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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分 陌生男子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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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丽华台回来,林晚靠着车窗,没说话。
小蘅坐在旁边,也不问。这丫头跟了她两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递茶,什么时候该递话,什么时候该一声不吭。林晚有时候想,沈世钧挑的人,果然是用过心的。
车子过了平康街,街上还热闹。卖馄饨的挑着担子站在路口,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两个穿棉袍的年轻人从书店出来,手里抱着几本新书,边走边说话;路边电线杆上贴着戏园子的海报,红红绿绿的。
林晚看着窗外,忽然问:“今儿什么日子了?”
“今儿十九,太太。”小蘅答,“昨儿个是惊蛰。”
惊蛰。林晚想起母亲在世时,每到这天总要念叨一句“惊蛰一犁土,春分地气通”。母亲是南方人,来安城十几年,口音还是软的。她靠给人看妇人的病糊口,巷子里的老邻居都叫她“林太太”,虽然她从没嫁过人。
林晚垂下眼,不再问了。
车子拐进甜水井胡同,在一座小洋楼前停下。沈世钧给她置办的这处住处,不大,上下两层,楼上睡觉,楼下见客。院子里有两棵丁香,这时节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子支楞着。
林晚下了车,正要进去,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林小姐。”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把收起的油纸伞,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小蘅往前跨了半步。林晚抬手拦住她。
“先生是——”
那人走近两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枚旧玉,成色不算好,雕工也粗,歪歪扭扭一枝梅花,底下两片叶子。她小时候见过,母亲锁在箱子里,偶尔夜深人静拿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母亲去世那年,她翻遍了那只箱子,没找着。以为是丢了,伤心了好一阵。
“你从哪儿来的?”她抬起头。
“令堂的东西。”那人说,“我叫程慕白。这玉佩,是我叔父当年留给令堂的。”
林晚盯着他,没说话。
程慕白似乎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也不急,只站在那儿,由着她看。
半晌,林晚把那玉佩还给他。
“我母亲没提过什么叔父。”她说,“先生请回吧。”
她转身往里走。
“令堂是民国二十四年秋天没的。”程慕白在身后说,“那年来安城找我叔父,没找着。后来在南城租了间房,靠给人看病过日子。那几年城里不太平,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
林晚站住了。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门洞里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脸。
程慕白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走,便继续说:“我叔父当年离开安城,走得急,没能带上她。后来托人带过几回信,都没回音。他死的时候,把这玉佩交给我,让我务必找到她们母女,替他——”
他顿住,没往下说。
林晚慢慢转过身来。
“替他什么?”
程慕白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林小姐,我来不是要认亲,也不是要讨什么。只是想当面问一句,那本手札,还在不在?”
林晚神色没动。
“什么手札?”
程慕白望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像是惋惜,又像是了然。他没再追问,只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令堂的坟,我去看过。在永定门外义地,碑上刻着‘林门某氏’——林小姐要是想去,清明前我给指个地方。”
说完,他走了。
林晚站在门洞里,看着那灰布棉袍渐渐走远,拐进胡同口,不见了。
小蘅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
半晌,林晚说:“进去吧。”
她上了楼,进了卧房,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旧衣裳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封皮上三个字,是母亲的字迹:《青丝方》。
她翻开来,一页一页看过去。都是些养发的方子,何首乌、当归、女贞子,用量用法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只剩几页空白纸。
她记得小时候见过,后面还有几页,画着些看不懂的图,写着些看不懂的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母亲撕的。
为什么撕?
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封皮比正常的厚。她拆开线,封皮夹层里,掉出一张叠着的纸。
泛黄的,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
她打开来,上头画着一个人形,标着些穴位,可那些穴位跟医书上写的不一样。旁边几行小字,字迹是母亲的,写着什么“子午流注”“气血逆行之法”,后头跟着几个方子,用药也怪,有几味她听都没听过。
不是养头发的。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又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她想起母亲临终那几天,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一回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睛睁得老大,说:“晚儿,那本手札,死也不能让外人看见。”
她当时以为母亲烧糊涂了,只嗯嗯地应着。母亲那手劲,大得吓人,攥得她手腕生疼。
现在想起来,那眼神,不像糊涂。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人吆喝“半空儿——多给”,是卖炒花生的小贩。这吆喝声她从小听惯了,听着心里头安稳些。
晚饭时候,沈世钧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晚正坐在楼下客厅里,对着那两棵没开花的丁香发呆。听见动静,她站起来。
“三爷来了。”
沈世钧脱了大衣,递给迎上去的小蘅,在林晚对面坐下,翘起腿,点了一支烟。
“今儿去广济寺了?”
“嗯。”林晚说,“母亲的忌日。”
沈世钧点点头,吸了口烟,没再问。
林晚坐回去,看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小瓷碟里。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弹烟灰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干什么都不着急的样子。
“三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沈世钧说,“顺便问问你,过两天津口那批货,你跟我去一趟。用‘Dearseed核心’的礼盒装。”
林晚应了一声。
沈世钧又抽了两口烟,把烟掐了,站起身。
“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晚晚。”
林晚抬起眼。
沈世钧站在门洞里,背光,看不清脸。只听见他说:
“你那头发,长得真快。”
说完,他走了。
林晚站在那儿,听着汽车马达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
那里,两道浅浅的疤,新生的发茬一寸多长了,软软的,乌黑发亮。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手术台上,昏过去之前听见的话——
“……仔细些,尤其是发根。”
她收回手,慢慢上了楼。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还活着,坐在窗边,借着光往针眼里穿线。她凑过去看,母亲手里的不是针线,是张泛黄的纸,上头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母亲抬头看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忽然一阵风刮进来,把那张纸吹走了。
林晚追出去,跑了很远,跑到一片野地里。四野茫茫,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座坟,孤零零的,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她走近了看,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鸡叫,远远的,拖得很长。
她躺着没动,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程慕白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永定门外义地。”
清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