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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十二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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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林阿行随母亲出公差至布宜诺斯艾利斯。越过地心,广州的另一端,是一片新奇的大陆。
他第一次坐国际航班,长达五十小时左右,一路抱着塑料袋,边睡边吐,边吐边睡,毫无食欲,经受颠簸,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总算抵达米尼斯特罗皮斯塔里尼机场。
接机的当地人热情爽朗,招呼着将母子俩的行李放入后座。林阿行坐进商务车中,套上冬天的外套,趴在车窗上,默默忍耐不适。母亲用熟练的西班牙语和司机交谈,时不时转头查看他的情况。
窗外掠过阵阵风景。奥布树枝叶繁茂,所到之处浓荫蔽日。木棉花被风吹落,也可能是沉坠,色块大堆大堆坠入地面。不同肤色的人种稀稀落落走在路上,裹着棉衣。有人在寒风中吃一个汉堡,有人拿一杯温热咖啡暖手,看起来都神色寥寥。
夜晚很快来临。星星点点的灯光,即将寂灭的灰蓝色云团。
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是后面怎么安顿好的。
足足睡了一整天后,林阿行终于醒来。母亲已准备好了晚餐,是他中意的广州特色,煲了好久的牛骨玉米汤。唤他,小行,快来吃饭。
阿根廷人习惯吃牛、羊肉和猪肉,但他一直吃不惯,在阿根廷的几年仍是地地道道广州胃,即使心中稍有吝啬,也时常去中国超市购买价格奇高的食材。
闻到熟悉的味道,他胃口大开,立即开动。母亲望着他微笑,他也回以微笑。
林阿行不是木讷的男孩。只不过心思敏感细腻,将许多事埋藏在心底。也许来源于父亲的教诲:男人要讷于言、敏于行。
这次离别筹划已久,他自愿跟随母亲去看世界,接受一些与众不同的教育。他自小在粤语区长大,对一切过分熟悉,大概欠缺一切应该的刺激与发现。母亲与父亲商量后决定,让他边看边学,入读国外学校,长大也和母亲一样,当一名行走世界的翻译。
他对当不当翻译没什么想法。他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写明信片给小伙伴,炫耀一下自己现在到了一个怎样的国度。这里是多么多么的有趣新奇,使人流连忘返。
他正在筹划着何时央求母亲带自己去商店购入一些好玩的小东西和明信片时,母亲装扮一新,穿着她仅有的一袭黑色晚装走过来,涂着口红,是与以往不同的妩媚。
妩媚,这一词语是他后来才想到的。此前他见到的绝大多数女性都失却性别,她们要么穿着较为统一的制式,完全看不出剪裁痕迹,要么疏于打理外表,流露出一股较为中性的正派气质,因此他从未正视过男女之间有何不同。母亲似乎与以前不大一样了,她肆无忌惮地张扬出自己的腰肢与曲线,还带着一丝隐秘的羞涩、窃喜、落寞……他假装没看到,想让母亲与自己都能更舒服一些。
“今晚我们去玩一下。”母亲递给他一件小西服,边整理沙发上乱成一团的衣服堆,它们刚刚被从行李箱里拽出来,还没来得及一一熨烫妥帖。
“我不想去。”
“这是社交礼仪,听话。”
大人总是可以用一句“听话”敷衍小孩,轻易打发了事。
算了,拗不过母亲的,不如这样。随即他很快浮想联翩起来,出门之后是不是可以顺便买一下明信片呢?或者去一些古怪好玩的店铺?他满心只想着明信片和玩具,和任何一个单纯、简单的小男孩没有任何差别。
镜子前,母亲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快速梳了一个小油头。
林阿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自恋了一下,偷偷比了一个耍帅的手势,然而心底也并未真正流露出对男性世界的认可与好奇,只觉得干净利索,异常体面。
母亲拉过他的手,提上最好的牛皮挎包出了门。临走前冲门口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再三检查了唇边有无涂出去的唇膏印,用手指轻轻摁压后,方才满意。
他随着母亲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家特色小酒馆,看起来历史悠久。
这家Tango House位于博卡区,从里到外都洋溢着浓厚的阿根廷风情。街边很干净,街角的阴暗处堆积着一些烟头和酒瓶,边缘有糟污痕迹。在极力掩饰下,有些脏永远遮掩不掉,就像人之一生,做过的永远留有痕迹,遗忘的无法彻底摆脱。门口招牌是舒展随意的西班牙文,以暗度很低的霓虹灯管示人,五光十色,炫彩缤纷。
他的眼膜上跳动着一层薄雾,循环缠绕,蠢蠢欲动。
