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隅人》关棂

1、小巷深处 老城区的

　　老城区的城中村像被城市遗忘的褶子，横七竖八地蜷缩在高楼的阴影里。
　　何筝的店就藏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条巷尾，旁边立了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招牌上印着“旧物修复”四个字，还有两扇掉了漆经常虚掩着的的旧木门，，此外，再无任何装修，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间废弃多年的老屋子。

　　屋里更素净。

　　靠墙的是一排老旧木架，摆着些缺了角的瓷碗、裂了纹的石砚、还有断了柄的旧梳子，仿佛是一堆不起眼也不值钱的破烂。她坐在靠窗的一张矮木桌后，垂着眼，手里拿着一块细砂纸，缓慢却有节奏的打磨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头。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电动车的鸣笛声、还有杂乱的人声小贩的，但是她却丝毫不受影响

　　何筝皮肤非常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病弱的白，但是眉眼间干净利落，简单的低马尾，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穿着一件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上去就不太好接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磨的不是普通石头。那是西边老桥底下沉了近百年的桥石，沾了地气，养了水意，年头够了，也就慢慢开了灵智，但百年对这些旧物而言，不过是刚开灵智的懵懂时期，所以不懂的收敛气息，于是趁着前几天下雨，水漫过桥洞时，它懵懵懂懂的跑了出来，鬼使神差的来到何筝这条巷子，把整条巷子的积水都往自己身边吸，差点把隔壁街收废品大爷的三轮车给泡烂。

　　何筝是来给它磨掉多余灵气的。磨平了棱角，收了野性，它就能安安稳稳待在桥底下，继续做一块不起眼的老石头，不惹事，不生非。

　　这就是她的营生。
　　所有城市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也不仅仅只有人类的存在，还有很多潜在湖里的龙，缩在树洞的狐，趴在屋顶的猫灵，蹲在墙角的石精，当然，何筝不管它们是否成仙还是问道，她就在意一件事，那就是这些非自然现象的事物是否会打扰到普通人的生活。

　　因为她就是这座城市这一代的“守隅人”。安于一隅，守一方安稳。

　　她指尖用力，细砂纸重重的磨过石面，落下一层浅灰色的石粉。石头轻轻颤了颤，像是有点怕，又像是在撒娇，一丝温顺的暖意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来。

　　何筝眼都没抬，声音淡得像白开水般：“安静点。再闹，就把你扔去工地上铺路。”

　　石头立刻不动了，老老实实趴在桌上，连气息都敛得干干净净，跟块路边的废石没什么两样。
　　不知过了多久，店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声响，由远及近。

　　紧接着，就听见一个年轻男生清亮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阿姨，您的快递！放门口还是给您递进去？”

　　是个快递员。

　　何筝没理会，继续磨她的石头。

　　隔壁阿姨应了两声，又闲闲扯了一句：“小伙子，你天天跑这条巷子，有没有接触过隔壁的姑娘？不爱说话，怪冷清的，前几天问她借个酱油都没有理我哩”

　　“看见了看见了，”男生的声音近了些，似乎靠到了门边，好奇又小声，“我知道那家，人家是修复旧物的，性格安静，很正常的呀，我经常送快递呢！”
　　话音刚落，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李式开本来只是路过一下，好奇的多往门缝里瞥了一眼，结果鬼使神差就伸手碰了碰门。门本来就没关严，被他这么一碰，直接往里开了小半扇。
　　何筝抬眼。
　　这个年轻男生，个子不矮，目测有180，穿一身快递员的蓝马甲，帽子戴得有点歪，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打湿，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睛很亮，这个人何筝的确认识，是这一片的快递员外，何筝不太爱出门，但是网上购物是一天都不落。
　　四目相对。

　　何筝的眼神很淡，看着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看得李式开莫名心里一虚。他立刻收回手，干笑两声，，带着点歉意和讨好：“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推门的，我就是看你门没关严，以为里面没人，怕风吹关上夹到手。”

　　何筝没有说话，就看着他。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他心跳有点加快。

　　说实话，李式开长这么大，就没怕过什么人。他从小机灵，嘴甜，会看眼色，街坊邻居、学校老师、公司老板，没有哄不下来的。哪怕闯了点小祸，撒个娇卖个乖，也就过去了。
　　可眼前这个女生，虽然是她经常送快递的熟客，但此刻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没瞪他，没骂他，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他却莫名觉得有点发怵。
　　像上课偷偷玩手机，一抬头撞见班主任站在身后那种慌。

