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训》时期7

6、第 6 章

　　“刚刚两位说到要将白泽兽归还一事，我想其中一定存在着某些误会。到这里来，完全出于白泽兽自己意愿，我们没有做出任何的胁迫。”邢霍说道，“如果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被杀的都是同一条血脉的至亲，即使是兽，也会有愤怒和恨吧。”

　　“杀戮必定产生憎恨，这是身为域训所必须承担的宿命。邢太府不也从未停止过捕杀兽族，即使是还未断奶的幼兽也未曾手下留情过吗？”尹序毫不留情的反驳道。

　　“尹少宗言之有理。我想，或许正是因为域训组织是一个以猎兽为目标的组织，而尹少宗又拥有常人不能比拟的对兽族的怜悯之心，为了不去猎兽，才会在组织中一直隐蔽自己过人的才华，甘愿做一名管着闲差的小吏吧。”

　　尹序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我等想要起事，也并不是一小群人为了个人的一己之私才去冒险。安陵肃执掌组织近十年来，耗尽组织财力物力，竭尽所需，只为满足自己捕杀兽族时一时的嗜杀之心。
　　尤其是在四年前他的夫人为兽所杀之后，他更是不顾组织下层成员的不满，变本加厉，时常为了捕杀一只对人族没有多少威胁的兽类，硬是让组织中的诸多兄弟白白送掉性命。
　　组织里许多人对于安陵肃如此穷兵黩武不管手下死活的行为一直心存积怨。如今安陵肃大势已去，如此多的人想要背叛他，也完全是他咎由自取。”邢霍语气极为陈恳，“我也知道两位冒着极大风险救下白泽兽，也必定是不想其死在安陵肃手中。不过亲眼目睹血脉至亲惨死，我想它也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势必会找机会对安陵肃复仇。此番凶险，凭借一只兽的力量就想要杀死安陵肃，得手机会恐怕微乎其微。如果两位有意与我等联手，我们也将倾尽所能，帮助白泽兽复仇。”

　　在惊骇中慢慢下心情的尹鉴泽沉默的站在一边，整张脸与他绷紧的身体一样紧。

　　组织中想要谋反的主谋居然是现如今最受天训信任的邢霍，这是他怎么想都想不到的。现在对方拿着亦寻作为筹码来逼着他们加入。他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就遭人摆布，绝对不能就因为一只白泽兽而搭上自己的整个家族。这一招拿来对付尹序可以，但是要来压制他，绝对行不通！

　　“我在这里先谢过邢太府对我们两兄弟的赏识，不过我们确实能力有限，恐怕无法在这件事情上帮太府做些什么。”尹鉴泽强压制着内心的忐忑，但说话的底气还是显得不足，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邢霍脸色和善的看着尹鉴泽，似乎早已经料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回答，笑道，“尹太府，你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天训也明显感觉到了组织中所存在的骚动……”邢霍说到这突然顿了一下“也就在前几日，天训特意将我叫道书房中，命我暗中彻查组织中有人蓄意谋反之事。”

　　尹鉴泽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悦。

　　“他还特意提到了尹太府，并命我对于尹太府的近况要多加留意。”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尹鉴泽被气得还想要再大声理论下去，却被一旁的弟弟伸手阻止住。

　　“安陵肃气数已尽，邢太府上位也是顺应天命。”尹序朝面前的邢霍躬身道，“我等愿为邢太府效力。”

　　尹鉴泽满脸错愕的紧抓着二弟的肩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尹序，你……”

　　“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尹序看着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的大哥，道，“我们已经受到安陵肃的怀疑，如今跟随邢太府，对于你我来说是最明智的选择。”安陵肃遭受到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人的背叛，这一场战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尹鉴泽咬着牙，怒视着正同样望着自己的弟弟许久，最后忍气侧过身去，不想再多说什么。

　　“还是弟弟更明事理些啊。”荀竹恩在一旁笑着赞赏道。

　　“事成之后，我邢霍必定不会亏待了两位。”邢霍削瘦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让人猜不透他此时此刻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尹序上前一步，“不知邢太府能否让我再见亦寻一面。”

　　“现在她的伤势严重，而且经过了一整晚的奔波，早已经睡了。若尹少宗真是为了那位姑娘好，还是现在不要去打扰她休息。”邢霍闻此，笑着委婉拒绝，“只要两位能够全力助我，等到帮助姑娘报仇之后，姑娘自然会回到府上。”

　　尹序攥紧的拳头不禁收紧。邢霍不带威胁，但句句都在向他们施压的话着实让他感到极为火大。但在现在的场面下，他却也只得将胸口的怒气强压下去。

　　尹序转过身，看着坐在一旁的荀竹恩，“那这段时间，就劳烦荀太府务必要照顾好她了。”

　　尹序最后一句话说得尤其的重，荀竹恩自然懂得他想要表示的意思，脸色有些不悦，但也不得不极为客气的回答道，“那是当然，必须的、必须的。”

