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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你一枝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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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一阵鸟鸣,一声惊雷,醒了。
清明的光,沐浴早起的灵魂;天边的月,犹似昨夜的残梦。
窗前高大的玉兰花树,一夜之间绽放了满树酒红色的花朵,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两只小鸟立在树梢,四只亮晶晶的黑眼睛望着季清梅,似乎想对她说点什么,她亲切地对小鸟笑笑。鸟儿不再理她,在花枝间悠闲漫步,时而和唱几声,时而一只给另一只啄啄浅灰色的羽毛。玩耍够了,一齐欢快地飞走了!
季清梅目送鸟儿飞远,哼着歌儿去阳台浇花。阳台上一溜四盆白玫瑰开得潇洒,每盆都在花期。油绿的枝叶间,有的刚刚散开第二层薄薄的洁白如娟的花瓣,有的已开到最盛最美,有的还是沉睡的花骨朵,有的却已凋零,枯残的花朵难看地挂在叶间(她懒得清理)。白玫瑰不如红玫瑰喜庆,但是,儿子只接受白玫瑰,她养的其他颜色其他种类的花草都被儿子掐死了。于是,家里阳台成了白玫瑰的专场。相看久了,她也慢慢喜欢上了白玫瑰。
冷冷的包子稀饭当早餐,儿子吃了快半个月了。儿子不吃鸡蛋,也不喝牛奶。请隔壁阿姨给儿子做的中饭和晚饭,时常不合儿子的胃口,儿子吃得不多,垃圾桶里经常倒了大半。儿子越来越廋了,总得给他补充点营养。昨天晚上,辗转反侧,决定今早给儿子做面条。面条是儿子小时候百吃不厌的食物。
她精心地洗了两条排骨,用高压锅煮了汤,用排骨汤煮面,有营养。面条放久了会稠,稠了就不好吃了。
她比平时大力地敲儿子的房门,刚敲两下,儿子猛地拉开门,一双眼睛冷冷地瞧着她:“吵什么。”
“宝贝,对不起,面条要趁热吃。”她小心地陪着笑脸。
儿子用肩膀顶开母亲,“咚咚”几步走进厨房,一声不吭,端起面条,转身,走进母亲的卧室,恶狠狠地把面条撒在床上,走出来,把碗摔在厅里地板上,怒冲冲地走回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甩上门,上锁,遁入那九平方米的小空间。
她傻了似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等儿子关上门,才转身到厨房,把冰箱里的包子蒸上,然后,到卧室,把床单上的面条收拾干净,用湿毛巾擦了擦床
单。这席梦思床已经是菜汤、炒肉、米饭,什么都沾过了。睡在上面,五味具
全,她的梦都时常有饭菜的香味。
儿子又连续三个月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出过家门了。每天早晨,她都是轻轻敲几下门,当是告诉儿子自己上班去了。今天心情好,担心儿子听不到敲门声,所以大力了点,没想到儿子那么快开门,那么生气。不过,这是一件高兴的事,儿子回应她的敲门了。况且,儿子这次发病,比以前安静了许多,没有砸坏家里一件东西。
她把包子端到桌上,说:宝贝,妈妈上班去了,你出来吃。
路上,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儿子的手,有说有笑地走过,她忍不住喃喃自语:儿子,你何时才能不再这样折磨自己,你到底是怎么了?
二
玫瑰园酒店是一栋五层单体楼的小旅馆。一楼是前台接待处和餐厅,二楼到四楼是客房,五楼是办公区和员工宿舍。因为是西岐岛上唯一提供住宿的酒店,生意还算不错。酒店装潢简洁,干净素雅。季清梅跟三个好姐妹合伙投资了这家酒店,她们三人都有好的工作,半年也不来看一次,若是清梅不请她们聚会,她们好像忘了有这么一回事。后来,清梅才明白姐妹们完全是为了帮她才投资了这家酒店。她们酒后笑兮兮地说:善心是最好的美容,你别让我们变老变丑哦!季清梅当时狼狈逃到这岛上,她以为儿子疯了,她绝望地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独守着儿子。
季清梅步履轻盈地迈入旅馆,习惯性地走到前台,刚要张口说话。副经理张英慌慌张张隔老远叫道:“季总,卫生局来电话,他们今天上午来检查!” “钟局明明说是后天,怎么提前了?”她看着张英,象是问她,又象自言自语。 “其实我们酒店不怕卫生检查,我们员工的口头禅是洁净是酒店的灵魂,他们天天来都没事。”张英说。 “那你慌什么?”她笑了,“通知所有人员换上干净的工作服,对各自分管的区域,容易藏灰的地方再擦一遍。”
她挽着包,带着张英及另外一个服务员,把餐厅、厨房、厕所等重点区域认真仔细地查看了一遍,自认没问题了,才进办公室,冲一壶咖啡,捧在手,小口品着。
她喝咖啡,从来不加糖,喜欢咖啡苦涩的味道。咖啡因更是她的兴奋剂,即使前一个晚上通宵失眠,第二天,喝两杯浓咖啡,她即刻精神饱满,顾盼生
辉,不失一个女人的优雅!
