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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夜逢君,寒心起微澜 ...

  •   夜幕垂落,墨色浓云将大宋皇城尽数笼罩。

      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宫阙,入夜便化作蛰伏的巨兽,飞檐斗拱在天幕下投下森然剪影。天边一弯残月,洒下清寒银辉,透过寝殿菱花窗,在黑石地面落得斑驳碎影,也映得龙床之上那道身影,辗转难安。

      赵建国这一生,从未睡过几个安稳觉。

      而今夜的梦魇,比往日更烈、更磨人。

      他是执掌生杀的大宋帝王,是令天下震恐的疤痕王,万里疆土匍匐脚下,万民畏之如鬼神。可唯独在睡梦一事上,他半点由不得自己——入眠,便是卸甲,便是袒露软肋,便是给黑暗中蛰伏的恶鬼,留了可乘之机。

      连日朝政杀伐、权谋算计,早已将他身躯熬得筋疲力尽,骨血里都泛着酸乏。可心神却如一张拉满的铁弓,片刻不敢松懈。即便阖眼,也悬着一丝极致警惕。殿外风穿枝叶、内侍轻步、铜漏滴响,任何一丝微声,都能让他骤然惊醒,手先于意识扣住枕边剑柄,眼底杀意翻涌。

      无休止的浅眠与惊醒,如钝刀割肉,一点点磨蚀他的心神,几近将他逼至癫狂。

      可他绝不许任何人窥见这般狼狈脆弱。

      白日里,他是无坚不摧的帝王,狠戾与强大,必须刻入每一个人骨髓。是以他的寝殿,入夜从不许宫人守夜,最亲近的内侍也只能候在殿外百米之外,无召不得入内。这偌大寝殿,夜里唯有他一人,伴满室冷寂,与缠魂不散的梦魇对峙。

      果不其然,闭眼不过瞬息,旧日画面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又回到十六岁那年,回到先帝冰冷的书房。先帝巴掌狠狠掴在脸上,粗粝掌心刮得肌肤生疼,斥骂如毒刃穿心:“逆子!天生反骨!你瞧瞧你兄建成,仁厚端方,满腹经纶,再看你!除了打杀,还会何物?你这辈子,给他提鞋都不配!”

      棍棒落背,剧痛钻心。他咬牙不跪、不求饶,只死死盯着父皇身后,那立于阴影中、满面忧色的双胞胎兄长。

      他恨那张脸。恨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生来便坐拥太子之位,得尽父皇偏爱、满朝拥戴;恨他永远慈悲温厚,衬得自己如同阴沟里的恶鬼。

      画面骤转,又是血洗皇城那夜。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他手握染血裂风剑,冲入东宫。剑刃抵在赵建成颈间,望着那张与自己分毫无异的脸,望着对方眼底无怖唯有痛惜,他终是红了眼,长剑斜劈,在赵建成脸上,留下一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疤痕。

      那一夜,他屠尽不服宗亲,亲手弑先帝,踏尸山血海,登九五之尊。让所有骂他不配为王的人,尽数血偿;让整个天下,跪伏在他脚下。

      “嗬——”

      赵建国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里衣,黏在布满细碎旧疤的肌肤上。心脏在胸腔狂跳,似要撞碎肋骨。虽是盛夏深夜,他却浑身冰寒,四肢如坠冰窖,指尖微颤。

      殿墙仿佛活过来,一寸寸向他挤压,窒息感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吞没。

      他再也无法安坐。

      赵建国猛地掀去锦被,赤足踏在冰凉地面,抓过床边裂风剑系于腰间,连外袍都未披,大步冲出寝殿,撞进夜色凉风之中。

      夏夜微风携着御花园草木清香,伴着深夜凉意,吹在汗湿肌肤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缓。

      他爱这无边黑暗。

      唯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能藏起他脸上狰狞疤痕,掩去眼底疲惫脆弱,不必再做人人胆寒的疤痕王。他可以只是赵建国,而非大宋帝王。

      可警惕之心,从未半分松懈。

      即便身在皇宫,即便深夜御花园空无一人,他的手也始终按在剑柄之上,一双鹰眼在黑暗中锐如寒刃,扫过每一处角落,戒备任何风吹草动。他只想在园中静走片刻,待窒息散去,待东方既白,再回到那座冰冷牢笼。

      脚步无意之间,竟行至御花园喷泉之侧。

      此处正是白日段果誉与文臣吟诗作对之地。池边奇花异草盛放,牡丹、芍药、琼花,在月光下舒展瓣蕊,暗香浮动。

      赵建国本就偏爱极致华美之物,更喜将一切美好牢牢握于掌中,归为己有——这是他权力的另一种彰显:世间绝色,皆该匍匐于他,任他掌控。

      他在泉边汉白玉石上坐下,冰凉石面透过薄衣沁入肌骨,混沌神智终于彻底清明。

      他闭目仰头,面朝残月悬天的夜空,周身戾气稍稍敛去。

      温柔月光覆身,为他镀上一层朦胧银辉,暂时掩去满身杀戾,赐他片刻虚假安宁。

      世人皆视他为嗜血怪物、无情暴君。可无人知晓,他从不是天生恶鬼。他自幼活在羞辱打骂之中,活在双生兄长的光环之下,直至握剑而起,以狠戾击败所有欺凌者,成为更强之人,才得偿所愿。

      可即便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旧日伤痛仍如附骨之疽,夜夜啃噬不休。

      “我早已赢了你……”

      他对着空寂夜空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如磨砂石,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茫然无力,“为何还要在我梦里,阴魂不散,哥哥?”

