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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营 周成王末年 ...

  •   周成王末年,深秋。

      凄厉厉的北风吹过泾渭二水,风凉入骨,伴着悲鸣般的呼啸掀起一阵阵尘沙,刮得村邑荒草纷飞,枯木瑟瑟。周王朝的西土边陲笼罩在一片萧索之中。

      姜姓户氏一族的采邑正坐落于王畿西陲边缘。黄土夯成的院墙,豁口处钻出几丛狗尾巴草,院角的几棵老枣树叶落满地,亮晶晶的红枣和半红的枣一颗一颗地散在枯叶里,像无人收拾的红玛瑙。

      天刚蒙着一层灰蓝,院门外已传来了甲叶摩擦时发出的嚓嚓声和“笃笃”的敲门声。

      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一般。

      姜婋立在堂屋门槛内,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年二十出头,内着有一身洗得已有些发白的粗麻深衣,外罩有一浅褐色麻布襦衫,下着有一及膝的浅褐色麻布裳,腰间系有一条革带,一头浓密的乌发编作数股细辫,以丝线缚住发梢,尽数挽作高髻,斜插着一支骨笄,身量比那寻常女子高出近一头,肩宽腰挺,四肢匀称有力,一看便是常年在风日里劳作、筋骨扎实的模样。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开阔,鼻梁挺直,唇线紧抿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一双眼最是特别,黑亮有神,不闪不避,如蛰伏于原上的小兽,静时沉定从容,动时则有虎啸之势。

      一如她名字中的“婋”。

      在礼制与等级的社会里,生而为人,贵贱荣辱皆天命所定,天子到了阴间仍然是天子,奴隶到了阴间仍然是奴隶。这世间虽说远的有如前朝伊尹为有莘氏媵臣而相殷,傅说为板筑之臣而举于武丁;近的也有太公望垂钓于渭水得遇文王而举为天子师,闳夭、太颠为罝罔之臣而举于文王。但这些毕竟只是个例。姜婋的祖父啓本是西六师甲士,在武王克商战争时阿父又因功承袭了祖父原先的位置。阿父说,户氏出自姜姓一族,族中的女子亦多能骑善射,她的阿母亦生于行伍之家,通晓射御。

      周人始祖弃的母亲是为姜姓,武王之后邑姜亦为姜姓吕尚父之女。户氏并非齐、许、申、吕那般的姜姓大族,只是一散居于渭水流域的姜姓疏族。昔年周人尚在豳地,后来因避戎狄而迁于岐,周人为站稳脚跟,便与当地姜姓氏族联姻,太姜由此嫁入周邦,为公亶父之正妃。姬姜二姓,自此长久互为婚姻。

      太姜一族归周,姜姓各氏族纷纷归附,户氏便是其中一支。

      正当阿母身怀有孕时,有一日夜梦先祖身旁有一雌虎长啸,先祖对阿母说:“我会为你的孩子取名为婋,将这山兽之君予汝,这孩子啊,可以供养祭祀你,可以安葬你。”说完那雌虎忽地就变成了一女子模样,又化成一轮明月入怀。

      阿母次日醒了之后,占卜得了个大吉之兆。

      未有多久,恰逢在西六师的阿父得胜归来,猎了一头虎兽。阿母将先前的梦讲与阿父听,俩人再一次卜筮得了个吉兆。

      待得她甫出生那时,一轮圆月皎洁,高悬于中天,映得小屋外银光似水;屋内,婴儿的啼哭声响亮,又发出啊呜啊呜的老虎音,连身量也要比寻常初生儿要大。

      是以给她取了这般不寻常的一字以应梦兆。

      待着姜婋稍大些,学了些基本的礼法。她对这些兴致索然,却是对射御饶有兴致,阿母便亲自教她。姜婋自小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很是少见,每个初次听到她名字的人都会听岔,她只好一次次地纠正。她到现如今也未见到与她重名之人。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这一字,终将写进她一生的命途里。

      “姜氏女姜婋,在否?”

