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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踪的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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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的尖啸刺破南城老巷的湿冷,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雨幕里晃出细碎的光斑,落在纺织厂家属院斑驳的墙面上,像一道猝不及防的伤口。
苏雾靠在冰冷的楼道墙上,指尖还残留着掰开陈婆婆僵硬手指时的冰凉触感,帆布包内侧的纸条被掌心的汗浸得发软,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粒,隔着布料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不敢抬头看走来的警察,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沾着楼道里的灰尘和卫生间漫出来的水渍,狼狈又无措。
带队的年轻片警走在最前面,个子很高,肩背挺直,藏蓝色警服被秋雨打湿了边角,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没带多余的架势,脚步稳而快,踩过积水的台阶时微微收力,生怕惊扰了这栋老楼里本就紧绷的气氛。
是江屹。
辖区派出所的基层片警,在这片老城区跑了三年,谁家的猫上了树,谁家的老人忘带钥匙,他都门清。
脸上是常年外勤晒出的浅麦色,眉眼周正,眼神沉而亮,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锐利,只有一种扎根市井的踏实正直。
跟在他身后的是技术队和法医,脚步匆匆,进门后便各司其职,原本死寂的602室,瞬间被专业的声响填满——手套的摩擦声、相机的快门声、法医低声的初步勘验,唯独苏雾站在玄关,像个被隔绝在外的局外人,浑身都透着不合时宜的僵硬。
“苏女士是吧?”
江屹的声音低沉平稳,像秋雨落在青石板上,没什么波澜,却能让人莫名安定几分,
“你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
苏雾猛地回神,指尖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指节泛白,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颤:
“是……我是护工,每天这个点来给陈婆婆做饭,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的门。”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刻意避开了那张纸条,避开了陈婆婆临死前攥紧的手心,只按照最“规矩”的说法,复述了一遍发现现场的经过。
十年前母亲苏慧死在棉纺厂事故里时,家里所有人都摁着她的头,让她别问、别查、别多嘴。
官方定了意外,亲戚说“命该如此”,连母亲的遗物都被匆匆收走,不让她碰。
那十年里,“少管闲事”四个字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让她天生怯懦,天生怕惹上半点是非。
可此刻,帆布包里的纸条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慌。
她不敢说。
江屹没立刻追问,目光扫过客厅,又落回紧闭的卫生间门。
技术队已经拉开了警戒线,法医蹲在浴缸旁,指尖轻触死者的皮肤,眉头微蹙。
“初步勘验,死者体表无外伤、无搏斗痕迹,卫生间门从内部反锁,地面湿滑,符合高龄老人洗澡时意外滑倒溺水的特征。”
法医站起身,摘下口罩,声音平静,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八到十小时前,具体要等尸检报告。”
意外。
又是意外。
苏雾的心脏猛地一缩,十年前官方对母亲死亡的定论,和此刻的话如出一辙。
她抬眼看向卫生间,陈婆婆的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只露出一双苍白枯瘦的脚,垂在浴缸外,和她刚才看到的、死死攥着纸条的手,在脑海里反复重叠。
哪里都不对劲。
反锁的门,没有水渍的拖鞋,攥得死紧的手心,还有老人半个月来反复念叨的“躲不掉”“要来了”,这一切都绝不是一句“意外”能盖过去的。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下头,看着地面的水渍,一言不发。
江屹的目光却没停在卫生间,反而在客厅里缓缓踱步。
这是一间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家具都是上世纪的款式,沙发磨破了边角,茶几上放着一个凉透的搪瓷杯,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一看就是老人常年用的物件。
一切都规整得过分,唯独书房的方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乱。
他脚步一顿,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组老旧的木质书柜,玻璃门被人暴力撬开,碎裂的玻璃渣散落在地板上,沾着灰尘。
书柜里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横七竖八地歪倒着,上层的格子里,一个深棕色的带锁木盒被扔在角落,铜锁被硬生生拧断,锁舌歪在一边,盒子里空空如也,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苏女士,”
江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碎裂的玻璃,断面锋利,显然是刚被撬开不久,
“这个书柜,平时是锁着的?”
苏雾的心猛地一提,指尖攥得更紧了。
“是……”
她声音发轻,不敢看江屹的眼睛,
“陈婆婆半个月前就把书柜锁了,说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不让我碰。”
“里面有什么?”
