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邪神是要被亲的》鹿知笙

7、双生井 2 “你话少，

　　暖黄的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滑进层层白绷带里。

　　站在阴影里的少年悄无声息，哪怕池森走到眼前也没动，像株长在背阴处的野菜，有阳光能长，没阳光也能活，弱柳扶风的样子却对生命有说不清的执拗。

　　池森快步跨上台阶走到池春身边，刚才和游简他们交谈时的沉稳散得一干二净，语速藏不住急切，声音却又深恐惊扰少年的寂静。

　　“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吗，怎么出来了？现在温差大，晚上凉，要是着凉了又该难受了，快进屋吧。”

　　池春说话时有沾了病气的虚浮：“听到开门的声音了，出来看看。”

　　眼见池春身子小幅度晃动，池森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搀扶半揽着往屋里带，比起走，还是用挪更准确，还不停念叨着“慢点走，不着急”，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对待一件精美而脆弱的稀世瓷器，不像对待已成年的弟弟。

　　游简和陆辞颂站在院子里，抱着收纳箱，眼睁睁看兄弟俩消失在门口。

　　池森忘记让他们进门，他们也不好意思跟进去。

　　陆辞颂感叹：“游简啊，我们貌似被遗忘了。”

　　游简背着包坐在行李箱上，耸耸肩：“你可以选择跟进去。”

　　陆辞颂把收纳箱放在地上：“我是那种没眼力见的人吗？”

　　游简的下巴搭在行李箱把手上，歪头看陆辞颂：“陆大少爷还知道察言观色？”

　　陆辞颂安静下来，一双深瞳盯着他，从眉眼下滑，又转回被他的打量扰动的眼眸，专注到天地间只剩下他是目光的定点。

　　他被盯得不自在，问：“怎么了？”

　　陆辞颂右手在眼角点了两下：“你话少，察言太难，我在观色。”

　　他自认并不吃陆辞颂这套搭讪法子，却不知怎么，呼吸一滞。

　　移开眼，又觉得像认输，转而看了回去，轻徐地问：“难不成还要研究微表情？”

　　陆辞颂摊手说：“是啊，你动动眉我都得紧张半天，怕游道长把我这文弱小助理丢山沟里去。”

　　“你文弱？”游简瞧着陆辞颂小臂的肌肉线条和一米九的身高反问。

　　“不如游道长神通广大，所以你要是把我丢下，我就死路一条了。”

　　“不会，我们执令人受过专业训练，很有职业精神。”游简斩钉截铁地重申道，“只要给够钱，丢山沟里也会再把你找回来。”

　　“行，游道长真有职业精神，”陆辞颂揶揄道，“也成，还好我钱够多。”

　　没一会儿，池森从屋里出来，没散尽的担忧堆在脸上，走到他们面前恳求道：“两位，有件事想麻烦你们。”

　　游简抬头：“请讲。”

　　池森说：“我弟弟身体不好，因为上个学期在学校受到刺激，精神一直很敏感，受不得惊吓……”

　　“受刺激？”

　　“对，这个……我也没敢细问，但应当是我的责任。”

　　看池森为难，游简没有追问。

　　池森往门的方向瞟，说：“我想拜托你们不要在小春面前说自己的身份，就说是我朋友，过来看我的，行吗？我怕小春多想。”

　　他们本非多嘴多舌的人，应了下来。

　　池森当即松了口气：“谢谢，我家二楼的两间空房都是双人床，两位是分开住，还是住一间？”

　　他刚说完，陆辞颂立刻就接了话：“住一间，身为贴身助理，我和游道长一直都住一起，随时照应。”

　　游简猛地转头看向陆辞颂，撒谎不脸红的人此时半点不心虚，笑得一脸纯良，甚至还问他：“对吧，道长？”

　　他给陆辞颂安上助理名头是怕陆辞颂身份太招摇，谁知这人顺杆爬到“贴身”的份上。

　　不能当着委托人的面拆台，他只得咬着后槽牙把到了嘴边的反驳憋回去，转脸对着池森扯出还算得体的笑：“一间就好，有劳了。”

　　池森一点头：“没事儿，那我带你们上去看看房间。”

　　二楼的卧室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靠墙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虽然简单，却样样齐全，看得出来池森用心收拾过。

　　池森交代了几句如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之类的事，嘱咐完转身下楼准备晚饭去了。

　　游简把背包放到椅子上，转头看向镇定自若的陆辞颂：“贴身助理？一直住一起？陆辞颂，你编瞎话之前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

　　陆辞颂正弯腰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听见后染上冤枉之色：“我是为了委托着想。我们如果分开住，半夜出点什么事，也很难及时反应，你说对吧？”

　　游简想了想，确实。

　　住得越近越安全，的确是这个道理。

　　既然对方是为了委托，也就无可指摘，都是男人，全当同宿舍，没必要计较。

　　想明白后，他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箱，陆辞颂已经拿着床品走了过来，动手给他铺床。