十点钟,市卫生局副局长钟强带领一行五人到了酒店。
三年前,季清梅在培训班认识了钟强。这几年她时不时主动联系他,找他帮点小忙,为的是不要断了这层关系。钟强中等身材,黑黑胖胖,圆头大脸小眼睛,看起来憨厚老实,实则精明能干。清梅知道他有些喜欢自己,她一边批判自己利用别人的好感(是个坏女人),一边又不得不找这么个靠山。在琼海市她举目无亲,做生意,哪怕再小的生意都是需要有人罩着才好办事。
钟强见了季清梅,依然有些激动。清梅是美丽迷人的女人,尽管已经不年轻了,但眼角眉梢总有一股力量吸引他的目光,总想多看一眼,甚至拥入怀中。只是这绝对是个有洁癖的女人,一般人别说与她握手,恐怕碰下胳膊,她都会难受的。那天,他握着她软绵绵的纤纤素手,看她对他笑面如花,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是喜欢他的。不经意见到她在卫生间洗了半天手,他心凉了。但是,他们却成了朋友!
季清梅陪着钟局一行人,从酒店大堂开始,一处一处检查。检查组人员都戴着崭新的白手套,大堂、餐厅、厨房一路检查下来,手套的颜色只有浅浅的几块小斑点,大家的脸上有了笑容。“季总的玫瑰园在琼海众所周知,干净卫生,烧鹅好吃。听说不少人专门开车来吃烧鹅。”钟强说,“这次检查,□□在动员会上发了话,要求从严从高不留死角,对每一间客房都要有检查记录,请季总配合。”“钟局,您太客气了。现在大多数客人都去海边玩了,请领导们上楼检查。”季清梅说。季清梅陪着检查组一间间客房检查。上到三楼,其他人仍然认真工作,钟局与清梅落在后面,边走边聊。“季总,你当初有眼光有胆量,敢在这个荒岛上开酒店。你是不是早知道这个地方会开发成旅游胜地?”钟局说。“我哪里知道。当时因为儿子搬到了岛上住,几位姐妹想:给我找点事做而已。”清梅说,“一开始住的人不多,幸运的是遇到一个好厨师,不知怎么地,他做的烧鹅特别讨本地人喜欢,回头客多,慢慢成了气候。”“我觉得你们的烧鹅确实味道不错。有什么秘诀吗?”钟局说。“我来自乡下,不喜欢吃养殖场的鸡鹅,酒店的鹅都是放养在山野,吃玉米青菜及野草长大的。厨师自己爱吃鹅,精心研究多年,他炒别的菜一般,唯独做鹅特别地道。今天没有准备,下次送你两只。”清梅说。“嗨,你了解我,就这么
一说,别当真。”钟局说。“你说后天来检查,本来我准备给你们做两个
的。”清梅一脸真诚。
他们正聊着,三楼已检查完毕,清梅领着一行人上四楼。检查到404房时,叫了好久,叫不开门。“客人在里面吗?”清梅问客房部经理。“昨晚入住后,就没有再出来。”客房部经理说。“钟局,领导们先检查其他房间,我想办法开门。”清梅说。“你们去检查其他房间,我在这里等着。”钟强说。 “不行啊,必须每间检查,万一有什么问题呢。”检查组一个男同志说。“小王,你用钥匙开门。“季清梅说。“季总,里面反锁了。”小王说。“撬门。”季清梅说。“季总,血!”客房部经理叫道。
季清梅心头略过一丝阴影,迈着沉重的脚步,挪到卫生间门口,“哇”地呕吐起来。
一位年轻女子,和衣躺在浴缸内,左手搁在缸沿,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一个打碎的白酒瓶丢在浴缸边,她大概是用酒瓶的碎片割腕的,地上血迹斑斑,满室的酒气和血腥。
季清梅踉跄后退,差点摔倒,钟强紧上一步扶住她。 “报警。”季清梅无力地说。
钟强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季清梅和钟强退出房间,站在走廊,所有人都惊呆了,半天没有人说话。钟强安排检查组的其他人员回卫生局,嘱咐他们不要对外人说起今天的事,自己主动留下来帮忙。
季清梅把酒店保安叫上来,吩咐客房部经理和保安守在404门口,不让任何人接近。
钟强看着悲伤的清梅说:“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我在公安局有朋友。”
公安局的警车到了,做了必要的勘查,给季清梅和钟强看了女子用酒店便笺草草写就的遗书:
