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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灼灼 ...

  •   次日一早,素心从宿醉中醒来。晨雾尚未散尽,院子里的花香混着昨夜残留的些许酒气变得发腻。“小烛儿,小烛儿!”
      “你在这呀。”
      南烛站在廊下,看着满园花瓣在雾气中舒展,素心伸着懒腰从里屋出来:“昨日还觉这景色好,今日看好的有些不讲道理。”
      南烛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从院中的花枝上收回:“管家方才来请了,让我们去正厅。”
      正厅内窗明几净,香炉中燃着清甜的安神香。李疾已坐在主位,身披浅色大氅,神色比昨夜好了些,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常年病弱的清冷。
      他见南烛与素心进来,微微颔首:“昨夜多有怠慢。”
      “少主客气。”南烛行礼后,并未寒暄,反倒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那锦盒不大,通体暗纹,盒盖合拢时却隐隐透出温润的青光,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里轻轻托着。
      素心见状,也收了几分懒散,神色正了起来。
      “大公子,”南烛将锦盒放在案几之上,“我们此行,是奉师门之命。”
      李疾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她。
      “骨玉的封印,每隔百年要送往云山加固一次。”南烛语气平稳,“天神之骨,共分东、南、西、北四块,分别由四个世家守护。如今百年将至,我们奉命下山,需将四块骨玉带回云山,加固封印后,会送还各家。”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疾。
      香炉中的烟气缓缓升起,又被无声的气流搅散。李疾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倒像是早已有所预料。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骨玉一直供奉在李氏族地。按祖训,族地非初一,十五不得入。三日后正是十五,我可以让不言带你们前去取玉。”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没有半分犹豫。
      “你不问,我们取走骨玉后,李家会如何?”素心脱口而出。
      李疾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浅得几乎看不见:“若封印不稳,天下动荡,李家也难独善其身。况且……”他低头咳了两声,指尖微微发白,“这本也是我们李氏一族的责任。”
      南烛眼中,李疾周身的气息依旧虚浮,却比昨日更盛了一分——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托着,强行撑住了本不该有的生机。
      “只是三日后,”李疾补了一句,“我恐怕不能随行。”
      “你身子不便。”南烛点头,“我们明白。”
      李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南姑娘似乎,对府中的花草颇为在意。”
      南烛没有回避:“是。府中花草不按时序,我觉得有些怪异。”
      李疾轻轻一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疲惫:“是吗……许是上天垂怜,给我的念想。”
      厅外风过,花香涌入。午后风暖,桃花落得比清晨还盛。说完正事拜别李疾,素心在院中转了一圈,忽然停住脚步。
      “你听见没有?”
      南烛正在廊下看那株桃树,闻言她微微抬眼,风声里,似乎夹着极轻的一道笑。不是宴席上的喧闹,不是丫鬟的说笑,是贴着花枝生出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枝叶最密处。那里光影微动。下一瞬,她指尖微抬。
      剑未出鞘。
      只是一道极轻的剑意,从袖底送出——不带锋芒,不带杀气,只像清风掠枝。
      花影被那道剑意轻轻一拨。
      “哗——”
      枝头花雨骤然落下。纷纷扬扬之间,一道身影自花中踉跄了一下。
      少女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花瓣落尽,她才慢慢放下手。
      浅粉衣裙,发间一支桃木簪,眼睛清亮,脸上还带着被惊到的茫然。
      “呀——”
      她怔怔地看着南烛,又看了看四散的花瓣,神色惶恐不安,手足无措。
      “对、对不起……两位仙长,”她小声道,“我不是故意躲在树上的。”
      素心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在上头的?”
      “我在修枝。”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树花开得太盛,怕压了枝条。”
      她弯腰拾起一片落花,轻轻吹去尘土,神情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这树是少主最喜欢的。”她抬头笑道,“我得替他看好。”
      “你是府里的?”素心问。
      “嗯。”她行了一礼,动作规矩却不拘谨,“我叫灼灼,负责照顾府中花草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走路轻巧,踩在软绵绵的满地花瓣上,轻柔地没有声音。
      南烛看着她。剑意尚未散尽。花香却更浓了一层。
      “原来如此。”南烛收回手,语气平淡,“花开得好,是你的功劳。”
      灼灼连连摇头:“不是我,是树自己争气。”她伸手抚了抚树干。灼灼笑容干净:“它陪了少主很多年。一直是我在照顾的。”
      提到李疾,灼灼的眼睛亮起来。
      “少主很喜欢桃花。”她语气柔软,“他小时候常坐在这树下看书。后来身子不好,也会让人把躺椅茶具搬到廊下,赏花煮茶。他说花开的时候,闻着香气,连药都不苦。”
      她说得很慢。
      南烛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她。那目光沉静,冷清,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待他很好。”她说。
      灼灼脸色微红,低下头:“少主对我也很好。”
      南烛忽然道:“你怕他死吗?”
