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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舒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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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找谁呢?
找温瑶吗?还是找什么人呢?
什么人也不会有,舒明还是一个人回家。
一个人听着雷声一直持续到半夜,恍惚中睡过去,又一个人迷迷瞪瞪地醒来,看见窗户在闪光。
是一道一道的,撕开天不间断向下落,于是整个世界都忽明忽暗,像夜店。
细细想来舒明好像就没喜欢过夜店,尽管在她们年轻的时候,她和温瑶曾是那里的常客。
通常是温瑶带着她去,然后在糜烂的灯光下,两人望着其它人喝酒以及接吻。
最开始舒明还有点脾气的,具体表现在了她会当场拂袖而去,事后再同温瑶大吵一架。
原因这不显而易见么,她不喜欢。
后来就不再吵了,因为她发现温瑶也不喜欢。
那不喜欢干嘛还要去?
此刻舒明看着屋外电闪雷鸣,想着这个问题,忽然就笑了。
她笑着想,温瑶真是傻得可以。
她也是这么跟温瑶说的。
不过温瑶现在肯定不会回复她啊,温瑶还在跟她吵架呢,冷战,跟着自己的董事妈妈跑了,现在又一个人钻到了鹘山那个破地方,还不愿意回来。
剩舒明一个人在这个被拆到就一个卧室能待的房子里,在半睡半醒中淡淡地进行怀念和反思。
怀念温瑶,怀念温瑶身上的温度,怀念温瑶的眼泪,怀念温瑶打她巴掌都不用甩手。
同时反思她的温瑶是怎么一天比一天更疯,是怎么一次次离开,又是怎么和她走到这一步的。
是因为她和别人开房呢,还是因为鹘山?
是因为她给这个用自己身份证开房的人留了五百块呢,还是因为现在的鹘山也许连五百块都用不到就能买一张机票?
五百块很多吗?
七)
应该是挺多的。
舒明记得十多年前那张汇款单上就是五百块。
那五百块把她带出了鹘山。
沿着大滩边往下走,先坐驴板,坐三蹦子,再坐大巴,火车,飞机……
世上有这么许许多多的交通工具,就算大滩再大,也能飞出去。
舒明第一次坐飞机,什么都新鲜——
飞机窗户是不能开的,想吐了也不可以开。
飞机上的东西可以吃,不要钱。
飞机上的椅子很干净,不会坐脏……
要起飞了,舒明朝后仰,后脑勺紧紧贴在飞机椅子上,闭着眼睛,像现在贴在枕头上一样,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睁开眼睛后心还在跳,可天花板上大片大片白色和深灰色在忽明忽暗的屋中交替斑驳。
它们化成漫天舒卷的云。
云下面就是鹘山——
油绿的鹘山,土黄的鹘山,乌黑的鹘山。
绿的是草木,黄的是茫茫戈壁滩,黑的是坑坑洼洼塌来塌去的煤洞。
下雨天刮风天,空气又苦又噎人。
六月大雪,雪是灰的,黑的。
那不是雪,是灰。
八月大雾。哪儿有雾,分明是霾。
好鹘山,最美鹘山,溪光不尽兰竹翠璧天降明珠的鹘山。
三座红砖平房,龙头流黄水,背后煤厂轰隆隆,小路蜿蜒进树林。
苞谷地,高粱地,青纱帐里埋死人。
这是鹘山吗?
舒明小时候坐在学校里搓着手,看着课本上的图,问:“是吗?”
“是啊。”
站在她身旁、从城里来的老师那么漂亮,穿得漂亮,人也漂亮,说:“是的,是鹘山。以前的鹘山。”
以前的鹘山在书上,现在的鹘山在梦里。
八十多年前鹘山炸出第一声响的时候温瑶的奶奶赚了第一笔钱,而舒明还没滚上床的娘老子就注定要在这声响中死得连渣都不剩。
八十多年后的梦里还是红砖房,生锈水龙头,涂了油还要响的门。
吱呀一声被风吹开,吱呀一声被风合上。
舒明还是放了学,脚步拖拉地走四小时要回家。
家里没有热腾腾的饭菜,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只有躺在床上等待她回来做饭的人。
舒明越走越怕。
怕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怕身旁苞谷地窸窸窣窣的动静,怕身后自己的影子,怕天上的月亮。
怕家里的人。
那人死了吗?
那人今天会死吗?
