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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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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色卡练习的第四天,林墨逐渐理解了顾景深的用意。每天面对一种颜色,不带任何创作压力,只是单纯地感受它的存在。这种简单的任务意外地缓解了他的焦虑,仿佛每一种颜色都在他内心开辟出一小块安宁的空间。
手机震动,是顾景深诊所发来的预约提醒。明天下午三点,第四次咨询。
他放下画笔,不自觉地抚摸着手腕内侧。每次咨询前,这种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复杂情绪都会如期而至。
而明天,按照顾景深上周提到的计划,他们将再次进行房树人绘画测试。
次日下午,林墨提前十分钟到达诊所。苏晴正在前台整理文件,看见他时依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顾医生还在准备,请您稍等片刻。今天要喝茶吗?刚到了一批大吉岭红茶。”
林墨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他在休息区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本艺术杂志。它依然放在原来的位置,但似乎被人翻动过。他克制住再次查看那行批注的冲动,转而观察墙上的版画。今天他才注意到,版画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签名——J.S. Gu。
顾景深的作品?
“林先生,顾医生准备好了。”苏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景深的诊室今天有些不同。沙发前的茶几上已经摆放好了画纸和一盒彩色铅笔,百叶窗的角度调整到让阳光均匀洒落的位置。
“下午好。”顾景深站在窗边,逆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这周的色卡练习感觉如何?”
“比想象中有用。”林墨如实回答,“‘深海’让我感到平静,‘晨曦’带来希望,而昨天的‘森林’则让我回想起童年。”
顾景深微微颔首:“色彩与情感的联结是人类认知的基础。重新激活这种联结,对你的创作会有帮助。”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画具:“那么,开始今天的测试吧。”
林墨拿起一支铅笔,手指微微颤抖。面对空白的画纸,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放松,林墨。”顾景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只是一幅画,不是考试。”
林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开始落笔。
他先画了房子——一座简单的两层小屋,有倾斜的屋顶和方形的窗户。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门前有一条小径。这是他在儿童绘本中常见的房子形象,安全而温馨。
然后是树。他画了一棵苹果树,枝头挂着红色的果实。树干的纹理细致而清晰,树冠茂密而饱满。这是他童年记忆中的那棵苹果树,每年秋天都会结满香甜的果子。
最后是人。铅笔在纸上悬停良久,他终于落笔——依旧是一个背对观者的人,站在房子和树之间,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实。人物的细节很少,只能从身形判断那可能是个男孩或年轻男子。
完成画作后,他放下铅笔,感到一阵虚脱。这幅看似简单的画耗尽了他的心力。
顾景深接过画纸,静静地端详了几分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墨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画的某些部分停留得特别久。
“能告诉我你画的是什么吗?”顾景深终于开口。
“一座房子,一棵苹果树,和...一个人。”
“这个人为什么依然背对着我们?”
林墨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应该这样。”
顾景深轻轻点头,指尖划过画中的树干:“这棵树的根部画得很细致,几乎像血管一样延伸进土壤。而树冠非常茂密,但左侧有一小片空白。”
林墨怔住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房子的窗户是关着的,但烟囱在冒烟,说明里面有人。”顾景深继续分析,“门前的小径通向画外,而不是连接房子和树。”
每一句解读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精心构建的防御。
“在房树人测试中,树的根部通常代表与过去的联结。”顾景深抬起眼,目光锐利而平静,“你画出了非常清晰的根部,甚至强调了它们的纹理,这说明你的童年记忆对你依然有着深刻的影响。”
林墨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树冠左侧的空白,在投射测试中往往与生命中重要女性的缺失有关。”顾景深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重重落在林墨心上,“可能是母亲,或者,其他女性亲属。”
林墨猛地抬起头,撞上顾景深冷静而了然的目光。那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至于这个背对的人...”顾景深的指尖轻点画中的人物,“他站在房子和树之间,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实,却背对着观者。这暗示着一种矛盾——渴望联结却又回避被注视,向往滋养却又保持距离。”
诊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林墨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中轰鸣,几乎要掩盖顾景深接下来的话语。
“林墨,”顾景深的声音轻柔却不容回避,“这个背影,是否与你童年经历的某种缺失有关?”
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空荡荡的餐桌,紧闭的房门,还有那盒最终被扔进垃圾桶的蜡笔...
“我...”林墨的声音干涩,“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顾景深没有追问,只是将画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心理咨询是一个过程,我们不必急于一时。今天的发现已经很有价值。”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顾景深没有再提及画作的含义,而是将话题转向林墨近期的睡眠质量和创作进度。
这种突然的转变让林墨既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感到失落。
咨询结束时,顾景深照例送他到门口。
“下周同一时间?”他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难以捉摸。
林墨点点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带着那幅房树人画作和满心的混乱,林墨离开了诊所。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想顾景深的解读——树根、树冠的空白、和背对的人..…
那天晚上,林墨站在画室中央,凝视着自己的作品。
他翻开速写本,一页页地浏览。然后,他震惊地发现,在无数幅习作中,总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出现在画面的角落——有时是远景中的行人,有时是窗边的剪影,有时只是阴影中的一团模糊。
这个发现让他不寒而栗。原来他的潜意识早已通过画笔诉说着秘密,而他却浑然不觉。
手机突然响起,是陆辰宇的来电。
林墨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片刻,最终按下了静音键。他不想面对陆辰宇那种充满占有欲的关心,不想被提醒自己有多么“脆弱”,多么需要“保护”。
他现在只想弄明白,顾景深从他画中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走到窗边,他望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中,每一扇明亮的窗户后似乎都有一个故事。
顾景深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这个背影,是否与你童年经历的某种缺失有关?”
