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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看你往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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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涧当即去找纵横部主策要说法。
她身为机要部军械师,不得越级交涉,都需经由纵横部上报军方。
此时,纵横部议事厅中,路双一已老实候着。军械交付是大事,突然应定制方要求提前了十日,他无论如何都得协调好。
果然,鸣涧一早就气势汹汹赶来了。原本笑眯眯的鹿眼和她师父一般冷如寒潭。
她平日里看着乖顺,此时却咬住不放:“迟延交付既要赔偿,也应适用于提前交付。”
路双一委屈着一张胖脸,无奈道:“我当然知道难处,可惜我说了不算。”言罢,又心虚地瞧着一旁坐着的大佛。
鸣涧当然不是独自前来,而是把她的靠山一同背来了。
傅弦乐必定要来给小徒弟撑腰的。
她面无表情,不知从哪掏出了一罐染料,往椅子上一歪,用小刷子给自己的指甲涂上颜色。
“路主策。”她吹了吹指尖,“契定文书是双方签的。天合军要提前,就走重新报备的流程,谁也绕不过去。”
路双一看着那玉葱似的手,冷汗直冒。傅弦乐刚刷完一只手的指甲,轻巧地吹了吹,又抬头很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这架势是要打持久战。
军方向来强势,他实属无奈:“条款都是由军方框定的……”
“契定意味着双方平等。”傅弦乐毫不留情打断他,“我徒弟违约自然要赔偿,天合军凭什么不能?”鸣涧第一次做总司造,要是一声不吭地被拿捏了,以后也别混了。
鸣涧站在师父身侧,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不说话,也不退让。
路双一夹在中间,两头受压。半晌,他叹了口气:“真想辞了这职位啊。”
话虽这么说,还是交待鸣涧先赶进度,待他从中斡旋。这便前往天合军驻地。
路双一将鸣涧的诉求如实传达给了晏沉。
闻言,他挑了挑眉。
重新报备确实要花点时间,但要加急流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会以为这也算筹码吧。
他将交付日提前,本意将贯星铳用于这次和长择的演武,这可是新武器亮相的好机会,没想到总司造一板一眼地跟他说起了条款,说是蹬鼻子上脸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该谈条件时不含糊,也不失为好品质。
他思索一番,答道:“如能优于交付标准,就按她说的办。”
路双一急了:“高出多少才算。”
晏沉眼带笑意,让他放轻松:“高出一丁点也算。”
路双一这才放心地回去了,临走前顺嘴提了靶面测试的日期。
晏沉继续低头批公文,闻言头也没抬,只道如得空就去看看。既未说定,路双一就没有将他登记在册,省得一来二去让双方更加不痛快。
路双一带回了晏沉的原话。鸣涧对于提前交付一事虽有不满,但经此交锋,她觉得这位统领还算讲道理。
对于交付标准,既然高出一丁点也算,她还是能做到的。
她从未学过武艺,却对于射击颇有心得,自能打出这件武器的成绩上限。
风偏倾角,位速相距,这些数值在她脑海中列成算式,像呼吸起伏一样自然。这是承袭自父亲的血脉天赋,自小就是如此——万物在她眼中皆可推演,她向来擅长解题,不过是找到变量与结果的关联。
她本对故人重逢一事仍有忧思,倒因为这突然的繁忙而消散些许。
她原本兼有期盼和抗拒,时常陷入矛盾。分离之后,她只能通过政报寻找他的消息,他继位成为国君,才知他的宗名为司寇显。九百年间,纸面文字触手可及,他们相隔却已不止国境之距。
在演武中用上这贯星铳,即使不能相认,也算给故人的一份见面礼。
虽失故国,与长择的盟约践行无望,但她因机缘巧合研制军械,或许也能拥有复国之力。
交付前,鸣涧反复查验贯星铳的样品标准,对精度要求可谓严苛,铸造打磨都不放过毫厘,匠师们被催得吃不香睡不好。见她年纪小嘴又甜,对自己的作品又这么执着,最终还是赶工做出了达标的样品。
天合军这统领嘴巴一张,交付日就不得不提前,随之而来的难题诸多。排在首位的就是测试场地。纵横部有专属靶场,但排期严格,无法调换。
好在有师父帮忙,选定了一个位于远郊的老靶场。“倒是可用,只是这靶场条件可不如自家的。”师父提醒道。鸣涧应下,又加紧练习靶面射击。