许多靓丽的男女出入这间酒馆。男人眼眉深邃,颇为绅士,穿着板正的西服,是在电影里看见过的那种真正的绅士才会穿的衣服,这衣服彰显了一种庄重与严谨。女人则多着深色吊带裙,挑逗、大胆、开放、火辣,像一朵朵张扬的玫瑰,周身带着浓重的汗味和香水味儿,鬓边别颜色鲜艳的大花。
他们似乎会摄人心魄的术法,随便看一眼好像都能产生点儿什么。他从没见过那样深的眼窝,不由得看呆了。
相较之下,母亲平淡的脸就算浓妆艳抹后,依然如此庸常,在其中激不起一丝波澜。难道人种的差异如此明显吗?他的脑子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他的心底泛起了不自知的自卑,慢慢涨大,取代了本该具有的期待与兴奋。
怀着那样可有可无的心情,林阿行推开黑色木质大门,里面是一番新天地。
人声鼎沸,舞池里泛着热烈的酒气,灯光泻在舞池中,每个人的身影如梦如幻。他小小的还未长成的躯体穿梭其中,看不到位于他上方旋转的裙摆属于谁人。
指尖无意触摸到不同衣料的轻薄质感,柔滑,如绸缎般,转瞬即逝。
他从人群中抽离,局促地站在舞池边缘,背后是调酒台,摆着一大排他不认识的酒种,还有倒着挂起来的高脚杯,以及一名留着小胡须的南美waiter。
“我认为我的历次爱情都是如此。面对一张面孔,一个动作,接受了一吻,便突然激动起来…,一些愉悦的、互无联系的时刻,这就是爱情给我留下的记忆。”十八岁的法国女作家萨冈曾在小说里这样描述她对爱情的感受。
林阿行在不到十八岁,甚至未完全到青春期时已大致领略了这种感受,但他认为这种激情只属于对爱情毫无感知的时刻,譬如当时对她的闪电般的战栗冲动,迅即地遍布四肢百骸,使他骤然鼻子发酸,脸红心跳,眼神闪躲。血液循环速度加快,并且磕磕巴巴,讲不出一句话,干涸的喉管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他后来无数次在脑海中使自己回到那个场景下,发觉自己依旧如此不知所措,即使陆续经历了一些女人,也为她们的躯体着迷过。
爱情就是毫无意义但却想重复出现的冲动频率。他现在知道了。
她向他走过来。
这个东亚女人向他走过来,不输白种人的流畅线条,黑色直发柔软光泽,皮肤细腻没有一丝糟污。略显扁平的五官降伏住了艳丽的造型,带有一丝潜藏的野性。她鬓边也插着花,是成熟至橘黄色后熟透了的红色木棉花。
旖丽。
林阿行在夜晚无尽的睡眠中都见到过这朵花,它在脏兮兮的泥地上,在女人含混不清的口中嚼碎揉烂了,在女人□□的柔软中擦过……它变成任何形态,他都不会忘却。
“来一杯吗。”女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面对女人发来的邀请,突然失语。隔了好半晌,才回道,“对不起,我不喝酒”。
“男人都是蠢蛋,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是个小男孩,喝酒不会把你惯坏。”她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似在说与自己听。
“喝一杯吧,酒精度数几乎没有,没关系的。”她微笑,向着waiter说了一句西班牙文,waiter便开始摇动酒杯,制造那充满幻觉的液体。
她斜倚在高脚凳上,露出修长的腿部,上面残留着一点刮完后刚刚长出来的体毛,与她浑然一体,密不可分。她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微酸的白葡萄酒,微微张开口,舌头在里面打着转儿,舔了舔嘴角。
“嗨,看这里。秉贞。”对面的黄种男人向她喊了一声,隔着喧哗舞池,她向声音来处投以一瞥。
咔嚓。
男人走过来,将照片递给她。她拿在手里,夸赞,“拍的不错”。
男人露出浅笑,手不动声色的搭在女人的腰上。秉贞转头看了一眼吧台,酒已调好。她走了两步,脱离男人手掌的纠缠,貌似无意地将酒杯递给他。
一杯浅金色的液体。后来林阿行才知道那只是气泡水,兑了一些蜂蜜、奶油、柠檬汁之类的玩意儿,浮浮沉沉,顶部是浅白色的泡沫,喝完像偷了圣诞老人的胡须。他实在记不清了。反正充其量是一堆化学物质堆积混合起来的什么喝的,她给他选的。
他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女人身上,忘却了自身存在。
“尝一口。”秉贞怂恿他,充满了恶作剧的口吻。
他勉为其难地灌下一口,难以名状的泡沫透过食道下坠,一股气直顶他的脑门,他无法自控地打了一个嗝。
“哈哈,习惯就好。早晚都要尝尝酒的滋味。别担心,你母亲在那边,看不见。”
女人扬起嘴角笑了,旁边的男人也笑了,他边笑边盯着身边女人,用猎物般的目光。
此刻,林阿行多么希望变成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年纪,即使她很明显地对他不感冒,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玩起成人游戏,不必再被当作孩童对待、逗乐或寻开心。
她没有过分,不过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调笑,是他设想太多,过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