　　“虽然荀太府喜好美色，但是在关键时候也懂得分寸，在这一点上尹少宗不必担心。”邢霍笑着说道，“现如今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也得相互信任，我邢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等到事成之后的那一天，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两位。”

　　雨已经停了，东边被云层覆盖的天空显示着晨曦的亮光，周围的一切也在这光亮中能够模糊的辨别出大致的模样来。

　　荀竹恩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尹氏两兄弟最终消失在院落的拐角之后，才踱步坐回位子上，满脸横肉的脸上依旧愁眉不展，显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让他们就这样走了，真的可行？照刚才的情况来看，尹鉴泽心底里还是极为不情愿。”

　　“在组织中任职的人，除了在乎自己的地位以及家族所拥有的权力和财富外，又有谁会真正在乎天训的位子上坐着的是谁。”邢霍看着那一盘还未下完的棋，重新拿起棋子，“尹鉴泽这人做事向来优柔寡断、顾虑太多，现在只是一时难转过弯来。他不久之后就会明白，除了投靠我们，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总感觉尹序这小子不是那么容易对付。”荀竹恩想起刚才尹序对他说要好生照顾兽族少女时望向他极具有警告性的眼神，心里就一直不是滋味。

　　“只要我们手里握着那个白泽兽，他除了服从没有别的办法。凭借着我们在尹府中所布下的眼线，不管他们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也完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下。”邢霍把玩着手中的黑子，说道，“尹氏家族的人在组织中影响力不小，获得他们的支持，安陵肃死后，天训的位置自然是囊中之物。尹序虽然年轻，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需要他帮我制定并完善整个刺杀安陵肃的计划。”

　　坐在一旁的荀竹恩突然记起了什么，忙低头四处在整个房间里搜寻，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后，终于在东南角角落找到了躲在的书案下瑟瑟发抖的秋生。

　　“该怎么处理他？”荀竹恩冲邢霍使了个眼色。

　　邢霍用余光斜瞟了那边一眼，伸手将棋盘上被吃掉的弃子扔到棋罐之内，“已经没用了。”

　　尹序看了一眼混乱不堪的房间，浑身酸痛的倚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仰着头，用那双熬夜后满是血丝的眼睛出神的看着屋顶。
　　昨天上午，他被秘密叫到位于城东的一家酒楼中。

　　在那里等候的邢霍要求他尽快帮他设计好刺杀行动的整个计划，并且一再提醒他，刺杀安陵肃这件事情，他们只能在一旁协助，真正实行刺杀的只能由亦寻单独一个人完成。

　　从昨天开始，他就为刺杀施行的具体时间、地点、事前该做怎样的安排、得手之后亦寻该如何逃跑等事项思考忙碌了一整天。他反复的做着分析，完全不敢有任何的遗漏。

　　随着邢霍的出现，亦寻直接从单独的复仇进而卷入进组织里那一场血腥的风暴中，整件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亦寻现在还在邢霍手上，面对这样的形式，他除了服从，几乎无计可施。

　　“就为了一只兽，你连整个家族都可以赔上吗？就算你这次救下她，她不久的以后也会被人族所杀。从几百年前开始，兽族与人族之间一只都是杀与被杀的关系，这样的仇恨你想化解也化解不了。我们的祖辈都是屠戮兽族的域训，而我们身体里流淌着的就是屠兽的血。这就是现实，这两条是你怎么逃都逃不掉的！你以为你能停止这长达几百年的屠戮吗？你以为你是谁？醒醒吧！”在那天从荀府回来的路上，他的大哥在盛怒下这样对他怒吼道。

　　他对此毫不留情的进行了反驳。现在的状况已经远远不是牵涉到亦寻一人的问题，组织中将要发生动乱，身为组织高层的人，不管有没有亦寻，尹氏家族的当家人迟早都会被那些人给盯上。但是回来之后，他大哥的话就一直不断回响在他的耳边。只要一闭上眼，亦寻一家四口人遭受安陵肃杀戮的场面一幕幕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而所有的这些都不止一次的让他记起在四年前，他病危的父亲躺在床榻上望向他时的那种悲悯而恐惧的眼神。

　　“兽与人之间的抗争一直持续了成百上千年，凝结起来的仇恨永远都只是一个接一个纠缠在一起的死结，斩断不了，亦化解不了。你的祖父在二十七岁的那年爱上了一个兽族女孩，他曾经试图去解开那些节，但和那只兽族在一起两年后，他最终死在了那只兽的手下。”父亲紧紧攥着他天天练习剑术而满是茧子的手，“序儿，我知道你想要用你的力量去守护你身边的那些兽族。但这就是宿命，人族永远都无法停止挥下的剑，兽族亦同样不可控制。那些仇恨化解不了，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
　　他永远都记得父亲临死前对他说这番话时，眼中所带着的悲悯以及对宿命的恐惧。

　　或许在几十年前，父亲就用过同样的眼神看着他最终为兽所杀的祖父把。这样的念头，曾经在当时只有十六岁的他的心底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