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寒冬季

1、风遇松枝，一眼心动

　　九月的南城，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风一吹，叶片轻轻摇晃，连带着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动，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南城中学是整个南城区公认的重点高中，升学率常年稳居榜首，校规森严，管理严格，可再刻板的规矩，也压不住青春期里肆意生长的心思。有人埋头在书山题海里挣扎，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八卦，而在所有话题里，被提及频率最高的，永远是那两个名字。

　　顾森。

　　江宇。

　　一个是全校公认的校草，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容貌清俊，气质温和，待人有礼，情绪从不外露，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模范学生，也是无数女生心底偷偷藏着的白月光。

　　一个是整个南城中学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校霸，成绩稳居倒数，性格张扬，脾气火爆，出手干脆，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连老师对他都多有纵容，学生们更是远远看见就绕道走。

　　一个在云端，安静发光。
　　一个在尘嚣，肆意张扬。

　　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却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因为一场不经意的相遇，彻底纠缠在一起。

　　顾森刚从图书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摞刚借好的参考书，指尖轻轻扣着书脊，身姿挺拔，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缓，像一幅被精心勾勒的少年画像。

　　白衬衫的袖口被他仔细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流畅柔和，连下颌线都显得格外温顺。

　　在外人眼里，顾森是完美的。

　　成绩好，性格好，长相好，家世好，挑不出一丝缺点。

　　更重要的是，他的信息素淡得几乎无法察觉，无论周围环境多么躁动，他永远都保持着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从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也从不会影响别人。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定——顾森是个Beta。

　　在这个Alpha强势张扬、Omega柔软易感的世界里，Beta就像最安稳的底色，不显眼，不惹事，不具备攻击性，也最容易让人安心。

　　没有人知道，这层温和无害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个被压抑了整整十五年的秘密。

　　顾森是个Alpha。

　　还是一个天生体质就远超常人的顶级Alpha。

　　他的信息素是清冽干净的松木香气，清冷，沉稳，带着极强的压制力和安抚力，一旦完全释放，足以让整个教学楼里的Alpha心生敬畏，让所有Omega不自觉地产生依赖。

　　可他不能。

　　这份力量，从他分化成功的那一天起，就被他亲手藏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他的母亲，极度厌恶Alpha。

　　顾森的母亲年轻时曾遭遇过一段极其不堪的感情，对方是一个性格暴戾、习惯用信息素压迫和控制伴侣的Alpha，那段经历给她留下了深入骨髓的阴影，让她从此对所有Alpha都抱有强烈的抵触和恐惧。

　　在顾森尚未分化时，母亲就无数次红着眼眶叮嘱他：“小森，以后一定要做个温和的人，不要像那些Alpha一样强势，不要用信息素去伤害别人，平平安安、安安静静地长大，好不好？”

　　她没有说，如果顾森是Alpha，她会怎么样。

　　可顾森看懂了她眼底的恐惧和不安。

　　他不想让母亲伤心，更不想让母亲活在随时会被触发的阴影里。

　　所以从分化成功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几年的伪装。

　　他按时服用医生专门调配的温和型抑制剂，把自己的信息素压制到几乎完全消失的程度；他刻意收敛所有属于Alpha的本能和锋芒，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有礼，从不与人争执，从不表现出任何强势的一面；他努力活成一个标准的、无害的Beta，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这样一个平淡温和的人。

　　十几年如一日。

　　久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Beta。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骨子里藏着怎样惊人的力量。

　　他习惯了隐藏，习惯了克制，习惯了把所有真实的情绪和想法都锁在心底，生活过得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也没有意外。

　　直到这一天。

　　顾森抱着书，沿着走廊安静地往前走，准备回教室。

　　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自习，只有少数几个人路过，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留意拐角处的动静。

　　下一秒。

　　“砰——”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响起。

　　一道身形挺拔的少年从拐角处快步冲出来，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顾森怀里的书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他下意识地稳住身形，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的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体一瞬间的紧绷。