条件再难,只要本事够大,也没什么可愁的。只要她手够稳,贯星铳机能自能保障。这份信心可不是空中楼阁,她太了解自己的作品。
对这第一件作品的感情更是非比寻常,操劳甚重。她设身处地感受到,师父冰雪一般的容彩,却总是为自己操心,以后再不嫌师父啰嗦了。
比如,明明安排了纵横部弟子在靶场外围巡防,她仍暗自担忧保密条件如何。靶试窥探的风险并非杞人忧天,军械在交付前一旦泄密,轻则迟延,重则废弃。
迟延也就罢了,迟延交付的赔偿金虽高,慢慢还总有个头。要是废弃了,那她真是没地儿哭了。考虑再三,她在袖袋中放了一枚百纳符,有充足的空间供她存放应急物件,将各种情况都预演了数遍。
虽有些仓促,贯星铳的靶面测试还是如期进行了。
这靶场条件确实不足,匠师们接连上阵,都没能打出稳定的成绩。在场都是机要部同僚,相识多年,也禁不住这磋磨,更何况射击本就最考验心态。
鸣涧决定自己上场。她身为设计者,又反复加练,自能服众。
她身量不高,一张小脸严肃地绷着,更显稚嫩,好似会被后坐力崩倒。
地形风况不佳,靶面有高低倾斜,她定神持械,默算风偏与倾角并修正,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弹药离膛,爆鸣声让众人的心跳都慢了一瞬,她利落拉开膛栓,弹壳叮当落地。
气息随手势起落,往复流动。三发连射,均正中靶心。
经测量,靶面侵彻误差果然优于设计范围——考虑到靶场条件,这一成绩甚至更佳。
她轻轻吁口气,站起身,终是笑了。机要部众人随之欢呼,一向淡定的师父不顾众人在场,眼眶中已有泫然光彩。
开了个好头,接下来便顺利了。鸣涧报上方才得出的修正数值,测试得以有序进行。
进入统计回收的尾声,她站回师父身边,脸蛋就被一通揉搓,使劲表扬。挣扎间,她余光瞥见靶场外竟有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处观摩多久了。
她冷静下来,在靶场环顾一番。今日参与测试的人员均登记在册,此刻都聚集在靶场内——外面那人,确是不速之“客”。
一直担心的问题果然还是发生了。她刚下靶场,因此离门口最近,自认是抓探子的最佳人选。
鸣涧连忙给师父比了个手势,意为“泄密风险”。师父已接受过她的预演教习,读懂了这意思,传达指令暂时中止了测试。
虽有预案,鸣涧却比在靶场上瞄准时还要紧张。她屏息制住指间颤抖,掏出神笺,神念微动,一条讯息即发给了巡防队长:“外人来,泄密。”
巡防队长即刻回复:“无。”
怎么可能没人?她绝对没有看错。
此时只得自救了,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边跑边在心里骂,她就不该相信纵横部这帮白菜,连九曲回廊都解得头疼,哪里做得来巡防?
好在她此前已对突发事件有所准备。她奔出靶场,没几步果然追上了那人的身影。她注意到,对方走得不快。
这是诱敌,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管不了那么多。她咬牙,右手向前直伸,掌心精光暗蓄——
先逮住再说。
她掏出了一个好东西,正是此前为“随机应变”准备的。
晏沉不动声色旁观了整场测试,转身离开时,他没想到会有人追上来。
这迅疾的脚步声有些结实。
还有些耳熟?
他感受到右侧疾风擦过,无需转身,左手已动,眼见着那突袭而来的手腕被他箍住。
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方才大显身手的总司造,虽面色不改,但这双小鹿般黑亮的眼睛,此时却带着怒意和紧张。
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晏沉倒也不急,且看她要做什么。
以虎口箍住的,正是方才瞄准时纹丝不动的那只手。伶仃的腕骨将皮肤撑得更显白透,此刻硌在他的掌心,骨节起伏嶙峋,清晰可辨。
她跑得这样快,他这一拽下去,如此稳当的手岂不是要伤着,那就可惜了。
他便松开了左手。
卸力缓冲的一刹那,两人的视线正碰上。他试图以眼神询问缘由,却是在鸣涧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似是对他突然松手感到意外,旋即消散,换成了憋着一股劲的执拗。
只见她右手精光一闪,刺得他下意识偏头——
咔嗒一声脆响。
左手腕倏地一凉。
低头一看,腕间已多了一副铐链。
他愣了一瞬,慢慢抬起眼。
总司造调匀气息,嘴角微微一翘。
看到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她难掩得意:
“看你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