妈妈: 对不起,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人,最痛苦的不是为三餐劳累奔波,也不是与疾病搏斗,而是心无处安放! 古人说女子无才并是德,我说女子无才并是福。女人,不读书,不识字,不了解外面的世界,锁在深闺,任生她的父亲,娶她的丈夫,怎么对待,都毫无怨言、浑浑噩噩、自以为幸福地活到老死,多好!世间所有的事,都是女人的错!所有的人都是女人生下来的。我害怕生下一个坏男人来伤人,生下一个弱女人来受罪。活着,太苦!怎么也走不出悔恨、绝望的深渊了!再见了,所有的美好!再见了,妈妈!再见了,刚子! 翠翠绝笔
傍晚时分,警车把一切都带走了!酒店恢复了平静,人们照样进进出出,只是少了些高声说笑,多了些轻声的叹息。
夜色茫茫,大海波澜不惊,远处星火忽明忽暗,风吹过,留下一只海鸥远去的孤鸣。季清梅坐在昨天坐过的礁石上,心情十分沉重。她闭上眼睛,想让纷乱的心平静下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终究以那么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女孩的话语仍回响在耳边:人,都有不可言说的悲哀,它们深埋在心底,啃噬破碎的心,使人绝望。
昨晚,清梅本想同女孩谈谈自己的经历,看女孩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想女孩没什么真正的痛苦,就没说了。后来女孩开朗了,同意到酒店住下。清梅以为劝住了女孩轻生的念头,没想到女孩终究没能逃脱自己的命运。
谁又能逃脱自己的命运呢!
三
那天,太阳很毒,晒得头晕,她躺在后山坡上,偷偷吃土,肚子胀鼓鼓的。
二姐寻到她,把她拽回家。她担心挨打,站在门外不肯进屋,二姐说:“家里有客人,不会打你的。”她低头,咬着手指,悄悄地躲进门后的角落。 “过来,站好。”父亲冲她大声吼道。她害怕地蹭到父亲身边,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母亲:妈妈,我饿才吃土的。 母亲走过来,抱起她,对陌生阿姨说:“表姑,雪儿可聪明了,就是胆小认生。她是我五个女儿中,长得最好的。你看这大眼睛。” “是啊,我一见她就喜欢她了,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有四岁了吧?”阿姨说。
过两月就满六岁了。”母亲说,右手摩挲着她的头。 “比同龄的孩子显小。“阿姨说。 “表姑,你先喝茶,我帮她换件衣服。” 母亲说。
母亲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去了卧室,二姐打了一盆水,仔仔细细地给她洗了手和脸,把指甲缝中的红泥也洗干净了,还给她剪了手指甲和脚指甲,换上了过年时穿过的漂亮衣服,然后给她梳了头,编了两条小辫子,绑了红头绳,拿了一面圆镜,让她看看镜中的自己。她看到镜中的母亲和一个陌生小女孩的脸。 “外面的阿姨喜欢你,她家有许多好吃的东西,你跟她去她家住几天,不喜欢了再回来。”母亲爱怜地说。
早早地吃了午饭,母亲送她和阿姨到村口,就回去了。
阿姨牵着她的手,走啊,走啊,走到她走不动了,阿姨抱起她走了一段,放她下来,又走了许久。天黑了,才到了阿姨家。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不到每天睡在一个床上的姐姐们,她害怕地大声哭起来。
阿姨推门进来,拍着她说:“雪儿,别哭,你是个乘孩子,看我给你买了气球。” 窗户边挂着红绿两个大气球。 “阿姨,我要回家。”她看了看气球,仍然哭着。 “死哪去啦?早饭还没做好,想饿死我们呀?”一声怒吼。 “别怕,以后,他就是你养父了。”阿姨细言细语地说。
阿姨出去了,她听到“啪”很响的一声,好像汽球爆炸了。 “不会下蛋的母鸡,害老子花两担谷换回来这么个蚀米的东西,你还来劲了。”男人说。
“仔啊,这丫头是九先生算过的,
不会错。”老太婆说。 “妈,起来