舒明不知道。
舒明给她翻个身,换下她脏兮兮的裤子,褥疮腐烂的气味和排泄物的气味一起被抖出,像死老鼠。
舒明别过头屏住呼吸,她发现了,吐一口痰骂起来。
她骂的很脏,很多。
她骂舒明命短的废物娘老子,骂床底下倒腾的耗子,骂这座漏雨的房子,骂中午煮糊了的饭,也骂舒明。
骂来骂去,太阳升起来,月亮落下去。
她终于死了。
她死的那天,舒明就在屋外。
她死得惊天动地。
她嗷嗷喊,哇哇叫,她声音那么大,永远那么大,她呻吟,她叹气,她骂人。
舒明站在门外透过窗户缝看见她的手在空中乱挖乱抓。
挖抓一会儿,手落下去,没声儿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杀人如杀猪。
杀得好,能领到补助金,比如舒明;杀得不好,比如她娘老子,死了也要被骂——
这就是鹘山?
这就是鹘山。
舒明最恨的,最想忘记的,鹘山。
鹘山养出了一窝窝畜牲和蛀虫,舒明也是其中一个。
(八)
这些年飞出鹘山的人不少,回去的人却也不多。
公司下属的杂志社为推广产品偶尔也整几篇风花雪月的文章,爱情,友情,亲情。
近几年大概是大家意识到挣不到几个钱了,都梦想归隐田园,于是风花雪月就变成了旅游小栖。
舒明闲来无事翻过几篇,什么《大漠明珠》,《战乱中遗失的江南水乡》之类,其中甚至有鹘山——
《大地深处的叹息》
也不知道取这名字的人是缺了几个心眼。
舒明到底没翻开去看,合上杂志扔进了抽屉。
可鹘山,这个名字,那里的声音和那些回忆还是像一根吊死鬼的绳子,时时刻刻就晃在她们面前,一点儿都不避讳它自己的肮脏和不合时宜。
就好像她们天生就应该把头往里伸。
就好像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舒明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开始哇啦哇啦:
你多大,我差半岁十八。
你鹘山哪里人,我啊,我家大滩往东三百青溪县二里堡胡同口。
你干嘛的,住你这儿要钱吗?
哎你是这里老板吗,我琢磨你要是老板我先在你这儿干几天,你觉得咋样。
不咋样啊,那算了。
那我住这儿要什么东西吗,就……你老公,能愿意?
那你不是戴戒指了吗。
啊是老婆!老婆也行……
哦,我是来找我妈的。
小蝌蚪找妈妈。
哎阿姨你能帮我找妈妈吗?姐姐你能帮我找妈妈吗?
好心人你能帮我找一下我妈妈吗?
我妈叫穆莹莹,也鹘山人,现在在申城赚大钱,她有的是钱。
找到我妈我就还你钱行吗?
舒明静静看着她,她蹲在地上,终于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了,舒明说。
舒明说:“你叫穆……”
“穆雪。”
“穆雪……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其实满嘴瞎话吗。”
她差点没跳起来:“我没说假话!”
没说假话,没说假话大滩哪来的青溪县?
没说假话虚岁二十差半岁十八?
没说假话一个人一张火车票半路被偷了个精光还能从鹘山颠儿到申海来?
舒明笑了一下,干脆蹲下来跟她面对面,语速很慢:“鹘山青溪县,二十多年前,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撤县改名,划分到了库伦市,现在叫延鹄区。”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是怎么来的。”
“逃票,要饭。”
“逃票之后呢。”
“坐车。”
“下了车到哪里。”
她沉默。
“下了车到大滩,沿着大滩一直走,板车大巴,上船……”跨三江过九曲峡新坝,到蓝关港口,经三路口全是黑车,上车五十块钱,下车加五十,十八公里到飞机场。
舒明有点吃力地从地上站起身,朝窗前走了几步,并不回头看她:“鹘山的路现在好走很多,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没有身份证也没关系,我想办法送你走。或者……”
或者去警察局,去从这个酒店的楼顶跳下去,去继续没有身份的流浪,去哪里都好。
“……或者给你妈打电话。”
“我没有她电话了,我在火车站被偷……”
“我有。”舒明轻声说:“你打吗?”
直到舒明转头,她都没吭过一声。
舒明看着她,只觉得那种熟悉的疲惫和痛苦再次从胸口一点点反上来。
天像是要黑了,晚霞层层叠叠淡下去。
直到最后一丝亮光从房间消失,舒明说:“骗你的,我没有。给你爸打吧。”
黑暗中,她的声音响起:“我爸叫我跟我后妈砍死了,我后妈准备蹲大滩去了,叫我来找我妈。”
“我后妈叫韩杨,你知道吗?”
知道。
“你认识她吗,你听过吗?”
五十二年前大滩监狱用牙刷尖插死自己的那个女人吗,听过了,听过很多次了。
“所以我、找不到我妈了,是吗。”
舒明的手再次轻轻抖了一下,转身摁亮灯,跟她对上了眼神——
挺好看的一双眼睛,狭长的,单眼皮,含着微薄泪光。
也是挺好看的眼神,孤单,凉薄,阴狠,自作聪明的讨好和卑鄙。
说什么来着?
鹘山还真是养出了一窝窝畜牲,多少年了,从来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