了那架秋千。
沃格桑的学堂下了学,跟着牧师摸鱼的孩子们也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褪去这一天的炙热安静离场,一身冷汗的莱迪也终于在院子里找到了睡在秋千上的茉绮娅。
一声鸟鸣叫醒了茉绮娅。
她睁开眼,看见了不住喘气的莱迪。
“你……怎么了?”茉绮娅有些惊讶地看着换了出行便服的莱迪。
莱迪上前一步,单膝侧跪在茉绮娅身侧。“我以为你要回去了。”她说。
茉绮娅脑子依旧有些混乱。
“回去?”她宕机一瞬,连道,“不会的,就算回去了我叔叔也会重新送我回来,而且我答应了弗兰迪,在绣纳河的春汛到来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弗兰迪会很开心的。”莱迪笑着说。
“嗯……”茉绮娅的脚尖点在草地上,“莱迪,你要出门吗?”她看着莱迪胸口处的口袋——那里有一封信。
“今天太晚了。”
“哦。”
茉绮娅的目光还落在信上。
“噗——哈哈,哈哈哈。”
茉绮娅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莱迪却抓住了茉绮娅搭在腿间的手。茉绮娅只得再次将目光放在莱迪身上,于是她看见了对方略有些湿润的眼睛。
“茉莉娅,你的好奇心也太旺盛了~”
茉绮娅默默移开目光。“我叔叔也经常这样说我。”她道,“他说我因为好奇,将锈都的大街小巷都跑了个遍,整天在外抛头露面,很没有大小姐的样子。”
“他训斥你了?”
“也……没有吧。叔叔说我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我带到家里来。”
莱迪弯唇,取出胸口的那封信。
“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信。她想要寄给一个在锈都的朋友。但是在寄信当天,邮行来了信,说她那位朋友已经离开人世了。”
茉绮娅呼吸一滞,身体也变得僵硬。
“要,寄去锈都吗?”她问。
莱迪笑着将信收回,“还是不了。”她站起身,也坐在秋千上,紧紧握住茉绮娅的手。
茉绮娅的好奇心很重。
唯独在“死亡”这件事上,她从不敢问出与它有关的任何问题。
但当莱迪提出去艾黛尔家蹭饭时,茉绮娅没有动。她也紧紧握着她的手,然后说:“莱迪,在我母亲的葬礼上,有很多人。”
“他们行色匆匆,似乎是有很多事情要忙,现场除了牧师,再没有其他人说话。而当他们要将我母亲带走时,没有人告诉我。”
“我留在原地。没有人愿意告诉一个小孩,何为死亡。”
莱迪正想说话,茉绮娅却松开她的手,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不过,我也早已经过了对死亡一无所知的小孩子年纪了。”
她笑着往前走,语气轻声自然,“走吧,我都饿了。”
莱迪将茉绮娅拽住。
“茉莉娅。”
两个人互相注视着对方。
“你为什么来沃格桑?”
莱迪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发冷。
茉绮娅张口,却没在第一时间说出答案,她轻笑着,问:“莱迪,你想听真话吗?”
“想。”
茉绮娅叹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我来找一样东西,能治病续命的东西。”
莱迪微微愣神,好久才道:“沃格桑……有这种宝物?”
“我母亲说,它一定在这里。”
“桑格妮娅夫人?”
“嗯。”
莱迪低头看着茉绮娅纤细的手,她想着未来,所以,她看不见茉绮娅那双只存在于现在的眼睛。
“她该来沃格桑看看的。”
茉绮娅的目光绕过莱迪停在那架秋千上,她回忆着过去,只比现在晚一刻的过去,于是,她有机会看清莱迪的眼睛。
“是啊,早该来了。”
她说完,捧住莱迪握住她的那只手。
“莱迪。”
被叫到名字的莱迪猛然抬头,撞进一抹热烈的笑容里。
“东西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不会离开的。”茉绮娅说,“毕竟——我很喜欢沃格桑。”
莱迪试图从茉绮娅那里获取更多与“宝物”有关的信息,不过对方似乎真的已经放弃了宝物,安心享受着在沃格桑的生活。
于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沃格桑转悠了好几圈的莱迪也不再提这件事。
毕竟茉绮娅确实没有离开的打算。
而那封曾被她短暂拿出来的信,也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距福修斯夫人离世已经过去了一周。
尘埃落定之后,莱迪不再那么忙碌,弗兰迪也因为表现优异,被伯兰斯利从家中放了出来,再次拥有莱迪骚扰权。
弗兰迪肯定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她第一时间就带上画具往莱迪家狂奔。
“莱迪姐,到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弗兰迪高声喊叫着冲进莱迪家里,却只看见了在揉面团的茉绮娅。
弗兰迪脸上先是惊喜再是疑惑。
“莱迪姐呢?”
茉绮娅指向窗户外,“教母那。”
弗兰迪便将画具放在门边,凑到茉绮娅身边,好奇地打量着桌上那些面粉。
“茉绮娅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面包。”茉绮娅笑着说。
“面包?!”弗兰迪的话语里是难以抑制的欣喜,“是那个那个面包吗?”
“什么哪个哪个面包?”茉绮娅屈起食指,在弗兰迪鼻尖轻轻剐蹭。
“就是那个超级好吃的面包!”