了。”阿姨说。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老太婆正朝她走来,她把门关起来,躲在门背后。可是,门被推开了。
“嗯,是个标致的小不点。让我摸摸 ,看看是否结实。”老太婆说。
老太婆双手抓住她的右胳膊,她的手一麻,钻心的疼,仿佛要断了。她咬牙忍住,没哭。“小丫头,老实些。在这个家,没人会包庇你,你可不要做坏事。 ”老太婆盯着她说
她不想在这个家,她想回家。那天早饭后,她偷偷跑出了村子,正当她不知道往哪条路走才是回家的路时,被养父抓住了。当时,养父没有打她,而是直接提着她回家。
从那天起,老太婆一直跟着她,上厕所,也在门口守着。一个月,老太婆对她寸步不离。 “妈,你这么看着不是个办法,让我跟她说明白。”养父终于失去耐心。 “小不点,听我说,你父母把你卖给了我家,现在你是我的女儿了。你想逃跑是跑不了的,如果我发现了,我打断你的腿,让你成为一个瘫子,像狗一样在地上爬。你也不能白吃饭了,明天起帮着奶奶做饭、洗衣。”男人恶狠狠地说,“以后,你要叫我爸爸,叫她奶奶,叫她妈妈,你姓季,名字也改了吧。”“那就叫清梅吧,这株梅树每年都结满梅子呢。”老太婆说。“清梅,你要听话。”阿姨说。
她到季家的第二年,阿姨真怀上了,养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四
季清梅怎么也想不明白:一直优秀的儿子为什么高中才上了一个月会性情大变。
那天,下班回到家,发现儿子正用椅子砸电视机,水晶花瓶的碎玻璃撒了一地,粉红色的百合花显然被狠狠踩踏过。她问儿子怎么啦?儿子一句话也没说,进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了。
这一锁,锁了两天,任父母怎么叫也不开门,第三天,父亲撞开门,没说上一句话,被儿子用力一推,摔倒在门外。那时儿子已经一米八的个子了,长得又结实,父亲比他矮一个头,已经打不过儿子了。
儿子从此不肯上学,白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上出去逛到很晚才回家,碰到什么东西,不是踢就是摔,稍不如意就大发脾气,家里没有一件好家具了。
她去学校,找他的班主任和老师了解情况,老师说在学校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和丈夫因为儿子的事,几乎隔天就要吵一架。既然儿子不肯上学,她想就让儿子在家休学一段时间,而丈夫却非要把儿子弄去学校读书。她想带儿子去看心理医生,他嫌丢人,说儿子是装病,是被她放纵坏了。两人吵得最凶的那次,丈夫掐着她的脖子说:你这个扫把星,当初若不是因为有了儿子,我怎么会娶你。你现在不让他去学校,你想毁了他来报复我,是吗?
儿子出来救了她!
三个月后,丈夫参加一个援外项目,远赴非洲了。开始时还经常打电话谈谈儿子的情况,慢慢地打电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少联系了。
半年,看过不少医生,也找不出病因。
为了给儿子换一个环境,季清梅搬离拥挤的市区,来到了西歧岛。当时岛上住的人不多,空旷,打开窗户,可以看到近处的河溪,河边的垂柳和桂花树,以及远处的大海!
儿子的躁郁慢慢平静了些,但是一直不愿意出门,害怕见人,更不愿意再去看医生。有一次,骗他看了一回医生,回来发狠话说:他没有病,再让他看医生,就死给她看。
季清梅不愿承认,但她确实怕回家。在外忙碌,会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无法解决的难题,回家后,独自呆在卧室,她神经紧张,总想去敲儿子的门,看看他在做什么,却又不敢。因为每次她借故敲门时,都会引起儿子的暴怒。儿子就象一头老虎,随时可以咬人。不理他,还可以相安无事。她担心儿子的神经出了问题,但并没有疯狂的迹象。 她一般晚上九点前回家,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
半边月亮在云朵间穿行,几颗疏星冷冷地照着!
