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双陆（下） 她做不到毫 ...
-
青云望着他，忽而不知该说什么。
“……裴少卿，真的是如此打算？”
裴颂之沉默半晌，终于缓缓点了头。
青云缓缓收回视线，眼帘半垂下，一时沉默无言。
她不可能因为一时动容便与裴颂之说“那也要成婚”，性命不是儿戏，她不想把头送出去给人砍。
但若要她再与裴颂之横眉冷对，那也很难。
“……但是裴少卿也没有放妾与三郎复合的意思。”
“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也是妻。”裴颂之道，“我会想办法洗清酷吏名声。”
那怎么可能。这种权势脏污一旦沾上，岂能有洗清的机会。
即便他有意愿有想法，他的主子也不会允许。
青云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一下裴颂之袖角：“裴少卿，不是说来一局双陆么？”
她也想沉默了，有些事的确是不说开的好。不说开，反倒少些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好，我陪娘子玩一局。”裴颂之柔声道，“便去某房中。”
这一局双陆便沉闷许多。青云不找话题打破寂静，裴颂之便也只是无言掷出骰子摆弄棋子。
骰子掷出一个二一个五。
七步之外，青云正有一颗棋子落了单。
她直盯着那一枚白棋，将袖口攥紧了。
裴颂之微微掀起眼皮，正看到青云指尖发白，不由翘起嘴角，又垂下眼帘。
她便是毫不掩饰小心思，才会次次教他发觉。
他的手只在半空中停了一息，转瞬间手指便掠过能吃下白棋的那一列，转手去挪了另一列黑棋。
落单白棋安然无恙，青云也缓缓松了一口气。
裴颂之不由笑出了声。
“裴少卿是故意。”青云微微撇过脸，眼睫便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裴颂之笑得越发深了：“娘子想赢，我便让娘子赢。在家中我都听娘子的。”
在外，便不行了。
“那还有何意义。”青云撒手松了棋子，“妾不必裴少卿相让。”
裴颂之一愣，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柔声笑道：“是我愿意让的，娘子。”
“真的让一子？”青云拈起一枚白棋，在裴颂之眼前晃了晃。
“当真。”裴颂之微笑着垂下眼帘，牵着青云的手将白棋落下去，“我从未骗过娘子。”
她收紧了指骨。
女子纤细手骨在他掌心下轻轻滚动，带出些若即若离的酥养，顺着手掌连入心尖。
裴颂之背上些微僵硬起来，呼吸便也乱了几分。
“裴少卿？”青云抬头望向他。
她当然看出来这点失态，到底不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裴颂之迅疾收回手，挪开视线不去看青云。
“……无事。”裴颂之道。
他还不想令人觉得只是图她一副身子。
“裴少卿？”青云顺势追问，“当真无事么？裴——公——仪——？”
她索性站起身，那枚白棋也教她捏在手里，在裴颂之眼前晃来晃去。
裴颂之猛然一把抓住那枚棋子。
“不要挑衅我，娘子。裴某绝非柳下惠。”
他压着青云那只手缓缓下落，直至落到棋盘上，砸出一声轻响。
“娘子，裴某从未说过自己是清心寡欲之人。”
青云望着裴颂之，不由缩了一下身子。
或许是这些日子他好说话才令她放松了警惕，裴颂之到底是检事司的玉面修罗。
“娘子心中无意，便不要挑衅裴某。”他声音很低，甚至还有几分沙哑，许是喉咙伤处仍未痊愈。
青云只得乖乖放下棋子：“是妾逾越了。”
裴颂之却又是一颤。
他似乎错失了一次良机。
“娘子……果真无意么？”裴颂之声音轻了几分，眼尾带上薄红，“崔时清就那般好？”
青云笑了笑：“妾身若飘萍，有意无意，有何分别呢，裴少卿不必与三郎相较，原不是一路人。”
“难道你就与他是一路人了吗！”裴颂之不知教哪句话击中，猛然站起身，却又生生滞在半空中。
他望着青云，眼帘半垂下，遮盖了大半眼珠。
“娘子……”裴颂之声音又缓下来，坐下来轻轻咳嗽了两声，“再掷骰子落子吧。”
青云望着他，过了好半晌才伸手碰上那两粒骰子。
骨碌碌几声，骰子转出一个双六。极好的点数。
青云无言落子，裴颂之便也看着她落子，室内一时陷入死寂。
裴颂之忍不住抬眼望向青云。
她去法会定然见过什么人了，甚至是另有脱身计划，才与他这般温存。周三这几日跟着她却回报说没什么异样，也不知是周三疏于防范还是……被她收买。
“……除去出身，”裴颂之总算自己开了口，“我自以为不比他差什么。”
青云一怔，抬眼望向他，旋即无奈笑道：“其实论才华论官阶，裴少卿不少地方较三郎更好，只是情分不是比出来的。”
裴颂之便望着她，不说话。
