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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子与暗棋   第五章 ...

  •   第五章落子与暗棋

      烛光摇曳,映着石宇承清隽的侧脸。他望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过去。从出生起,他便是不被期待的那个。生母是别国不受宠的公主,如同精美的礼物被送来,初时因颜色好得了些怜爱,很快便因不善逢迎而失宠。他的降生,并未改变母亲的命运,也未在众多皇子中为他赢得半分注目。后来,他成了被送到异国的质子,像一件旧物被遗忘在角落。在遇到吕砚初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早已学会了不抱希望。读书,发呆,偶尔应付一下别国质子或无聊权贵的邀约……人生仿佛一眼能望到灰暗的尽头,最好的结局,或许是在某个无人记得的日子,被故国偶尔想起,接回去,继续做一个无足轻重的闲散宗室。
      他曾以为,那就是他全部的未来。
      直到那个西街午后,那个身着旧衣、目光却清亮坚定的商人,带着一身风尘与一个惊天谋划,闯入他死水般的生活。
      窗外的喜庆喧嚣隐隐传来,书房内却是一片宁静。石宇承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正垂眸思索的吕砚初。烛火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静而专注。
      他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杀机四伏。大皇子的刺客不会罢休,周国的猜忌不会消除,归国之路漫长艰险,朝堂之上更是波谲云诡。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至少,他手中已握住了一张名为“可能”的牌。
      而为他递来这张牌的人,此刻就坐在他对面。
      花朝节么……他忽然也有些期待起来。在更猛烈的风暴来临之前,或许,该去看看那满城即将绽放的春花了。
      直到第二次见到吕砚初,听到那惊世骇俗的计划,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认可与灼灼期待——哪怕那期待带着明确的目的——石宇承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个人,是被“看见”的,是被认真“衡量”过价值的。仿佛一潭死水中投下了巨石,他枯寂的心底,竟也生出了一丝渺茫的、名为“可能”的微光。人生,似乎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所以他接受了,尽管最初自己都不信那飘渺的许诺。可随后的一切,结识新人,步步攀升,每一次都精准地踏在吕砚初规划的路径上。希望,便如同藤蔓,从最初的细微,渐渐爬满了心墙。直至今日,储君之位真的落到手中,仍有置身梦境的恍惚。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吕砚初的每一句话都必有深意,每一个决定都指向更远的图景。他全心信赖着这个将他从尘埃里拉出来的人。只是帝王之路,从来荆棘遍布,算计丛生。现在的石宇承,不过是一张刚刚写下“太子”二字的白纸。要到后来,历经真正冲着性命而来的、招招见血的明枪暗箭与尔虞我诈,他才会明白,这世上只此一人可全心托付,便是眼前这位,正一步步将他推上至尊之位的谋主。
      “殿下,计划需稍作调整。”吕砚初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她压低嗓音,身体微微前倾,将一整套新的谋划,连同其中关键的变数,清晰道出。烛光将她认真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
      夜已深沉。书房外,江越抱剑立于廊下,只听得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目光似要穿透木板,看清里面那个纤瘦却蕴藏着惊人能量的人。眼中除了惯常的关切,还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色。他不知这忧从何来,明明小姐正朝着她筹谋已久的目标,步步逼近。
      翌日。
      石府门前依旧车马喧嚣,贺客盈门。石宇承身着新制的太子常服,周旋于各方来使与权贵之间,言笑从容,已初具一国储君的气度。
      吕砚初却无暇参与这表面的热闹。天色未亮透,她便带着江越,自府邸后门悄然离开,直奔城南。
      她的计划里,还有一枚关键的“暗子”,需在今日落下。这枚棋子,此刻正在城南一家名为“鸿运坊”的赌坊里。
      赌坊门口招揽生意的小厮眼尖,见吕砚初衣着不俗,立刻堆满谄笑迎上:“这位公子,里面请!咱们鸿运坊最是公道,手气旺得很呐!”
