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暴雨中央》上上签_行止

3、沉默之墙

　　晶耀大厦十八层，CFO办公室内。

　　楚怀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刚进门的年轻人，见他目光定在某处，出声唤道：“小诚。”声音平稳。

　　没有回应。

　　“小诚。”楚怀章略微提高了音量。

　　白奕诚这才恍然回神，视线从门口方向收回，眼底的惊异尚未完全褪去。“啊？哦，不好意思，楚叔叔，”他迅速调整表情，换上略带歉意的微笑，“刚才有点走神。”

　　他的确没料到，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并非楚怀章，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显然也是刚到，还未及走到办公桌前。约莫168公分的身高，身材比例匀称挺拔。脚上一双裸色低跟鞋，海军蓝九分微喇西装裤精确地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上身是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色真丝衬衫，衬得肩颈线条平直而舒展。她闻声转过身来，清晰的锁骨映入眼帘，颈项纤长，姿态里带着一种自律形成的挺拔。

　　白奕诚的目光移向她的脸。

　　骨相优越，这是第一印象。唇形饱满，唇峰分明，嘴角天然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但她此刻并未微笑。双眼皮是开阔的扇形，眼尾自然延伸。白奕诚下意识想：这双眼睛若是笑起来，大概会像两弯清冷的月牙。她的眉毛并非修剪精致的细眉，而是天生浓密，眉峰清晰，带着几分自然的英气，中和了面容的柔美。

　　然而，那双本该含笑的眼中此刻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

　　清冷与阳光，两种矛盾的特质怎么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白奕诚心中升起一丝探究的好奇。

　　楚怀章待两人都走近，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地为双方介绍：“小诚，这位是集团新上任的财务分析主管，陆方晴女士。”

　　陆方晴。

　　白奕诚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方才那点因惊艳而生出的好奇，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弥漫开来的审视、评估，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背叛感的厌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下来。

　　陆方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眸色的变化，从初见的明亮探究，到听见名字后的骤然降温。她面色未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察觉任何异样。

　　“方晴，”楚怀章转向她，继续介绍，“这位是白昭玥白董事的公子，白奕诚。奕诚之前在研发部实习过一年，他是计算机和金融双学位，基础很好。我打算让他在财务部也实习一段时间，熟悉不同板块的运作。你刚接手团队，他对公司整体情况比较了解，正好可以协助你更快融入，你也可以带他深入了解一下财务分析的具体工作。”

　　“好的，楚总。”陆方晴应下，随即转向白奕诚，伸出右手，动作干脆利落， “白先生，希望合作愉快。”

　　白奕诚没想到这么快就与这位“私生女”正面相遇。他迅速压下翻涌的思绪，脸上重新绽开那人畜无害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与她轻轻一握。

　　“那就有劳陆姐姐多多指导了。”他开口，声音清朗，特意加重了“姐姐”二字，目光紧紧锁住陆方晴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反应。

　　果然，陆方晴的指尖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颤了一下。她迅速而不失礼地抽回了手。

　　这个称呼，以及白奕诚那阳光笑容下透出的、若有似无的抵触，让她感到一种细微的不适。

　　楚怀章示意两人在会客沙发落座。

　　“楚总，”陆方晴坐姿端正，看向楚怀章 “在来您办公室之前，我已将一份初步报告发送至您邮箱。内容主要包括：我对晶耀现有财务数据架构的学习理解、计划优先切入的三大分析方向，以及一份为期30天的详细执行草案。请您查阅，若有任何指示，我随时可以调整并执行。”

　　白奕诚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观察着两人的互动。为什么感觉这个陆方晴对楚叔叔的态度有种超越普通上下级的熟稔和默契？

　　“入职才两天，思路和执行框架就已经这么清晰了。”楚怀章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效率很高。”

　　白奕诚听着两人就几个财务数据节点和行业对标公司的情况进行简短交流，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楚叔叔为何对父亲“特别关照”的人如此态度？是母亲授意，让楚叔叔近距离观察？还是这个陆方晴真的能力出众到可以忽略其他？

　　他瞥了一眼陆方晴沉静的侧脸，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更像一个精致却空洞的花瓶，能有什么真本事？

　　“小诚？小诚。”

　　楚怀章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怎么了，楚叔叔？”

　　“你今天状态似乎不太集中，”楚怀章看着他，语气关切多于责备，“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如果太累，可以回去调整两天，下周再来报到。”

　　白奕诚自知今天频频走神实属异常。父母离婚的冲击、父亲言语中的漏洞、以及眼前这个 “私生女”，诸多信息搅得他心神不宁。他需要时间梳理。

　　“是有点累，”他顺势承认，笑容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那我听您的，下周再来上班。”

　　“好。一会儿先去人事部领取临时门禁和工牌。”楚怀章看了一眼陆方晴，交代道，“下周一，你直接去十六楼找方晴报到。”