　　“我、我是给隔壁送快递的，真是不小心推的，真的不好意思”，李式开努力解释。

　　他话音还没落地，忽然“喵呜”一声。

　　一声极细的猫叫，从他快递车的车斗里飘了出来。

　　李式开赶紧回头看，何筝看向他身后的快递车上。
　　三轮车车斗里面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最边上一个纸箱缝里，正探出一只雪白的小爪子，轻轻扒拉着纸箱边，又细声细气地叫了几声。

　　那声音！何筝眼神变的犀利起来，用指尖在桌面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那只小爪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唰”地一下缩了回去，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李式开打开纸箱，看到这只小猫匍匐在纸壳箱里瑟瑟发抖，他不禁感到疑惑，
　　这只猫是他早上出门时捡到的，当时这只小白猫被卡在下水道缝里，不停的叫唤，他心一软，就停下车把猫救了出来，想着送完快递之后就送到宠物店或者流浪猫救助站，所以就暂时就先塞进了车斗里，但是这一天无论是他喂食还是逗它，这只猫的胆子都非常大，没有出现过这种应激情况。
　　“把它给我吧”何筝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李式开的耳朵里。

　　李式开愣了一下：“啊？”

　　“我收养它，把它给我”何筝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回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李式开思考了一会，同时把头探向店里，似乎是在看店里的环境适不适合养猫。

　　看了两眼之后，李式开为难道：“你喜欢的话给你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你店里的环境不太适合养猫啊"
　　"那你带走吧！”何筝坐回桌子前，没有再理会李式开

　　李式开以为她会争取一下，想不到这么快就放弃了，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摸了摸白猫的脑袋，把箱子盖好，然后准备离开了。
　　但是何筝突然站起身来，手上拿着一支血红色的毛笔，然后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纸箱：“让它出来。”

　　李式开有点懵，但还是照做的把纸箱打开了。

　　只见箱子里，缩着一团小小的白色影子，不是猫，却也差不离——浑身雪白，耳朵尖微微带着点浅红，尾巴比普通猫长一点，细一点，正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一双圆溜溜的金绿色眼睛，怯生生地看向何筝，抖得非常厉害。那眼神，根本不是畜生的懵懂，是恐惧，是活物知道自己被同类看穿底细的恐惧。

　　李式开眨了眨眼，不解道：”你要做什么？“

　　何筝没有理他，血红色毛笔的笔尖对准白猫的额头轻轻的点了一下，然后猫猫呜咽了一声，身形不断变大，直到变成一只成年狼的大小。

　　李式开退后几步，嘴巴张开，被吓的说不出话来，但还没有等他恐惧完，这只白猫又急速的变小，变成了之前的大小。

　　”这是，这是什么？怎么会？“李式开捂住嘴巴，被震惊的不成样子。

　　何筝伸手把白猫抱了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刚刚还抖成筛子的白猫立刻乖乖的爬在她的怀里，温柔的舔舐着自己的毛。

　　”她是猫灵。”何筝淡淡道，她从来不怕普通人知道有这些灵物的存在，她反而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才好，这世间本就是共存的，人类并不是一切的主宰。“世间万物要是长时间生存在有灵气的地方，那么便都会产生灵智，产生灵智之后就不能以寻常物去看待，它们会有自己的思想，还有喜好。”

　　李式开然后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用一种安慰精神病患的语气小声道：“那个……姐们儿，你是拿什么东西催眠我的，竟然这么逼真，我一定是在做梦对吧！”

　　何筝看着他。这人，脑子转得是快，就是没用在正地方，不过她已经说了，至于这人信不信就不关她什么事了

　　何筝继续道：“它身上灵气散得太乱，再跟着你，不出三天，你就得发烧起疹子，然后整夜睡不着，你要赌一把吗？”

　　李式开是谁，是从小接受九年义务教育长大的，他活了二十二年，唯物主义教育贯彻到底，长这么大连鬼故事都当段子听，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虽然眼前这一幕，太真实。不过他依旧不相信，觉得肯定是这人催眠了他。什么灵气，什么成精，什么发烧起疹子，这年头还有人玩这套？他本来以为是个高冷文艺女青年，结果是个神棍。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双干净通透的眼睛，他心里那点“她在胡说八道”的笃定，莫名其妙就晃了晃。

　　何筝没耐心跟他绕圈子，看他始终不相信，便把目光落在怀里的白猫身上，声音依旧平淡：“你才刚化灵，控不住自身气息，跟着普通人，会害了他。”