“嗯哼~就是,那个哪个面包。”
“什么嘛!”弗兰迪趴在桌边,手指在边缘的一些面粉堆中打着圈儿。
“茉绮娅姐姐,你来当我的模特,好不好?”
“可以啊。”茉绮娅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弗兰迪眼中含笑,安静了好一会,突然蹿起身,大喊着转了一圈,倒在一旁的地铺上。
茉绮娅颇有些无奈地喊着她的名字,“弗兰迪!”
抱着枕头来回滚了好几圈的弗兰迪坐起身,笑得天真而灿烂。
“姐姐,谢谢你!”
茉绮娅倒面粉的手抖了抖,一些面粉便洒在了身上。
她很喜欢弗兰迪。
也清楚这个孩子对自己格外重视的原因。
不过茉绮娅并不在意那些,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开心。
莱迪带弗兰迪去了教堂附近一块风景很好的地方采风,茉绮娅提着一篮子面包,也跟着去了。
她将野餐垫铺展开来,掀开手编篮的白布时发现篮子里还有几瓶果饮。
是初来沃格桑时,莱迪从镇上带回来的那种。
她躺在野餐垫上,等风吹,等鸟鸣,要是日头大了些,就将遮阳帽盖在脸上。
没多久,弗兰迪过来了。
茉绮娅将果饮和面包递给她。
“莱迪姐真是的,喊着什么——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把我赶走了,说等她先画完了再让我过去!”
弗兰迪狠狠地咬一口面包。
“她怎么能这么过分!”
“唔!面包真好吃!”
又狠狠咬一口面包。
“她怎么能这么过分!”
“呜呜,面包真好吃!”
茉绮娅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而午后阳光洒在身上,茉绮娅才和弗兰迪简单聊了几句,就闭上了眼。
一觉睡醒后,坐在茉绮娅身边的人变成了莱迪。
她坐起身,环视四周,看到了不远处坐在画板前的弗兰迪。
“你画完了?”茉绮娅问。
莱迪嗯一声,双手撑地,没看茉绮娅。
“那两封信我一直放在显眼的地方。”
“信?哦……是我家里来的那两封……”
茉绮娅有印象。她确实每天都能在一个显眼的老位置瞥见那两封信。
“我故意的。”莱迪说。
“什么?”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看看那两封信。”莱迪躺了下去。
“但我又不敢说的太明白,特别是在……你刚来的时候。”
莱迪去指导弗兰迪画画了。
茉绮娅匆匆回到家中,将两封信拿起。
五分钟后,她将其中一封拆开。是她拜托家里管事寄的那封。
信件开头与她吩咐管家的话一样,简单说明了她从锈都出发前往沃格桑的事。
而茉绮娅所没有提到的,写在信件末尾。
“莱迪小姐,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让茉绮娅小姐在沃格桑多认识些朋友,然后,不要让她看见死亡。”
“抱歉,小姐,我不是想侮辱您的工作。”
“愿安。”
茉绮娅将另一封拆开。
——致莱迪·玛修里。
我和她叔叔讨论了很久,还是拿不定主意。茉绮娅的母亲在离世前特意叮嘱过我,让我不要一直将她留在锈都,毕竟以茉绮娅的性子,她一定会想出去看看的。
而那个地方,一定是沃格桑。
我总是在犹豫,我感到抱歉,我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深知我的无力。
十三年过去了,我仍然不能从她的离世中走出来,至于茉绮娅,在死亡这件事上,我没法教她太多。
她叔叔告诉我,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害了她。
茉绮娅总是往民间街坊那跑,她的笑容不是假的,但那些都不足以抚平她内心的忧伤。
我与沃格桑的价值观有太多不合适,但我应该带她们过来的,哪怕一次都行,就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对不起。
希望未来的一年里,您能替我照顾好茉绮娅,莱迪小姐。如有任何需要,请一定联系我。
愿您对这世间的一切永远保持好奇。
愿您开心、快乐、幸福、平安。
愿一切都好。
茉绮娅将视线从信件上挪开,垂下手臂,却紧紧握着信纸边缘。
她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莱迪。
“茉莉娅。”莱迪笑着说,“好巧。啊……你看过信了?”
“看过了。”茉绮娅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
“有人送了点吃的在教堂,艾黛尔让我来找你。哦,牧师也想请你试玩他的新发明。”
“嗯?”
“好像叫什么……如果你追到我,我就请你吃苹果派?”
“这是什么啊!”茉绮娅勾起唇角,将信件收好后,放在那个显眼的位置。
“一个游戏,桌游呢。”
春天的阳光不算太烈。于是茉绮娅摘下了帽子,轻轻提溜在手上,和莱迪并排走着。
慢慢地,莱迪走在了茉绮娅前面。
于是那顶帽子被扣在莱迪头顶,而茉绮娅,她勾着莱迪的手,心安理得地跟在人身后,借着对方的力走过剩下的路。
沃格桑的春天总是这样。
我们走在路上,你跟着我,我带你去见你从未见过的美景,去找寻那些尚未被人发现的春天。
以前,莱迪跟在艾黛尔身后。
现在,莱迪牵起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