　　陆方晴没有说话，只是对楚怀章的方向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好的，”白奕诚站起身，又转向陆方晴，笑容灿烂得晃眼，“那就麻烦陆姐姐了。”他再次故意用了这个称呼。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专注看人时，确实有种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温暖错觉。陆方晴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慨叹：若能连眼底那一闪即逝的冰冷也掩去，这笑容或许更具迷惑性。

　　“楚总，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回去工作了。”陆方晴语气平缓。

　　“方晴，”楚怀章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瞥见一旁的白奕诚，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先去忙吧。”

　　白奕诚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充满未尽之言的停顿看在眼里，心中的怪异感更浓。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像简单的初识上下级。

　　“楚叔叔，那我也先走了。”

　　“去吧。”

　　白奕诚快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追上了等电梯的陆方晴。

　　“陆姐姐，”他走到她身侧，语调轻快，“以后工作上，还请多指教。”

　　陆方晴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幅度微小，但未逃过白奕诚的眼睛。

　　她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白先生，工作场合，你应该叫我我陆主管。”

　　“可我觉得叫姐姐更亲切啊，”白奕诚歪了歪头，在说到“姐姐”时，故意放慢了语速，眼神里带着探究，“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很早以前就应该认识姐姐你了。”

　　“叮”

　　电梯抵达，门滑开。

　　陆方晴没有再接话，径直迈入电梯。白奕诚也跟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预想过她的反应，冷淡拒绝“别套近乎”，直接否认“我不是你姐”，或者最糟糕的，带着讽刺回敬一句“好的，弟弟”。但他没想到，她选择了最彻底的应对：沉默。

　　空气凝滞，只有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陆方晴的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侧脸线条清冷，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十六楼很快到了。

　　电梯门开，陆方晴微微侧身示意，白奕诚配合地让开空间。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奕诚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即将关闭的门缝中追出：“陆姐姐，下周见。”

　　尽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仍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方向，轻轻挥了挥手，笑容明朗。

　　电梯门彻底合拢，金属壁面映出他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变得沉静而复杂的脸。

　　电梯下行至负一层地库。白奕诚走出轿厢，才想起自己今天没开车。他转身欲返回一楼，却隐约听到停车场的柱子后方，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你哥这笔单子要是能跟晶耀签下来，抵得上他们公司去年一整年的营收了。”是孟淮州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甚至有点轻飘的味道。

　　白奕诚脚步顿住，停在电梯口。

　　“孟总监，您真是”一个年轻女声响起，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奕诚？你怎么在这儿？”孟淮州从柱子后转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同时不动声色地与身旁那位衣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拉开了半步距离。

　　“刚从楚叔叔办公室出来。”白奕诚答道，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孟淮州打量了一下儿子的神色，见他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暗自松了口气。

　　“孟总监，这位是？”那女子目光好奇地落在白奕诚身上，声音娇柔。

　　白奕诚没有看她，空气中过浓的香水味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林淼啊，你先上楼吧，回头再说。”孟淮州没有为双方介绍的意思，语气略显匆忙地打发道。

　　被称作林淼的女子乖巧地应了一声，走向电梯。在与白奕诚擦肩而过、背对孟淮州的瞬间，她极快地、俏皮地朝孟淮州的方向飞了一个吻。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那个轻佻的姿势。

　　白奕诚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爸，这个时间，您不是应该在六层办公吗？”

　　“啊？对，是啊，”孟淮州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正准备出去见个客户呢，这不巧了嘛，刚到地库就碰上同事聊了两句。”

　　“同事？”白奕诚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方才林淼站立的位置，“可我刚刚好像听您提到她哥的公司。”

　　“哎呀，儿子！”孟淮州上前一步，亲热地揽住白奕诚的肩膀，带着他往停车位方向走，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刚那位确实是财务部的同事。你也知道，我们市场部要想顺利推进项目，少不了跟财务部打好关系嘛。她哥就是个小公司老板，想接点晶耀边角料的活儿，我这不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对集团来说，无足轻重的小事。”

　　白奕诚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来。他沉默着，任由父亲半推着走到那辆熟悉的轿车副驾门边。

　　“上车吧，儿子，爸送你。”孟淮州拉开车门。

　　白奕诚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驾驶座上：“您不是要去见客户？”

　　“客户哪有我儿子重要！”孟淮州笑道，拍了拍他的背。

　　白奕诚看着他，慢慢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不用了，我已经约好车了。刚才只是习惯性地走到地库。”他后退一步，“我先走了。”

　　“哎！奕诚！”孟淮州还想再说什么。

　　白奕诚已不想再听，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步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晶耀大厦十六层，财务分析组。

　　陆方晴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屏幕便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未储存的号码。

　　【别忘了今天下午的见面。】

　　陆方晴垂下眼帘，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收到。】

　　发送成功后，她点开通讯录，将这个号码编辑保存。
　　备注名：酆知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