　　白猫抬起头，细声细气地呜咽了一声，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委屈。

　　“我不是要抓你，”何筝道，“城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往东走，有山，有林，去那里修行，会更适合你，别再往人堆里面钻了，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别人”

　　白猫金绿色的眼睛看了看何筝，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呆住的李式开，轻轻的叫了两句，像是在道谢，然后一纵身，从何筝怀里跳了下来，一溜烟往巷子深处跑，转眼就没了影子。

　　风一吹，旁边的纸壳箱被吹的框框响，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场白日梦。

　　李式开彻底僵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看空箱子，又抬头看了看何筝，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憋出一句：“……你没骗我？”

　　何筝懒得回答。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转身要回屋。

　　“哎哎，等一下！”李式开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又怕冒犯，在半空中停住，急急忙忙问，“你刚才说，它跟着我，我会生病？真的假的？”

　　何筝脚步没停：“信则真，不信则假。”

　　“我信！我信还不行吗！”李式开立刻改口，“那我现在没事吧？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我身体挺好的，平时连感冒都少，但是你刚才说得那么认真——”

　　何筝停住脚，回头看他。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肩上，把她冷白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她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淡淡道：“暂时没事。灵气沾得浅，过两天就散了。”

　　李式开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吸阳气什么的……不对不对，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

　　他顿了顿，看着李式开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好奇、生气以为她是神棍，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但还有点小刺激，他不是什么接受新事物弱的人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撞到这种超出常识的事，虽然恐惧，但是也很新鲜，甚至有些兴奋。

　　“你……”李式开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你是不是那种……传说里的高人？就是专门管这些妖魔鬼怪的？749局对吗？”

　　何筝看着他。这人，胆子倒是不小。

　　按照惯例。普通人撞见这种事，要么吓傻，要么吓跑，他倒好，惊魂未定，却先开始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我不管妖魔鬼怪，”何筝平静道，“我只管安稳。”

　　“安稳？”李式开没听懂。

　　“它们不扰人，我不碰它们，”何筝道，“人间归人间，灵物归灵物，各安其位，就是安稳。”

　　李式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立刻想起什么：“那刚才那个……小猫，嗯精，真的没事吗？不会跑回来再缠着我吧？”

　　“不会。”何筝道，“它记仇，也记恩，明白是你救的它，不会害你。”

　　李式开放下心来，又忍不住上下打量她。眼前这个女生，但是言语间非常的成熟，看似守着一间破破烂烂的旧物店，但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这剧情，比他平时看的小说还刺激。

　　他脑子一转，聪明劲立刻上线：“那个……姐，我叫李式开，方程式的式，开门的开，咱们以前经常见的，我就在这片送快递，要是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灵物，我能不能来找你帮忙啊？”

　　何筝想都没有想：“可以”

　　李式开放松下来：那个我看你快递上的单号，你是叫何筝是吗？那我以后叫你何姐怎么样？”

　　“不行！”何筝

　　李式开：“啊，为什么？”

　　“显的我老气，换一个！”何筝

　　“奥奥，对，不好意思，那我就叫你的名字了。”李式开赶紧改口，“你要是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啊、打听消息啊、搬东西的活儿，尽管叫我！快递我都能送，别的也能干，你今天也算是救了我，干什么我都不收费。”

　　何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丢下一句：“送你的快递，再耽误，就晚了。”

　　说完，转身走进屋里，并带上了门。这一次，门关得严实，没留一点缝隙。

　　李式开站在门外，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摸了摸下巴，看着那扇紧闭的旧木门，眼神里多了点兴致盎然的好奇。

　　何筝……

　　这名字，跟她人可不太像，非常的高冷啊

　　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阳光正好，梧桐树叶随风晃动，一切都跟平时没两样。可李式开知道，从今天这一刻起，他眼里的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原来高楼之下，车水马龙之间，真的藏着另一个世界。
　　他吹了声口哨，三轮车嗡地一声驶出巷子。

　　店里里。

　　何筝重新坐回矮桌前，那块青灰色的桥石安安静静趴在桌上，温顺得不像话。

　　她拿起细砂纸，继续慢慢打磨。

　　窗外的热闹，巷子里的声响，都被关在门外。她依旧是那个安安静静、不与人来往的旧物店店主。只是指尖微微一顿，何筝抬眼，看向紧闭的木门，若有所思。
　　这人，天生阳气足，命格稳，还招灵物亲近。这种人，要么一辈子平平安安，要么……迟早会被卷进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里，而这种人也是守隅人最好的传承者。

　　她垂下眼，石粉轻轻落下，在桌面上积了一小团浅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