      院门外,军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冷硬而不带一丝感情。

      姜婋抬手,轻轻按住微微发抖的祖母,缓步走出。

      院门推开,两名西六师正卒立在阶下,身上皮甲半旧,靴上沾着边地尘土,腰间青铜短剑沉稳下垂。为首的一人手持一卷半旧竹简,绳结已磨得发毛,一看便知是辗转传递多日的军报。

      周围的几家邻人早已悄悄开门探看,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也有漠然。

      谁都知道,这样的军卒上门,带来的从来都不是归人,只可能是远征人的死讯。

      姜婋曲身行礼,不卑不亢:“民女姜婋在此。”

      军卒颔首,展开竹简,声音郑重而严肃:“有姜姓户氏父子,一者姜姓户氏名克字仪父、又一者姜姓户氏名说字好父,隶役于六师,戍守渭北隘口,前岁西戎入寇,力战而殁,归骨无乡。天子悯其忠勇,赐贝十朋,玄布二乙,禾二倉。以示慰抚。”

      归骨无乡。

      只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屋内外众人的耳朵里,却重得能够压垮一整座屋舍。

      姜婋指尖微微一蜷,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手心的痛意,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阿父姜克,昔年也是西六师一卒卒长,戈法娴熟,屡立战功,为人性直气爽。

      兄长姜说,年少勇武,十六岁便代父入役。

      父子二人,两代戍边守边,都把性命丢在了护卫宗周的西陲路上。

      军伍之事本就极为危险,一但入了六师,便是把命别裤腰带上了,姜婋自小就知道的。自她记事起,家中便只有阿母、祖母,与年年寄回的军粮、偶尔捎来的口信。还有几次,父兄浑厚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兄长手上拿着师氏的赏赐和野味,姜婋便知道六师又得胜了。阿父布满茧子的手蹭过她的脸颊,乱得皮肤微微发疼。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父兄下一次归来时的模样:阿父的鬓角多了风霜,兄长的身形更加地挺拔,带着一身的沙场烟尘,踏入院门,喊一声“稚子,阿父与阿兄回来了”。

      她以为,凭父兄的勇武,凭六师之盛,总能平安归来。

      等来的,却是一卷冰冷竹简,一句“力战而殁”。

      没有更多的沙场细节,没有同袍佐证,没有衣冠坟茔,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褒扬都无。

      军卒看着她沉默的模样,语气不由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军礼不容违逆的威严。

      “姜氏一门,世为军士。今姜氏无有男丁,按我大周之礼法。当由亲族代役,入营听调。你……”

      后面的话不必说尽。

      充役,便是入王师,做女卒。

      舂米、炊爨、缝甲、筑垒、扛木、搬石、巡夜、守辎重。

      苦不堪言,寒无衣,饥无食,病无医,死无名。

      邑中的族中旁支对于兵役早已避之不及,先前也曾派人暗中传话。

      只要姜婋肯低头,嫁予当地卿大夫子弟做媵妾,便可免去军役,保全自身,也能奉养祖母。

      对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而言,这已然是旁人眼中最好的归宿。毕竟在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刚过及笄之年甚至更早便谈婚论嫁,如她一般年龄尚未婚配的已是极少数。

      可姜婋缓缓抬头,望向军卒,目光平平静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为媵,亦不依附亲族。”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字字有力,“阿父与阿兄,皆是六师的战死之士。姜氏既家无男丁,那便由我,代父代兄,充役六师。”

      军卒皆是一怔。

      他们见过哭倒在地的妇孺,见过惶恐躲避的百姓,也见过因家中男丁战死,只得入六师为卒役的女子,却从未见过如眼前这人一般,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神情。

      “姜婋,你可知晓那军营是什么地方?”为首军卒沉声道,“风霜、苦役、甲兵、战阵,无分男女,只守军法。女卒不授甲,亦少预阵,更少有记功,一旦死,则为无名枯骨。你可知?”