      唯有这无人深夜,他才敢承认心底最深的秘密。

      赵建成还活着。

      当年血洗东宫那夜,十六岁的他,明明可一剑斩去这个恨了半生的兄长,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他放赵建成一条生路,对外昭告天下,前太子赵建成薨于乱军之中。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软弱,也是他最耻于承认的骨血牵绊。

      如今的疤痕王赵建国,绝不允许自己再半分心软。他对着夜空一字一顿,如对己立誓:“下次再让我遇见你,我必亲手杀你。这一次,绝不再手软。”

      话音刚落,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温润雅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也睡不着吗?”

      那一瞬,赵建国浑身汗毛倒竖,眼底脆弱茫然顷刻散尽,取而代之是滔天杀意。他猛地睁眼,手已紧握剑柄,身形如箭,骤然转身。

      裂风剑出鞘半寸,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逝。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月光之下,少年坐于喷泉另一侧,正歪头望来。一张清绝面容在月色下空灵柔和,眸中带着几分惺忪睡意,恰到好处的讶异。

      是那个大理来的诗才王子——段果誉。

      赵建国眉峰紧蹙,眼底杀意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

      便是这小子,近日搅得他皇宫不宁,凭几首诗词,笼络他半数文臣。他是大理遣来的和平使者,无实打实谋逆证据,他不能轻易动之,否则便给大理发兵口实,引燃两国战火。

      可这绝不代表,他能容忍一个外邦王子,在深夜深宫窥探他的脆弱,冲撞他的禁地。

      段果誉并未看清阴影中人是谁。

      他只是夜里辗转难眠,又怕惊扰浅眠的李世民,便独自悄悄走出听竹轩,循月光行至喷泉边,未料此处已有人在,随口搭了一句,全然不知自己面对的,正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疤痕王。

      见阴影中人不语,他也不恼,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天边残月,声音轻柔如风拂花:“今夜月色真美……我常想,若伸手去触这缕清辉,会是何等滋味。”

      “月悬九天,岂是凡俗可触。”

      赵建国开口,嗓音因刚脱梦魇而浓重沙哑,裹着未散的寒意。他以为,这宫中之人闻其声,无不战栗跪地。

      可段果誉毫无半分怯意。

      他轻轻一笑,那笑意比残月更清辉动人。依旧未曾转头望向阴影,只轻声道:“身躯固然触不到,可心,可以。”

      赵建国怒意骤升。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深夜擅闯御花园,对不明之人随意搭话,无尊卑、无戒备,简直不把大宋宫规、不把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

      他往前踏近半步,藏于阴影中的面容依旧未露。目光沉沉锁在段果誉身上,脑中已在盘算,该如何折辱这不知死活的少年,让他彻底明白,此地是谁的天下,谁才是九五之尊。

      可当月光彻底洒在段果誉身上,看清少年全貌那一瞬,所有盘算、所有怒意,骤然堵在喉间,整个人怔住。

      少年身着素白寝衣,料子是大理特有的云纹软缎,松松垮垮覆在身上,领口微敞,露着纤细锁骨。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被夜风轻轻拂动。他微微仰头,脖颈线条修长优美,如天鹅展颈,侧脸映月,五官精致得空灵绝尘,恍若画中谪仙,不沾半点尘俗烟火。

      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天地精心雕琢的一件活物。

      赵建国见过美人无数,后宫绝色、四方贡女、江南名伶,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段果誉一般,干净得如此有冲击力,如一缕清寒月光,直直撞进他早已冰封如铁的心底。

      可偏偏,泉边少年浑然不觉自身惊艳。他安安静静坐着,如寻常诗人,只纯粹赏夜观月,仿佛这深宫诡谲、皇权倾轧,都与他无关。仿佛这一身绝艳容貌,不是利刃,亦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哪怕只是想象,赤手拥抱这满夜清辉,心头也尽是欢喜。”

      段果誉再度开口,声线温柔如融蜜,带着诗人独有的浪漫纯粹,在寂静夜里,清清楚楚落进赵建国耳中,也落进他那颗冷硬如石的心间。

      赵建国握剑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开来。

      他二十七载人生,见惯阴谋诡诈,听尽阿谀奉承,看遍畏惧谄媚。从未遇过这样一个人。

      在他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在他这杀人如麻的帝王面前,依旧能保有这般纯粹坦荡、温柔天真。白日里,他只当段果誉是大理细作,是靠诗词笼络人心的黄毛小子,是随手可捏死的蝼蚁。

      可此刻,望着月色下的少年,他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兴致。

      这看似无害的诗人,骨子里藏着这深宫所有人都没有的东西。他如悬崖边一株白山茶,干净、脆弱,却又有着惊人生命力,引得人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一层层剥开花瓣,想看清楚他内里,藏着怎样鲜活滚烫的灵魂。

      赵建国立在阴影之中,一双鹰眼死死锁在段果誉身上,眼底杀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玩味,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翻覆的占有欲。

      他想将这轮只可远观的明月,亲手摘下。

      紧紧攥在掌中,藏于深宫,只许他一人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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