林墨闭上眼睛,第一次允许自己去触碰那个问题背后的记忆。模糊的画面在黑暗中浮现——一个空荡荡的房子,一扇永远关着的门,还有一个小男孩孤独的背影...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
林墨走到画架前,调色盘上的颜料正鲜艳欲滴。
钴蓝、镉黄、永固玫红——这些他熟悉的颜色今天却显得格外陌生,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他摇摇头,试图甩开房树人测试带来的不安。顾景深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过是心理测试。”他低声自语,拿起画笔蘸取湖蓝色,准备为这幅新作铺上底色。
笔触落在画布上的瞬间,他愣住了。
原本应该鲜亮的湖蓝色变成了一种沉闷的灰蓝色。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光线问题,但画室朝南的窗户正透进充足的午后阳光。他放下画笔,用力揉搓双眼,再次看向调色盘。
所有的颜色都变了。
钴蓝成了灰蓝,镉黄成了土黄,永固玫红变成了暗淡的砖红。
一阵恐慌攫住了他的喉咙。他踉跄着后退,碰倒了旁边的画架,画具散落一地。他冲到窗边,望向窗外——街道对过的红色招牌变成了暗红色,行道树的绿叶泛着灰绿,天空是一种令人压抑的灰蓝。
“不...”他喃喃道,手指紧紧抓住窗框。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色觉异常。几年前,在他最抑郁的时期,也曾短暂地失去过对色彩的感知。
只是,这次的感觉更加持久。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画架前,盯着那幅刚起了个头的画作。
灰蓝色的背景像监狱的墙壁,将他困在其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出版社编辑的来电,想必是来询问进度。他没有接听,任由铃声在空荡的画室里回响。
他尝试着继续作画,但每一种颜色都失去了它应有的生命力。
他凭着记忆调配颜料,二十分钟后,他放弃了,盯着画布上那团灰暗、混乱的色块,感到一阵反胃。
这不是艺术,这是绝望的具象化。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顾景深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深入探索潜意识可能会暂时激化某些症状...这是治疗过程中的正常反应。”
正常反应?失去色彩感知对画家来说绝不正常。
夕阳西沉,画室内的光线逐渐暗淡。
林墨没有开灯,坐在昏暗中,盯着那幅失败的画作。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顾景深诊所的号码。
他犹豫片刻,接通了电话。
“林先生,我是苏晴。”电话那头传来助理心理师轻快的声音,“顾医生让我确认下周二的预约时间,下午三点可以吗?”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是否要告诉她色觉异常的事。但一种奇怪的羞耻感阻止了他。
“可以。”他简短地回答。
“您还好吗?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很好。”他撒谎,“只是有点累。”
挂断电话后,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双手,恐慌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绝望取代。
他起身打开画室的灯,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眼睛。色彩依然没有回来。
一幅他最为得意的作品——《夏日的旋转木马》——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场灰蒙蒙的噩梦。粉红色的棉花糖变成了灰色,金色的木马顶篷变成了土黄色,孩子们脸上红润的光泽消失不见。
他猛地合上画集,胸口一阵绞痛。
画室角落堆放着他为即将到来的展览准备的草图。截止日期迫在眉睫,而他突然变成了色盲。
“冷静下来,”他对自己说,“这只是暂时的,心理因素导致的。”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万一这次是永久性的呢?万一他再也看不到色彩了呢?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洗脸颊,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深色的眼圈,一副被击垮的样子。他注意到自己的虹膜——原本是浅褐色的,现在看起来几乎是灰色的。
一种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如果色彩永远不会回来,他的艺术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色彩的插画师,就像失去味觉的厨师。
他回到画室,打开电脑,搜索“获得性色盲症”“心理因素导致的色觉异常”。
大量的医学信息涌入眼帘,但他无法集中精神阅读。那些黑白分明的文字仿佛在嘲笑他失去的色彩感知。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陆续亮起。
曾经令他着迷的夜景如今变成了一片灰暗的灯光秀,毫无生气。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那个失去色彩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辰宇发来的信息:“听说你的画展筹备不太顺利?需要帮忙吗?”
林墨没有回复。
他不想面对陆辰宇那种混合着关心和控制的复杂情感,尤其是在这种脆弱的时候。
他坐回画架前,拿起铅笔,开始素描。没有色彩,至少他还有线条和明暗。铅笔在纸上划过,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观者,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风景。
画着画着,他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画出了那个背影。那个在房树人测试中出现过的背影,那个顾景深认为与童年缺失有关的背影。
他放下铅笔,长叹一声。夜色渐深,画室里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他应该休息,但害怕闭上眼睛,害怕在梦中也会看到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
最终,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光标停留在“顾景深”的名字上。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