      “我知。”

      她答得毫不犹豫。

      “我知晓女卒卑贱,亦知杂役辛劳,知太平之下,卒伍的枯骨无人怜惜。可我姜氏两代人,为守这宗周王畿,为护周邦天下,埋骨边地,不得归乡。我若不往,百年之后,谁还记得姜家有父子二人,为天下战死?谁还记得,在六师之中,曾有过他们的足迹?”

      她抬眼,望向少陵原的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旌旗轮廓,在天际线下沉默矗立。

      那是父兄的沙场。

      是姜氏的魂归之处。

      也是她姜婋,从此立身、立命、立心之地。

      军卒俩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动容。

      为首那人面色肃然,行了一记属于同袍的军礼。

      “三日之后,六师右垒门,候点入册。你报姓名——姜婋。”

      “唯,谨闻命矣。”

      一句“谨闻命矣”,便落定了此后余生。

      军卒转身离去,甲叶相击,声响渐轻,终至杳然。

      院门关上,姜婋才缓缓回身,与阿母一同扶住屋内早已经泪流满面的祖母。

      “婋儿……那是军营啊……”祖母枯瘦苍老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泣不成声,“一旦交锋,兵戈无眼,去了如何活……”

      姜婋半跪在地,将老人轻轻地拥住,声音安定如原上磐石:“阿父能活,阿兄能活,孙儿也能够活。他们能守的原,孙儿也能够守。他们能执的戈,孙儿也能执。”她轻轻擦去祖母脸上的泪,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也极重:“孙儿此次入役六师,不单为了活,亦为名。为了姜氏,也为了那许多同他们一般无名战死的卒伍,争一个有人记得的将来。”

      “吾儿,你既意已决,母亲不拦着你。”阿母上前扶起姜婋,握着她的手道,“只是你要记得,入了六师,便是六师之卒,军中不比得在家,万事都要小心些。”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姜婋深深稽了一首。

      待着下午吃过小食,姜婋便开始收拾行装。

      一室简陋,唯置一几一榻,一箱一柜。

      箱底深处,藏有着父兄遗留的旧物:半片磨得光滑的皮甲护肩,一柄青铜短戈,戈身暗哑,刃口却依旧锋利,还有一卷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残旧的帛书,上面是兄长潦草的字迹,写着少陵原的风,原上的草,营中的旗。

      姜婋将短戈佩在腰间,用麻布仔细裹好。

      又再另取了两套粗麻深衣,两双麻鞋,一束捆物的麻绳,一把削木的小刀。

      再无多余物件。

      三日后,夜犹未尽,星斗尚悬于天际。

      阿母细细地叮嘱姜婋一番,她垂首恭听。话毕,姜婋向祖母行了三次稽首之礼。礼毕起身,掩上家门,没有回头。

      她沿着渭水南岸,一步一步,踏着凉露与秋风,向着少陵原走去。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卷起女子的衣角,拂过腰间的短戈,发出一声清越微鸣。

      像是父兄在远方,轻声应和。

      天边渐亮,晨曦破开云层,洒在少陵原高阔的台地上。

      鸿固原,后世之人称少陵原。

      此地西北和凤栖原相接,居高临下,俯瞰丰镐,可以扼控入南山的通道。原的南部陡峭,其下为樊川,和神禾原隔川相望。一眼看过去,风景秀丽的秦岭仿佛就在眼前,山上的森林、宗庙衬托在蓝天白云下,蔚为壮观。是宗周南边第一道屏障。西六师之中的一支便驻于此地。夯土营墙连绵起伏,旌旗猎猎,戈矛映日,王师气象,庄严而肃杀。

      姜婋停步,抬眼凝望。

      从此,世间再无姜氏孤女。

      只有西六师,一名女卒—姜婋。

      她整了整粗麻深衣,握紧腰间戈柄,迈步走入营门。

      一入营门,生死便不由己,礼义铭记于心间。

      她的路,从此开始。

      她的名,从此之后,要在少陵原上,如虎一啸,震彻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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