　　那是一种极度警惕、极度戒备的状态，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小兽。

　　顾森微微抬眼。

　　撞进他眼底的，是一个极其张扬耀眼的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比同龄人要高出小半个头，穿着南城中学的校服，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袖口胡乱地挽着，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孔是干净的浅黑色，眼神里带着几分没散尽的戾气和不耐烦，下颌线紧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势气场。

　　是江宇。

　　整个南城中学无人不知、无人不躲的校霸。

　　顾森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见过多少次，而是因为江宇的名气实在太大，大到整个学校，从老师到学生，没有人不知道这个脾气火爆、不好招惹的少年。

　　只是传闻终究是传闻。

　　真正近距离看见，顾森才发现，江宇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传闻里的江宇，凶狠，暴戾，难以接近。

　　可眼前的少年，虽然眼神冷硬，气场逼人，却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眼底的戾气莫名地僵了一下，连紧绷的身体都微微放松了一瞬，耳尖更是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的红。

　　快得像是错觉。

　　顾森微微一怔。

　　“抱歉。”他先开口，声音清淡温和，像初秋的风，干净又舒服，“我没有看路。”

　　按照传闻里的性格，江宇此刻应该会皱眉，会不耐烦，会冷着脸丢下一句“滚开”或者“别碰我”。

　　可出乎意料的是。

　　江宇没有发脾气。

　　他甚至没有甩开顾森扶在他手臂上的手。

　　少年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直直地落在顾森的脸上，目光有些发直，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是那种张扬刺眼的好看，是干净，温和，清润，像山间的松，像月下的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顾森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连垂落的发丝都显得格外温柔。

　　那双眼睛清澈又平和，没有嫌弃，没有畏惧，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看见他就立刻绕道走，也没有像那些刻意讨好的人一样，带着不怀好意的接近。

　　只是平静，温和，坦然。

　　江宇的心脏，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破土而出，不受控制，无法压抑，瞬间席卷了整个四肢百骸。

　　一见钟情。

　　这四个字，突兀地砸进江宇的脑海里。

　　他以前觉得这四个字无比矫情，无比可笑，他不相信什么一眼万年，不相信什么一眼就心动，他觉得所有感情都应该是干脆直接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什么中间地带。

　　可现在他信了。

　　就在刚才，与顾森对视的那一眼。

　　他彻底栽了。

　　栽在了这个看上去温和无害、干净得像一捧月光的少年手里。

　　江宇的喉咙微微发紧，原本到了嘴边的不耐烦，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无比生硬、甚至有些结巴的话：“没、没事……”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
　　他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可看着顾森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他实在凶不起来，也冷不下脸。

　　江宇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书本，耳根的温度越来越高，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连忙弯腰，手忙脚乱地开始捡书：“我帮你捡……”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有些慌乱，指尖不小心碰到顾森的手，都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来，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顾森安静地看着他。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

　　传闻里的校霸，脾气火爆，性格乖戾，难以接近。

　　可眼前的江宇，明明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明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明明眼神都不敢和他长时间对视，却还在努力装作一副镇定的样子。

　　像一只竖起尖刺，却偷偷把柔软肚皮露出来的小兽。

　　别扭，又可爱。

　　顾森的心底，莫名地轻轻一动。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没有波澜，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活了十六年，一直活在克制和隐藏里，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温和却疏远的距离，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过分的交集，更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这样奇怪的感觉。

　　江宇是第一个。

　　顾森也弯下腰，和他一起捡书，指尖轻轻拾起散落的书页，声音依旧温和：“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可以。”

　　“不麻烦！”江宇立刻抬头，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我撞的你，我必须帮你捡。”

　　他怕自己一松手，顾森就会走掉。
　　他怕自己一退缩，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就会变成泡影。
　　他怕眼前这个让他一眼就沦陷的少年，从此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顾森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紧张和认真，没有再拒绝。

　　两人安静地捡着地上的书。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书页摩擦的轻响，阳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

　　顾森的信息素被他死死压制着，淡得几乎不存在。

　　可江宇身上，却隐隐散发出一丝极淡、极清冽的气息。

　　像寒冬里的雪松，干净，冷冽，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又在靠近顾森的时候，不自觉地变得柔软温顺。