她站起来,疲泛地走回家去。轻轻地开门,开灯,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饭桌上的茶杯里插着三枝白玫瑰,压着一张纸条:妈妈,你是我心中最美的白玫瑰!
清梅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儿子走出来,在她的身边站了好久,突然搂着她的头说:“妈妈,对不起!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恶梦。”
清梅失控地哭得更凶了。儿子也大声地哭了起来,十九岁的大男孩,哭声居然像一个小娃娃,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纯净。
她回身抱住儿子。这一刻,清梅才明白:女孩自杀事件让她心生恐怖的是:担心儿子有一天也走这条路!
过了许久,她抬起泪眼,凝睇着儿子,儿子明亮的双眸亮如晨星!
儿子用手扯着衣服给她擦泪。“妈妈,我想去美国读书。”儿子看着清梅说。“好。”清梅说。
儿子跪在清梅身边,把头靠在妈妈的膝上。清梅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儿子的头发柔顺,乌黑,只是太长了,该剪了!“宝贝,今天很晚了,先睡觉。明天我们再商量,你放心,你需要什么,妈妈都想办法帮你办妥。”
五
早晨起来,儿子的房门敞开着,儿子正坐在书桌前学习英语。一缕阳光照在儿子身上,金色的光芒中跳动欢乐的音符。
清梅悄悄地入厨房煮早餐。
儿子微笑着走进来,大声说:“早啊,妈妈!”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睡得好吗?”她笑着对儿子说,忍住了想拥抱儿子的欲望。这三年里,每当她触碰儿子,儿子都会发怒。儿子仿佛猜透了母亲的心事,轻轻地抱住她,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妈,我英语不错的,我可以自学准备托福考试。另外我想找一家中介寻找美国可以上的学校。这些事我自己可以办。只是需要”儿子欲言又止。
“放心吧,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清梅说。
清梅关小火,回卧室拿了两张卡给儿子:“这张是信用卡,这张是储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卡上钱不多,不够就刷信用卡。” “妈,您真好!”儿子说。
清梅拥抱着儿子,久久不愿意放开!
出了家门,她又转回来,看到儿子仍然坐在桌前读书,她才放心地去上班。
清梅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办公室这么漂亮。一米高的绿萝长得绿油油的,藤壮叶润;一瓶从岛上采来的野花开得灿烂,从大红、绛红到粉红,朵朵小花都像一张笑脸,青春活泼 。她泡了一壶上好的红茶,茶香适合初夏的温馨。她用手抹了抹桌上儿子的相框,忍不住甜甜地亲吻了几下,此时电脑里正播放着《夏》的纯音乐。看着儿子初中毕业时的相片,想想这几年来,每一个沉默对立的日子,清梅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感恩海风吹走了儿子心中的魔鬼,儿子听到了大海的呼唤,要去寻找自己的明天了。
她突然很想跟人谈谈儿子,儿子多么帅气,多么聪明! 张英轻轻地敲两
下门,走进来:“梅姐,公安局来电话
说,要您下午三点去开会。”
“嗯。”清梅说,“你去买束菊花,买三样水果放到404。”
“还有事吗?”清梅抬头见张英站在桌前。“梅姐,您没事吧?”张英说。“我呀,今天心情有些乱。”清梅说。“昨天那女孩是自杀的,应当不关我们酒店的事。您别着急。钟局昨天离开时,关照过我,说如果有事,他会帮忙的。”张英说。
“阿英,我儿子想去美国读书!”清梅说。“真的?您可以放心了。”张英高兴地说。
张英从酒店开张的那天就来了店里,从服务员做到了副经理,是一个心灵通透的女子,也是唯一知道清梅有个不肯读书呆在家里的儿子的人。她是学酒店管理的,以她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跳槽到市里更好的酒店,可她一心一意留在这偏僻小岛上这么家小酒店。
割腕自杀的案子基本上没有他杀的嫌疑。酒店的监控显示了女孩入住后没有人进过她的房间,她也没有出来过。女人的固执与决绝,往往是长久的心结造成。女孩的心早已厌弃了这个世界,也就不是几句宽慰能挽回的了。在人生至暗的时刻,清梅也曾有过轻生的想法,她理解女孩的绝望,也就无意识地选择淡忘这件事。
尽管这事发生在她的酒店,或许还有许多麻烦等着她。但是该来的,终会来,挡是挡不住的。清梅相信,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操纵众生的命运,凡人是无法改变的。只有接受,心平气和地接受,逆来顺受地接受!