江屹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比如日记、账本,或者老照片、旧证件之类的。”
苏雾的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才勉强开口:
“有一本日记……带锁的,陈婆婆藏了很多年,从来不给别人看,我只见过一次,就在这个书柜最上面。”
日记。
江屹的眉头微微蹙起。
带锁的日记,被暴力撬开的书柜,空无一物的木盒,再加上一场看似完美的“意外”死亡,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根细丝线,悄悄缠在了一起。
这绝不是简单的意外。
他在派出所待了三年,见过太多独居老人的意外离世,可从来没有哪一起,会在死后被人翻找书柜,偷走一本带锁的日记。
“除了日记,还有什么不见了?”
江屹追问。
“我不知道……”
苏雾摇了摇头,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害怕,是委屈,是无力,
“陈婆婆没跟我说过,我只是每天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别的……我都不清楚。”
她是真的不清楚。
陈婆婆嘴紧,心里藏着事,从来不说。
只在偶尔晒暖的时候,跟她提过几句年轻时在棉纺厂的日子,说那时候厂里热闹,工友亲如一家,可说到一半,又会突然沉默,眼神发暗,再也不肯多讲。
江屹没再逼问,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同事低声交代:
“仔细勘查书房,提取指纹和脚印,重点找那本失踪的日记,另外,联系死者在国外的家属,问清楚老人近期的行踪和接触的人。”
同事应声行动,书房里再次响起细碎的勘查声。
苏雾站在原地,看着江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股压了十年的执拗,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想知道,温灼是谁。
想知道陈婆婆为什么要死前攥着这个名字。
想知道,这本失踪的日记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更想知道,十年前母亲的死,到底是不是真的意外。
可她不敢说。
江屹做完现场布置,转身看向苏雾,拿出笔录本和笔,语气放缓:
“苏女士,麻烦你跟我回派出所做一份详细笔录,有任何遗漏的细节,随时可以补充。”
苏雾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下楼时,秋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楼里的邻居探出头来看,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进耳朵里,都是“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真是意外啊”,苏雾低着头,把脸埋在围巾里,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派出所离家属院不远,几分钟的车程。
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几分秋雨的寒意,苏雾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回答着江屹的问题,从认识陈婆婆的时间,到每天的照顾内容,再到发现现场的细节,一字一句,都刻意避开了那张纸条。
江屹很有耐心,听得认真,笔录记得细致,没有半点催促,也没有半点质疑。
直到笔录做完,苏雾签完字,指尖都还在微微发抖。
“谢谢你的配合,”
江屹把笔录收好,推过来一杯热水,
“后续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你也可以随时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手机号,字迹工整。
苏雾接过名片,攥在手里,热水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却暖不凉她心口的寒意。她站起身,低声说了句“麻烦警官了”,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时,江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平静的心里。
“苏女士,你认识棉纺厂的退休老工人吗?”
苏雾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绷紧。
“……不认识。”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听出了僵硬。
江屹没回头,靠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半年前,也是这片辖区,一位叫李桂兰的老人,在家中煤气中毒身亡,当时也定了意外。”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关键的一句:
“那位李桂兰老人,也是棉纺厂的退休职工。”
苏雾的血液瞬间凉透。
陈婆婆,李桂兰,都是棉纺厂的退休老人,都是“意外”死亡,死后都有不对劲的地方。
这不是巧合。
她浑身发冷,不敢回头,不敢多问,只攥着那张名片,快步走出了派出所,冲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直到派出所的灯光消失在身后,她才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从帆布包最内层,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温灼。
两个字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终于确定,这两个字,绝不是随便写的。
这两起“意外”死亡,也绝不是巧合。
十年前的棉纺厂事故,像一场散不开的雾,重新笼罩了她的人生。
而此刻,派出所办公室里。
江屹送走苏雾,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击。
苏雾的反应太奇怪了。
局促、紧张、刻意回避,眼神里藏着没说出口的秘密。
再加上两起相隔半年、死者都是棉纺厂退休职工的“意外”死亡,还有那本失踪的带锁日记,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十年前的棉纺厂事故。
他皱着眉,在派出所的旧档案系统里,输入了“棉纺厂事故”几个字。
年代久远的档案缓缓加载出来,泛黄的扫描件,模糊的字迹,记录着十年前那场震惊南城的事故——车间设备故障,三人死亡,官方定性为操作失误,责任人温建军,事后畏罪自杀。
江屹的目光,缓缓滑过死者名单。
第一个,周明,棉纺厂机修工。
第二个,张顺,棉纺厂机修工,失踪。
第三个——
他的指尖一顿,目光定格在那个名字上,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苏慧。
和刚才那个怯懦、紧张、藏着秘密的护工,同一个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