      吕砚初抬眼瞥了瞥那“童叟无欺”的招牌,轻笑一声,语气玩味:“不知道的,还以为衙门把告示贴错地方了。”
      小厮一愣,随即拍着胸脯保证:“公子说笑了!咱这口碑,城南打听打听,绝对硬气!您进来试试便知!”
      “成,那就瞧瞧。”吕砚初不再多言,抬步踏入。
      坊内乌烟瘴气,人声鼎沸。骰子声、呼喝声、懊恼与狂喜的嘶喊交织在一起。吕砚初状似随意地在各桌间流连,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不多时,她停在了一张赌大小的台子旁。
      焦点是一个眼布血丝、面色焦黄的中年汉子,正将最后几块碎银押在“小”上。周围看客窃窃私语:
      “王四这瘟神,又来了,这回棺材本都得赔光。”
      “输红眼了,劝不住的。”
      吕砚初听在耳中,不动声色地挤到那汉子身边。待他下注后,她也取出两锭银子,稳稳放在“大”的那一侧。
      “江越,你看这位大哥,眉宇间隐有红光,今日必是转运之时,跟着他下,准没错。”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汉子听见。
      随即又转头对那汉子笑道:“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四正输得心焦,忽听有人奉承,还跟着自己下注(虽下在了对面),不由愣住,再看吕砚初衣着光鲜,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咧开嘴:“小兄弟有眼光!不过……你押的是‘大’。”
      “诶,我看大哥气运正在逆转,方才押‘小’是尾声,现在该押‘大’了。信我,这把必开大!”吕砚初说得笃定。
      周围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宝官也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买定离手,可别后悔。”
      “开吧。”吕砚初神色自若。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哈!真是大!”王四猛地一拍大腿,虽然自己没赢,但见吕砚初赢了,又赞她有眼光,竟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虚幻喜悦。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吕砚初笑着收起赢来的银子,顺手又放回桌面,“大哥,趁着手气顺,继续!这把我还跟你!”
      接下来几把,吕砚初似有神助,或劝王四改押,或自己下注,竟连连得手。王四跟着她下,也赢回不少本钱。周围人见状,纷纷跟着下注,一时间这张赌台热闹非凡。
      玩了六七把后,吕砚初面前已堆起一小堆银两。她忽然面露难色,对王四拱手道:“大哥,实在对不住,小弟忽然想起有急事,不能再陪了。今日全赖大哥带来的好运气!”
      王四赢得正酣,有些不舍,但也豪爽道:“小兄弟有事尽管去!我王四常在这儿,下次再来!”
      “相逢即是有缘。在下姓金,单名一个‘宝’字。还未请教大哥高姓大名?”
      “什么高姓大名,我叫王四!”王四拍着胸脯,觉得这“金宝”兄弟又阔气又爽快,十分对味。
      “王四哥!”吕砚初从赢来的银两中取出约莫三四十两,推到王四面前,诚恳道,“这点彩头,是小弟一点心意,多谢四哥今日带我发财。万勿推辞!”
      王四眼睛顿时直了,喉结滚动,假意推拒两下,便“盛情难却”地收下,心中乐开了花,只觉遇到了财神爷。
      吕砚初不再多留,拱手告辞,带着江越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出了赌坊,那小厮又黏上来:“公子,小的没骗您吧?手气如何?”
      “不错,果然‘童叟无欺’。”吕砚初勾唇一笑,随手抛给他一块碎银,“下次还来。”
      登上等候在巷口的马车,帘子落下,吕砚初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敛去。
      “派人盯紧这个王四。”她低声吩咐江越,眸中再无半分赌场里的戏谑,只剩冷静的算计。
      “明白。”江越应下,犹豫一瞬,又道,“公子,还有一事。我们布在晋梁的线报传来紧急消息,晋国边军大规模异动,粮草辎重正在向前线集结。梁国也有兵马调动的迹象。两国似已达成盟约,矛头直指周国。大战……恐怕迫在眉睫。”
      吕砚初眼神骤然一凝:“预估还有多久?”
      “最多一个月。甚至可能更快。”
      “一个月……”吕砚初指尖微微收紧,“比我们预想的快了至少两个月。看来,有些人比我们更着急。计划必须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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