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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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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院中的银杏叶黄的刺眼。琼华公主杨元璟已被幽禁在这偏院整整三个月。明明是该策马踏秋的时节,她却只能站在廊下。本已认命联姻,按计划怀上虞杨两家骨血,为什么还是事与愿违。
“殿下,起风了。”侍女宝珠为她披上斗篷,“厨房今日……竟送了一道胭脂鹅脯来。”
囚徒的待遇忽然改善,往往不是恩典。
“去看看这府里到底在庆贺什么。低调些别让人注意到。”元璟用披风盖住斗大的肚子,大步朝屋内走去。
“殿下,也许小……小主子出生了,您和虞家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宝珠越说声音越低。
“宝珠,哪里还有什么殿下。”人径直去了西厅小书房。
元璟坐在书案前,逃避似的闭上眼睛,回忆起外祖父冰锥一般的话“杨元璟,马莫臣挟幼主以令天下,你弟弟的性命,还悬在他一念之间。”
这几个月来,护卫被调走,亲信再无消息。她心中很是惶然。就像答应联姻前,她求见母亲一面,却被告知——母后早已前往北地。
“到底是镇北侯倾慕凤仪,还是你们倾慕北地铁矿和药材!”她曾哭着质问外祖父。
外祖父字字如铁:“没有北疆的铁矿战马,拿什么养兵聚势?你还不趁着公主的名头有点用,拿它去下注,换条活路!”
路?
他们为她选的路,就是让她亲自完成这份捆扎着皇室血脉的礼物。
今日虞家得了好消息,元璟心中不安。而自己没了“眼睛”和“耳朵”,只剩任人摆布的份儿。
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元璟提笔疾书,顷刻间便落了半页。她将信笺折成小小的方胜。
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张旧路引,和一枚发簪。它比银子更亮,簪身状如短剑。
房门被猛地推开,宝珠踉跄扑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仿佛被卡在喉间被碾碎了挤出来:“殿下……前院……披红挂彩,奴婢……奴婢听到……”她死死攥住门框,“说是‘新朝’……‘贺表’……”
她没有去扶宝珠,取出自己的私印——“元璟”郑重地盖在刚刚叠好的方胜正反两面上。然后,用一个灰布小囊,将信与那张硬旧的路引,一起塞了进去,又装了几个金银戒指和宝钞。
“宝珠。”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柔和,“过来。”
宝珠几乎是用膝盖挪到她跟前,脸上泪痕交错,满是绝望的茫然。
元璟拉起她冰冷颤抖的手,将灰布小囊稳稳放入她掌心,再合拢她的五指。
“把这封信送给李忠义,他是我表弟,为人最是赤诚。”抬手将那特殊的发簪插入宝珠的发髻,“这是信物。”
“去城外‘三江船行’找杜账房,他会安排你前往福州,然后取道江西,再经鄱阳湖入湖广。去锦城‘芳翠园’,将发簪交给看园老人,你后面听他们安排。”
“不……不……奴婢陪着您。”宝珠呜咽着不敢拒绝又不愿留下公主一人。
她轻轻拍了拍宝珠攥紧的拳头,仿佛交付只是一件寻常的差事。
“和门房说你要买汤圆,今天估计没人管你…”
宝珠怔怔的望着公主,泪水还挂在腮边,却第一次直视公主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带着几分未褪尽少女轮廓的面庞,看着她长眉如墨,斜飞入鬓。而此时,那双本应顾盼生辉的凤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眷恋,只有一片清明。
这目光瞬间浇灭了宝珠喉间的呜咽。一股陌生的、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窜起,压过了恐惧。她推开公主的手,向后退了半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和衣襟,在元璟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
“咚。”
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奴婢,宝珠,”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必为殿下,将信送到李将军手上。人在,信在。”
公主原本“这只是为你谋生”的解释怎么也说不出口。
“……痴儿。”
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颔首,便坐实了宝珠心中那个关乎家国存亡的壮烈幻想。
她不再看元璟,利落起身。将那灰布小囊紧紧按在怀中,大步跨入秋风之中。
元璟独自坐在空寂下来的书房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
窗外,一片片金黄的银杏叶,随风打着旋,落定了。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从窗棂抽离。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没有通报。
虞瑄走了进来,穿着略显宽大的苍青色道袍。
他身后跟着的人,身着内官的暗色服饰,看着约莫四十多岁,手指关节粗大有力。托着的红木托盘里,一段素白绫帛叠得方正整齐。
他步子不大,落地时却轻捷异常,将托盘稳稳置于案上,如同完成一项祭品摆放。随后,他退至门扉阴影中,垂手侍立,散发着新朝皇权不容置疑的监督意志。
虞瑄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
她一身礼制周全的公主冠服,袖幅宽广绣满盘金牡丹,翟鸟展翅顺着袖子飞入前襟,腰间悬一组青玉组佩。发髻高绾,戴一顶七凤衔珠冠。纯金錾刻的凤鸟昂首而立,口衔珠串,垂至额前。杨元璟端坐在书案后面,神情肃穆庄严。
虞瑄心头拂过一丝不忍,他避开直视那顶凤冠,用了最中性的称呼,“夫人,新朝已立,这位是宫里来的姜公公。”他侧身让出阴影中的人影,“今日,来送夫人一程。”
那被称作姜公公的内官,此时才循礼。
“难为我们新皇陛下,竟派身边专门处理‘棘手事’的公公亲自来送我。虞瑄,”她将目光移回丈夫木然的脸上,“看来你们虞家这份投名状,送得还不够让人放心,需要宫里的人……亲手勒死你的发妻,才算盖印落定?”