“裴少卿何必如此患得患失，”青云索性从棋盘上站起来，一把推乱了双陆棋子，“妾以为裴少卿想要的早已到手，若还有什么没到手的……”
她垂眼看向裴颂之。
那大约也只有一副身子。
“娘子以为裴某得到人就足够了么？”裴颂之忽而笑了一声，“不够，娘子还记着崔时清，就不够。”
他也站起身，便与青云只有一拳距离，胸口起伏带来的细浅风声清晰可闻：“娘子说要有情分，裴某便依着娘子培养情分，至于外男，娘子切莫多作妄想。”
人，他也要；心，他也要。
又回到了原点，青云不由轻声叹气，裴颂之既是真心要成婚，同时也不会放过她。
两人一时间四目相对，寂然无话，几近能数清睫毛数量。
凝滞间，终究是青云先手落子，抬手抚过裴颂之颈上纱布。
“尚未问过裴少卿，如今喉咙还痛么。”
“……好许多了。”裴颂之轻声道，握着青云那只手贴在颈侧，“娘子照料得细心。”
她的手很细，有将养得细致的痕迹。裴颂之忍不住将那手留在颈侧贴得久了些，乃至连下颌也想蹭过掌心。
“裴少卿……？”青云轻轻勾勾手指，见他脸上又有些傻气，不由好笑起来，“裴少卿说着不图身子，倒很贪这点温存。”
谁知裴颂之这会子又不羞赧了，只是半阖着眼皮道，“娘子与崔时清做过的，我也该有。”
他握着那只手，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倒又加了另一只手覆上去，带着青云这只手缓缓落下，顺着圆领袍前襟一直滑到胸口。
青云掌下便是他的心跳。
很快。
她抬眼望向裴颂之，果然裴颂之正凝望着她，眼帘半垂着，眼底便仿佛蓄了一湾水，带着青云呼吸也滞了一拍。
兰香说得不错，他确有一张挑不出错又勾人的艳丽脸孔，青云忽然想到，是很招人喜欢的脸。
难怪兰香总想给他说话，教这双眼睛这么雾蒙蒙地盯着看久了，是有些忍不住偏心的。
前提是不记得检事司牢狱里那股血腥气。
但谁会忘记呢，青云重重呼出一口气，忽然松了手。
还是不行，她做不到毫无芥蒂真的在裴颂之眼前扮一个“贤妻”。
“娘子果真仍旧惦记着崔三。”裴颂之也察觉了她这突如其来的泄气，苦笑了一下，“在裴某面前逢场作戏也过不了一炷香。”
青云轻轻移开了视线，声音也是一般轻轻的：“裴少卿自便吧。”
“只怕娘子要逃。”裴颂之勾起唇角，又成了那一副凉薄笑面。
他腾出一只手滑向青云后腰，将人一把拦过来，缓缓俯下身子，青云甚至能隐隐听见鼻翼里流出的轻微呼吸音。
她全身不由一僵——他今回是认真的。
“娘子反应骗不了人。”裴颂之嗤笑道，鼻尖在青云耳侧磨蹭了片刻，薄唇才落在她颈侧。
也只是轻轻落在那，留下几分温凉，再无其他。
“娘子不过是想消去裴某戒心，好寻见空隙脱身罢了，”裴颂之笑了一声，像是含了一颗不合时宜的酸梅，“但是娘子，裴某不会放手的。”
“这话裴少卿说过多回了。”青云怔愣不过片刻便笑起来，目光越过裴颂之肩头望向窗外，“妾明白，明日探子会从四个变成八个么？”
这话说得裴颂之一愣，竟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娘子只要不走，不、不会，没人，娘子……”
“不走，裴公仪，”青云笑道，“至少今日，或者明日都要留在这的，少卿放心。”
至于后日怎么样，那便不好说了。
裴颂之缓缓舒出一口气，背上当真放松了力道，贴在青云肩上，手臂却反而收紧了，女子纤细的腰肢就这么笼在裙裾之下，又落入他掌心。
“娘子……”他唤出一声，却过了好半晌才寻见话头，“今日晡食……”
“裴少卿这几日能用些饭菜了，不若去食肆买些大肉？”青云顺口便接了话来笑道，“用些温补的肉羹，总好过妾的汤饼，少卿以为如何？”
“……嗯，都依娘子的，厨娘之事窈娘已瞧好了，说定过几日便能来府上帮忙，届时娘子也不必再为此事烦心。”裴颂之轻声道，“娘子，只有名分之事我暂且不能……”
青云仍旧是笑道：“妾明白，总之妾人在裴少卿府上，便只能是裴少卿的内眷。”
她环上裴颂之后腰，却反倒令裴颂之一怔，过了好一阵才总算恢复了寻常样子。
“少卿！少卿！”
这一声喊当真不是时候，偏生人就在院外，今日青云与裴颂之均未出门，自然也没探子来家里蹲着，家里只一个哑仆打杂，自然来人也只能在院子门口喊裴颂之。
裴颂之忍不住一手握成了拳头，缓缓放开青云。
“裴少卿还不去？怕是有公务。”青云笑道，轻轻推了推裴颂之胸口，“妾就在这等着裴少卿可好？”
裴颂之望望院外又看看青云，终究是一跺脚去了院外。
“什么事？”
来人是检事司的小吏，今日休沐，衙门里便只一半人轮值罢了，这人瞧着是急急忙忙跑出来传信的。
“少卿，是皇后殿下派了中贵人来传令的……”那小吏低声道，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封筒，“怕是有什么急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