下午的会议通报了公安部门对案子的定性:自杀。不追究酒店的责任。
女孩的父亲不肯见女儿最后一面,女孩的母亲和丈夫同意公安局的意见。季清梅决定出2万元安葬费,毕竟女孩是在她的酒店去世的。女孩的母亲拒绝了清梅的好意,她伤心欲绝地对清梅诉说:是自己害死了女儿,她不应该让女儿卷入自己不幸的婚姻,是她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她发现丈夫在外面养了儿子,她完全可以自己与丈夫协商解决,千不该万不该让女儿去查证她父亲的事。就算用她辛苦上课赚的钱给丈夫养儿子,也可以!如果这一切能换回女儿的生命!只是悔已晚矣!
无辜的人往往承担着不应承受的痛苦,甚至毁灭!人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幻影!
六
夏天,是海岛度假的黄金季节。虽然岛上有一些民宿,但大部分客人选择玫瑰园酒店。酒店生意比去年夏天更好,天天客满。404房封了一个多月,
季清梅决定重新对客户开放。她交待前
台:该房间只给男客人住。
转眼到了八月,秋风渐起,海岛变得凉爽宜人。儿子卧室窗外的几株桂花开了,香气四溢!
清梅跟丈夫恳谈了几次,丈夫终于请假回来了。
儿子去美国前,清梅一家三口沿着海岛做了一环岛骑行。父子俩表面和好了,但是儿子总是放慢速度与母亲并排前行。
海边的月亮,特别的大且圆,亮晶晶的星星在天鹅绒似的夜空甜蜜地眨着
眼睛,岛上的诸虫,有的高有的低唱着动人的歌。
清梅和儿子坐在一块礁石上,丈夫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抽烟,烟火时隐时灭,三人都没有说话。
清梅心头忽然涌上一丝不安,她害怕这美好的时光不再。
八月二十九日,机场送别儿子,挥别的一瞬间,清梅的心激凌凌地痛了一下,右胳膊不由自主地颤抖,她追上去,抱紧儿子,眼泪掉下来。丈夫拉开她,儿子三步一回头,走远了。
儿子到美国后,变得懂事了。每周都会给清梅打一个电话报平安。儿子很快适应了异国他乡的学习生活。
清梅理当开心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白天还好,在酒店忙这忙那,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晚上,回到一个人的家,她无所适从,喝了酒也总是睡不着,疑神疑鬼,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恶梦连连。与儿子通电话时,她忍不住哭了。儿子建议她搬回市区居住。
岛上太安静了!她也觉得闹市的繁华正是寂寞之人的良药。
她搬回市中心原来的房子住 ,感觉有了新的活力。她买了一辆车,天天开车上下班。
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拦住她,硬塞给她一张瑜珈培训班的宣传单,然后一路跟着她,嘴里不停地介绍瑜珈的好处,要她去体验体验。她婉言谢绝,小伙子失望地站在原地。
洗澡时,看着镜中的自己,身上不知从何时起多了许多松松垮垮的赘肉,那么难看。她找出宣传单,报名参加了瑜珈培训班。
瑜珈让她心身放松,她喜欢上了瑜珈,也结识了几个新朋友。
岛上的酒店管理早已规范,可以放手张英打理。季清梅不愿把自己困在那里,她想在市区再找一份工作。
一个半月,她换了十五家美容院,终于决定加盟其中的一家。美容院加盟店很快谈妥了。她雷厉风行,找店面,
装修,招聘美容师,忙得不亦乐乎。
圣诞节前一天,美容院正式开业!新店开业的一折优惠券,她给了几个要好的姐妹。姐妹们笑话她是拿姐妹们给店里的美容师练手艺,她乐呵呵地认了。她自己每天一个项目,把店里所有的项目,所有的美容师都试了一遍。适当美容是保养,过量就是毁容了。她感觉自己脸上身上都脱了一层皮,不是更光滑了,而是更粗糙了。
七
转眼之间,阳春三月,花红柳绿,生机勃勃。丈夫结束援助非洲的工作,
回到本市原来的单位上班。
家里多了些烟火味,清梅每天都会及时回家做晚饭,帮老公洗衣服,打扫卫生。但两人总是话不投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他更喜欢与朋友相聚、喝酒打牌,她把满腔热情倾注在酒店和美容院。日子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因为一起练瑜珈,又是美容院的顾客,季清梅与一个叫沈默兰的女子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她们约定每月一次上酒吧小酌,偶尔也会放纵自己,喝得八分醉,一起哭,一起笑,说一些清醒时不会说的话,骂骂咧咧,诉诉苦。