　　他赶紧走过去说：“我自己来。”

　　“不用。”陆辞颂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歇着，这点小事用不着你动手。你明天还要去打听情况，别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费力气。”

　　说着，把从行李箱的侧袋里摸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果茶包塞到他手里：“右边箱子里有热水壶，甘蔗雪梨，泡出来包甜。”

　　他捏着那个果茶包，指尖微微发热，看着陆辞颂弯腰给他铺床的背影，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

　　他从小独立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来，很少有人这样把他的喜好放在心上，连这种小事都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他最终还是去拿热水壶烧了热水。

　　等到端着两只杯子回来的时候，陆辞颂已经把两张床都铺好了。

　　他把给陆辞颂倒的那杯果茶放在桌子上，靠在椅子背的边缘喝了口茶。

　　果茶的甜味漫开，心里那点因为村子的诡异而起的紧绷感松了一点。

　　-

　　晚饭池森做了满桌菜，荤素搭配得宜，菜式上显然考虑到他俩常居南方的饮食习惯。菜上齐了，池森却没往桌子上看，全程注意力都放在身旁的池春身上。

　　池春刚拿起筷子，池森就把刚剥好的虾放到了他碗里；池春喝了一口汤，池森立刻就关心他有没有被烫到；连池春多夹了两口豌豆尖，池森都要把那盘豌豆尖往他面前挪近。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桌子上只有池春一个人，再次遗忘了还有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一同用餐。

　　池春倒是很不挑食，池森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偶尔抬头对着池森笑一笑，说一句“哥，你也吃”，池森反而给他了夹更多的菜。

　　游简端着面前的水杯，尝了尝。山泉水特有的甘冽，完全没有昨天在双生井那边尝到的浓重涩味。

　　井里的水是涩的，池森在城市的住处水是涩的，连池森女友家的水也是涩的，偏偏现在池森家里用的水是甜的。

　　“哥，”池春突然放下了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轻若柳絮飘动，“你好像还没给我介绍这两位哥哥呢。”

　　池森这才像是想起两人的存在，讪讪道：“哦对，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吃饭了，忘了介绍，这两位是我城里的朋友，游先生和小陆，过来玩几天，不好意思啊二位。”

　　“游哥好，陆哥好。”池春对着他们笑了笑，眉眼弯弯的，乖巧无害的青涩模样，“村里没什么好玩的，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们不要介意。”

　　池春脖子上缠的绷带层层叠叠，不像小伤。

　　游简和坐在对面的陆辞颂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陆辞颂也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处绷带。

　　这兄弟俩长得并不像，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双胞胎。

　　池森轮廓硬朗，是成熟男人的利落，而池春的脸更软些，稚气未脱，两个人从发型到穿着完全不同，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池春笑的时候，总会莫名想起池森的样子。

　　分明是两幅线条不一样的画，哪怕从来没有移开过视线，盯得久了，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渐渐重合。

　　晚饭结束，池森准备收拾碗筷。池春刚要起身帮忙，就被池森按回了椅子上。

　　“你别动，回屋歇着去，说过很多次了，这点活我来就行。”

　　池春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被池森拉着起身回屋休息。

　　等池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辞颂才转头看向游简：“看出来了吗？这哪是当弟弟养，这是当祖宗养。”

　　“不对劲。”游简放下手里的水杯，“他对池春的关注太过了，过到不正常。”

　　坚持帮池森收拾完碗筷，两个人回了二楼的房间，关上门，游简把布包打开，拿出里面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盘面转动，幅度不大，但也没停。

　　“这地方气场不对。”他把罗盘放在桌子上，抬头看向陆辞颂，“池春有问题，我明天去查他。”

　　陆辞颂坐在椅子背看手机，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有问题，但没必要你来查。”

　　他问：“为什么？”

　　“你擅长风水镇邪，套话的事情可以交给我。”陆辞颂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撑住桌沿。

　　陆辞颂言下之意，是说他对人际交往不敏感，但陆辞颂见多了人心的弯弯绕绕。

　　“你想分头行动。”他说。

　　“没错，明天你跟着池森出去，找村里的人套个话，我留在家里跟池春聊聊，摸摸他的底。”

　　他看着陆辞颂，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

　　他常年跟邪祟打交道，接委托也没多久，对人心的揣测确实不如在名利场混迹的陆辞颂。

　　发丝顺着下巴微低的动作垂落，他拨开碎发：“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他套了话。”

　　“放心，他做不到。”陆辞颂拿起洗漱用品，“倒是你，跟池森出去，可不要被他那套关于自己弟弟的说辞给洗了脑。”

　　“不会。”

　　他思忖着，收起罗盘。

　　“睡吧，明天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