虞瑄喉结滚动,目光溃散在她袖口的金绣上:“元璟,事已至此。”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是一只被摩挲得油亮、尾端系着褪色青穗的旧马哨,将其轻轻放在书案边缘。
“今夏,”他的声音低下去,“幼主……于禁中病逝。陛下感念你们姐弟情深,特将此物送还,以作……慰藉。”
公主的目光触到那枚旧哨,呼吸微微一滞。
她早有猜测,可当熟悉的物件摆在眼前,心口仍像被钝器重击,闷痛骤然攥紧了五脏六腑。
痛楚里,竟渗出一丝可悲的暖意,这终究是弟弟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恍惚间,秋日阳光和草木气息仿佛再度扑面而来。弟弟骑在她挑的小马驹上,回头朝她灿烂一笑,吹响哨子……
“虞瑄,既然事已至此,你又为何畏畏缩缩,怕我仗着腹中杨虞两家的血脉不肯伏诛吗?”
元璟的声音平静,虞瑄垂着眼没有看她。
“殿下说笑了。”他终于开口,“我无话可说,也无颜可对。”
身上的道袍被穿过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州港元家的船怎么样了?”元璟轻问。
“上一批已从运河转长江,一路顺利,抵达锦城。下次起航前若能拿到新的漕运凭条,必保无虞。”
虞瑄一字一句回答。虞家虽是二流世家,但也在明州盘踞数百年,他们是要对新皇服软,但往日的人情,未必就要一笔勾销。如果公主关心,或是有什么遗愿,自己必然尽力,也不枉夫妻一场。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争不过你兄长吗?”元璟知道自己输了,这场联姻是穷途末路的最后挣扎,如今一切成空,马莫臣称帝,自己成了拢兵聚粮的前朝余孽,谁也保不住她。此时觉得无趣的很,有些难听的话也就跑了出来。“因为你总想做个好人,事情做得又不够利落,脏了手就是脏了手,干净不了啦。”
“公主!”虞瑄急切地说,“我是有过真心的!你和孩子……”
“把白绫拿回去。”元璟却不让他把话说完,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乃绞杀刑徒宫人所用。我杨元璟,生为帝女,死亦持节。去换鸩酒来。”
虞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嚅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阴影中的姜公公此时无声上前,手持一只小巧精致的玉壶并一只空杯,轻轻放在书案正中间,“此乃宫廷御赐的佳酿,饮下无痛。”随后退至原位。
虞瑄的声音干涩:“虞家已上表,为您请封‘贞惠’夫人,身后哀荣,必不亏待。”
元璟嗤笑一声:“谁稀罕你们虞家的香火夫人,时至今日,我不怨你,只恨身为女儿,不能……”
她抬手正了正凤冠,提壶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柔和,果然是佳酿。
窗外秋夜的星空明朗如洗,像极了儿时随父皇秋狝,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夜晚。
沉重的倦意如夜色般席卷而来。
元璟还想……那天的月亮……真亮啊……
元璟模模糊糊地看到水墨晕开的帐子,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睛,心神归位,“轻容纱,薄如蝉翼,年少时最喜在夏季用。”鼻尖萦绕的是瑞脑清冷之气,元璟侧过头,床畔立着紫檀嵌螺钿仕女图屏风,角落里放着鎏金狻猊香炉,这是自己宫中寝殿的摆设。
“难道新帝假意毒杀,实为将我秘密囚于宫中?”
元璟撑着双臂坐起身,愣愣地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五脏被挤压的感觉也消失了,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呼吸。
“这不对,盛夏的纱帐和熏香又怎么会出现?”
“是亡者的世界吗?死后的人因执念回到魂牵梦绕的地方……”
“殿下,您醒了吗?”
一声轻柔的询问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浅碧宫装的侍女,捧着一个剔红小托盘从屏风后悄步绕出,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定窑白瓷小盏,和一小碟青盐。
见元璟呆愣的坐在床上,她眼中立刻漾开笑意,语气轻快:“您可算醒了!先润润口吧?”
四目相对,元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雪柳。
比她年长三岁,八岁便来到含章殿。那年宫变,陪自己狼狈出逃,没等到与卫队汇合,她们就失散在混乱中。现在,她完好的,容貌未变的站在自己面前,还是四年前的样子。
“雪柳。”元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怕惊破眼前幻境。
“殿下怎么了?”雪柳毫无所觉,自然而然地上前,伸手欲探元璟额温,“是不是有些发热?瞧您,睡得都有些蒙了。”
“取镜来。”
当熟悉的鸾鸟葡萄纹铜镜被举到面前,镜中人眉眼宛然是她,皮肤是长年养尊处优的莹润,眼睛里面还保存着未被碾碎的天真与明亮。
这是她十三四岁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