“你先生回来了?”默兰问。“嗯,不过是多了个人影。我们每天说话不会超过五句。”清梅说。“很不错了。我老公有时回家一句话也不跟我说,看见我都绕道走。不过晚上摸黑知道睡到床上来,但纯粹是睡觉,没有了任何接触,还有就是每个月按时给生活费。我也习惯了,以前,儿子女儿小,我忙着照顾儿女,时常想不起他来。现在他想不起我也正常。何况,他外面见的都是粉妆描眉的美女,家常女人有几个会美艳动人。你把中年男人看做一张长期饭票会很开心的。”默兰说。“原来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我还以为只有我家的才这样呢。可是为什么谈恋爱时,那么猴急地粘着女人。”清梅说。“你看,那一对,肯定不是夫妻,是夫妻的话,那男人绝对不会有那讨好的笑容,那女人也不会这么不要脸地发哆撒娇。” 默兰说。清梅用微醺的星眸,瞧了瞧,没有言语。“姐,你开酒店,肯定见得多了。“默兰说。“我吗,那时一心想着生意,没留意这些。可能,我那么个小酒店,这些风流人物看不上的。“清梅说。“姐,差点忘了,你帮我找个人。“默兰说。“男人?”清梅盯着默兰问。“女人,你的梅岭老乡。离开家几十年了,她父亲得了癌症,临终前想见一见这个女儿。” 默
兰说。“既然几十年没见过,又何必再见。”清梅脱口而出。“哎,怎么说呢。那父亲也是一桩心事放不下。他们知道她在这个城市。她的几个姐姐也来找过,她每年都会寄钱给家里,只是每次留的地址都不一样,而且是假地址,所以始终没有找到。” 默兰说。听了默兰的话,清梅酒醒了一半。“人是城市汪洋里的一条鱼,哪那么容易钓着。”清梅说。 “我觉得那人的经历跟你有些相似。” 默兰说。“你觉得是我吗?” 清梅生气地问。她们默默地听了一会歌,喝完了那瓶酒,各自回家。
临别时,默兰递给她一张纸条,说纸条上的电话是那家人的,如果有线索可以直接联系。等默兰走远,清梅把纸条扔出老远。走了几步后,她回头,在昏黄的路灯下,低头仔细寻找,捡起了纸条。
八
回到家,清梅把电话输入手机,只是心头的怨恨又涌上心田,在那些孤独无助的黑夜,她曾发誓再也不见抛弃她的人了。虽说人生莫大于生养之恩,但既然你们狠心把我卖给别人,绝情地断了联系。今生又何苦再见呢?
清梅自到了季家,就再也没有见过父母。养母四年养了两个儿子,她成了两个弟弟的小保姆,给他们洗尿布,背着他们玩,替他们闯祸挨打受骂。她没有怨言,只是希望养父母让她回去见父母。但是他们坚决不同意。养母费了好大劲才让她上了学,养父说如果发现她偷偷去见父母,就再也不给她上学了。她放弃了见父母的想法,拼命学习,她用最少的学习时间,得到了优秀的成绩。她想读书是让她远走高飞的唯一办法。她如愿了。
初中毕业,清梅收到了旅游职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抱着养母转圏。她说将来一定要让养母过上幸福的生活。养母更是高兴,她对清梅一直很好,她感激清梅带给她儿子。那天晚上,忙了一天的养母非要去坡下的池塘洗衣服,失足掉入水塘,淹死了。埋葬了养母,似乎也割断了她与养父一家的关系。养父不同意她上学,要她嫁给邻村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为了一大笔礼金)。
她逃出了家,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并坚持上学。那两年,她时常是白腐乳拌白米饭,一吃就是一个月。总算毕业了,她想离家远远的,只身到了人人都说好地方的深圳。屋漏偏逢连夜雨,下火车时,一不小心被人提走了旅行包,仅有的一点点钱也被偷走了,她成了身无分文也无任何证件的黑人。她在火车站候车室呆了两天一夜,被车站工作人员赶出来时,遇上了一个好心的大姐。大姐带她去路边的火锅店吃了饭,安排她住进一间四人房的上铺,说过两天给她介绍饭店服务员的工作。因为实在太累了,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听到同室的两个女孩在聊天。“那死老头都不行了,还穷折腾。 “嗯,他出手很大方啊。”“要不是钱多,我才忍受不了他那通身的臭气呢。”“做我们这一行,给钱就行,别太挑剔。”
清梅明白了好心大姐将介绍的是什么工作了。她趁两个女子睡熟时,偷了她们的钱,逃了出来。她心怀愧疚,坐夜车离开深圳,到了琼海。
琼海是她的福地。第三天,她就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她做事勤力,眼明手快,不多事,不说闲话。饭店老板看她为人老实,办暂住证时,找关系给她重新办好了身份证。有了身份证,她又给自己买了个毕业学校的文凭,虽然是□□,但她确实在那个学校学习了两年。有了身份,找工作就方便多了。
后来,她在一家旅游公司当导游,遇见了现在的丈夫。开始,丈夫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结婚,他父母嫌弃她的出身。当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婆婆陪她去做人流,医生说了句是个儿子,做了可惜,才改变了她的命运。如今,她刚刚过上了平静些的日子,渐渐忘记了那些往事,为什么要重新揭开过去的伤疤?