　　顾森的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

　　那是Omega的信息素味道。

　　很淡，很干净，被主人刻意地隐藏和压制着，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顾森的心底，再次升起一丝疑惑。

　　所有人都说，江宇是一个强势张扬的Alpha，所以才会脾气这么大，气场这么强，才会让所有人都畏惧。

　　可现在看来……

　　江宇分明是个Omega。

　　一个用强势和冷漠，把自己牢牢包裹起来的Omega。

　　顾森没有点破。

　　他习惯了隐藏，也懂得尊重别人的秘密，更何况，他自己也藏着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散落的书本被一一捡好，整齐地叠在一起。

　　江宇把书抱起来，双手捧着，递到顾森面前，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眼神紧张地看着顾森：“给、给你……”

　　“谢谢。”顾森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指尖一瞬间的僵硬。

　　江宇的心跳又开始失控。

　　他死死攥着指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抬眼，再次看向顾森，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其实知道。

　　他早就知道顾森的名字。
　　知道顾森是年级第一，是校草，是所有人都喜欢的温和学霸。
　　可他还是想亲耳听顾森说一遍。

　　想听顾森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顾森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张，声音温和地回答：“顾森。”

　　“顾森……”江宇小声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认认真真地记在心底，像刻在骨头上一样，再也忘不掉。

　　他抬起头，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炽热的认真，看着顾森，一字一句地说：“我叫江宇。”

　　“长江的江，宇宙的宇。”

　　“你记住我。”

　　顾森微微一怔。

　　他看着江宇那双明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执着和认真，轻轻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江宇瞬间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灿烂、极其耀眼的笑容，像乌云散开后露出的阳光，干净，张扬，毫无保留，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戾气和冷漠，只剩下少年独有的鲜活和热烈。

　　顾森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无法忽视的印象。

　　“我……我先回教室了！”江宇意识到自己笑得太明显，脸颊一红，连忙收敛笑容，装作一副镇定的样子，“以后我找你！”

　　不等顾森回答，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身快步跑开，背影都带着一丝慌乱。

　　跑出去几步，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森还站在原地，抱着书，安静地看着他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得不像话。

　　江宇的耳尖再次爆红，连忙转过头，一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森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书，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松气息。

　　平静了十六年的心湖，在这一刻，终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

　　这场看似不经意的相遇，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将会彻底打乱他平静无波的生活。

　　他更不知道。

　　那个对他一见钟情、张扬热烈的校霸少年，将会用一种怎样狂热而执着的方式，闯入他的世界，撕开他所有的伪装，成为他这辈子，唯一无法隐藏、也不想隐藏的心动。

　　顾森轻轻叹了口气，抱着书，转身继续往教室走去。

　　阳光依旧温柔，风轻轻吹过走廊，卷起几片飘落的树叶。

　　南城的风，遇见了藏起锋芒的松枝。
　　心动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生根发芽。

　　而另一边。

　　江宇一路跑回自己的教室，靠在后门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他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根本停不下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顾森的样子。

　　温和的眉眼，干净的笑容，清澈的眼睛，清淡温和的声音，还有阳光落在他发顶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话。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跳失控。

　　江宇捂住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底甜得快要溢出来。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了想要拼尽全力去靠近、去追求的人。

　　顾森。

　　他记住了。

　　这辈子，他认定了。

　　不管顾森是Beta，还是别人眼里遥不可及的校草，他都不会放手。

　　他要追顾森。
　　光明正大，狂热执着，不顾一切地追。

　　江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戾气和冷漠，而是充满了坚定和炽热。

　　窗外的阳光正好，少年的心动热烈而坦荡。

　　他的追夫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而江宇不知道的是，他拼命追求、满心欢喜的温柔Beta，骨子里藏着的，是他最厌恶、最恐惧的身份。

　　他更不知道，童年那段让他对Alpha恨之入骨、恐惧入骨的阴影，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横在他和顾森之间，最难以跨越的鸿沟。

　　命运的丝线，早已在相遇的那一刻，紧紧缠绕。

　　是甜是虐，是缘是劫，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