      灼灼猛地抬头。那一瞬,她眼底闪过极细的一抹慌乱。
      “南姑娘说什么呢……”她笑得有些急,“少主会好起来的。”
      风忽然大了些。
      枝头花落如雨。
      “李管家还找我有事。”她退了一步,“奴婢先行告退。”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开。
      素心皱眉:“你方才那句,吓到她了。”
      南烛望着那株桃树。似乎又新开了两朵花。
      “我没吓她。”她轻声道。
      晌午,外头日头真大,李疾的院子比前院更安静些。回廊上,灼灼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盏刚熬好的药疾走着。来到李疾的卧房,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窗子半开,李疾靠在榻上,身披薄氅,手里握着一本李不言才带回来的游记。灼灼站在门边,低着头,将药碗捧起来,“少主,这是今日的汤药。”
      这是她入府这么长久以来,第一次进到李疾的屋里。照顾花草的小丫鬟,平日里只在园中负责那些花花草草,连主人家的面都极少见到。今日恰巧平日负责照料李疾起居的观山病了,管家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便让她来送药。
      将药碗递给护卫长安,她便规规矩矩的站在门边,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长安接过药碗,正要放在桌案边上放凉一会儿。
      李疾却抬了抬手:“给我吧。”
      他声音不高,久病之人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也格外好听。
      长安微顿,还是将药碗交到他手里。
      “少主,小心烫。”
      “无妨的。”
      李疾低头闻了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慢慢饮下。
      屋里很静。
      灼灼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远远看他——看他在廊下听风,看他在庭前看书,看他偶尔咳嗽时被众人簇拥。
      可这样近的距离,她第一次看清。
      他眼尾极淡的一点疲色。他指骨因握书而泛白的清瘦。还有唇边那一点似强撑着的笑意——像是怕人担心。
      她心口忽然一紧。
      那一瞬间,她竟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若能替他痛一分就好了。
      李疾放下碗,屋里只剩下药香与薄薄的苦味。他随意翻了翻手中的游记,忽然抬眼。
      “你是照顾花草的灼灼?”
      灼灼猛地一惊,心跳几乎失了节拍。
      她连忙福身:“回少主,是。”她不敢抬头。
      可那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不急不缓。
      “桃花开得不错。你把它们照顾的很好”他说。
      灼灼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多谢少主。”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疾似乎笑了一下。
      “今年花期早。”
      “……是风暖。”
      “园中事多,”他说,“别太逞强。”
      “啊?”灼灼错愕地抬头,李疾只是笑了笑,目光垂下看向灼灼的左手。
      他看见了。
      她袖口微卷,指节处一线尚未愈合的伤口,极细,却新鲜。似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血色已经凝住,淡淡的一道。
      “姑娘家,受了伤留疤了可怎么办。”他语气温和,扭头示意长安去取东西来。
      灼灼下意识把手往袖中缩,可动作太急,反而更明显。
      “回少主……修枝时不小心划的。”
      “小伤,不妨事的,多谢少主挂念。”
      李疾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极淡,却带着一种久病之人惯有的温柔无力。
      “伤口别沾水。”他说,“府中不缺药。”他说这话时,并未责怪,也未追问,只是叮嘱。
      长安从内室回来,拿着一只白瓷小盒。递到灼灼面前。
      “这是。。。”
      “止血生肌的。”李疾淡淡道,“你既然照料花草,难免容易受伤,总要护着些。拿去吧,我还得谢过你,让府中这样生机盎然。”
      灼灼猛地抬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与他对视。那双眼清淡温和,像初春未化尽的薄雪。
      长安把药盒递到她手里。
      灼灼双手接过,指尖几乎碰到长安的掌心,又迅速收回。
      她低声道:“谢少主。”
      李疾已经重新翻开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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