九
两个月后,一个闷热的下午,清梅正在酒店办公室看经营报表,张英领着一个苍老的女人来到她的办公室。“你有什么事?”她问来人。“雪儿,我找你。” 来人说。“我不是雪儿,你找错人了。”清梅低头看报表。“雪儿,我是你大姐啊。”来人说。“张经理,领她出去。”清梅说。“你就是雪儿,你左眼角的伤疤是四岁时摔的。我知道你改了名,但你就是雪儿。“来人倔强地说,瘦骨嶙峋的手抓着桌子的边。“你先出去。”清梅对张英说。张英轻轻地关上
门。“雪儿,姐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心
里一直有我们,要不你不会这些年一直
寄钱接济我们。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
母生养了我们,我们理当孝顺。当年没
有办法养活一家人了,刚好有人找上门
要你,爸妈才把你给人的。这些年,爸妈一直念叨你。爸爸快不行了,医生说活到现在是个奇迹,他是在等你啊!”来人说。“你回去吧,当年签的是永不相见的契书。”清梅浑身一颤,多年过后,说到契书,仍有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往外窜。“雪儿,原谅爸妈吧,当年实在揭不开锅了,就靠那两担粮食救了一家人。我们大家都欠你的。那家人听算命的说,你去他家后,必须彻底断了与亲生父母的关系,才要求签那样的字啊!”来人说。“爸爸真的后悔了一辈子。他后来说,就算饿死,也不应该把你给那家人。不是自己的亲骨肉,不会真心疼爱的。”来人说。
清梅看着哭成泪人的来人,她相信她是她的大姐,尽管她已经变得快认不出来了。
听说大姐招了个男人做上门女婿,养了四个女儿。因为地少且贫瘠,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张张。小时候,大姐对自己最好,相当于半个妈妈。
她拥抱着来人,无声抽泣。“爸,真的想我?”良久,清梅问。“我没骗你。这些年,爸老了,他最挂念的就是你了。他一直在找你。你一直躲着我们。他知道你躲着我们,不肯原谅他,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他说要向你道歉。”大姐说。“姐,你今天就住在这里,明天你先回去。我把这边的事情安排一下,过两天一定回去看爸妈。”清梅说。
回家的旅程是漫长的,回家的旅行并不漫长。窗外,大樟树上,一片枯叶在风中颤抖,有时激烈,有时轻柔,无风时也在晃动。偶然静止,又剧烈地颤动,它快要掉落了吗?是的,那一丝隐约可见的联接已经快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了。下一阵大风袭来时,它将平静地坠落,化为尘埃!
季清梅坐火车到了省城,再坐汽车到了县城,然后搭了一台七人中巴往家赶。
她突然很想见到父母。四十年了,她不知道父母是否还认得出她,而父母又是否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山路崎岖,风景依旧。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乡还是山连着山,道路蜿蜒。季清梅一路行来,思绪万千:无家的孩子要回家了,儿子,妈妈有家了。
突然,一个急转弯,中巴车向陡峭的山涯奔去。季清梅大喊了一声:“妈呀!”
林中一群飞鸟,“叭—叭—”嘶哑地叫着,向天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