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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子 我耳朵不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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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时钟滴答。简从言靠在墙边,端着一杯冰美式,静静等待着分针走完最后一圈。
抿完最后一口,简从言侧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裴行知面前:“写完了吗?”
裴行知倒是坦荡:“没有。”
“没有就对了。”简从言莞尔一笑,自顾自道:“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以你现在的学术水平,能上来就两个小时做完一套全真模考才是有鬼。”
“怎么,看不起我?”裴行知两手枕在后脑勺,跟个大爷一样靠在简从言的皮包面办公椅上,优哉游哉地转来转去:“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就跟外界传言一样,我就是这么个死德行:不学无术,大逆不道。所以啊,趁早放弃把我送进什么世界前十商学院的念头吧。估计我爸妈也就是一时兴起,要是我打死不从,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反倒是你图谋的那笔巨款——”
他意味深长地拖着尾音,似乎有意恐吓简从言。
简从言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拿起试卷,打量起裴行知潦草混乱的字迹。
半晌,她抬头望向裴行知的双眼,微微一笑道:“裴少爷别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还是很有潜力的。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关心。”
裴行知却是冷笑一声:“所以你这金牌顾问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为了钱,甚至都能说出我‘很有潜力’这种话。我要是有那些个读书的本领,我能不知道?”
“起码没有显著智力缺陷。”简从言有些意味深长。
“没有显著智力缺陷的人多了去了,个个都能考上名校吗?”
简从言收起试卷:“倒也不是。但没有显著智力缺陷,就代表你依然是个可塑之才。不知道裴少爷听没听说过皮格马利翁效应?”
裴行知就没好好读过书,怎么可能听说过。他微微挑眉,用强装出来的坦荡遮掩自己无知的事实:“不知道,那又怎么了?”
“没怎么。”简从言笑着走上前一步,俯下身望着靠在办公椅上的裴行知,凑近了些:“皮格马利翁效应就是——只要相信,就一定能实现。”
她微微低头,一缕垂下来的碎发便轻轻拂过裴行知的脸颊。顷刻,她用一种决然而自信的口吻道:“而我相信你。”
咫尺之间,二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简从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流露出炽热而无比坚定的眼神。
裴行知喉结微动,脸颊染上一层红晕——他在外从来是游刃有余,以游戏人间的态度蔑视周遭一切。但不知怎的,面对简从言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却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咳嗽两声,下意识回避了简从言的目光。又微微退后了些,故意端起腔调:“行了行了,别叫我什么裴少爷了,听着跟阴阳怪气一样。”
简从言一声轻笑:“来我机构第一天就大吵大闹要跑路。你都如此少爷做派了,我的称呼也得跟着恭敬点不是?”她神情狡黠,笑里藏刀。
“你——”
“行了。”简从言推开门,唤来一名实习生,将试卷递了过去,叮嘱道:“把这份GRE模考卷批改了,我明天上课用。”
“明天?”实习生有些不知所措,小声提醒道:“如果根据合同上签约的课程时间来看,他起码还有四个小时——也就是到八点,才能下课走人。”
简从言佯装出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十分委屈道:“是啊,但裴三少爷吵着闹着不想上课,我还能怎么办?今天先放他走好了。”
屋内的裴行知冷哼一声。
简从言权当没听见,嘴角却微微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对实习生温和道:“好了好了,总之你就别替我担心了,我心里有数。”
实习生一头雾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带着卷子回到了工位上。
屋内。
简从言从衣挂上取下外套,反手一甩披在了肩膀上,回身对裴行知道:“走吧。”
裴行知狐疑地瞄了她一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女人真会如此信守诺言。他指尖飞快地敲打着桌面,一脸苦大仇深:“我总得知道你的计划吧?”
“没什么计划,就是对你差强人意的衣品进行一番改造,变成能获得秦大小姐青睐的样子。”简从言道:“至于具体怎么做,你一会就知道了。”
裴行知眸光微动,二话不说就从座位上起来走到了门口。出门之前,他还不忘颇为霸道地提醒一句:“你如果是个君子,就言出必行。”
“嚯,懂得词还不少。”简从言表现得格外惊讶,接着戴上了自己的墨镜,对裴行知微微一笑:“放心,我言出必行。”
晚高峰刚刚开始,东三环已经一片拥堵。
盛夏时节天黑得晚,可尽管如此,京城最繁忙的中心地带却早已华灯初上、一片璀璨繁华。
蔚蓝如洗的天空下,无数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构成一片钢筋水泥丛林。镜面外饰反射的光芒如水晶生辉,连同炫目华丽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格外耀眼。
柏油马路上,无数拉风的轿车呼啸驶过——各种各样的国际知名品牌和型号,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豪车在这一带随处可见。
当然了,如果有人开着大红色的法拉利穿行在路上,还是会多多少少引来一些回头率。
裴行知此人颇喜好浮夸,当然也包括他的座驾——这辆顶配法拉利可是裴老爷和夫人为了说服他学驾车开出的筹码。
自打裴行知一出生,他在国内去哪里都有私家司机接送,二十多岁了一次公交和地铁都没坐过。
但毕竟后来出国留学,诸多出行问题要解决起来并不是那么方便。裴家二老又不舍得自己宝贝儿子挤多伦多又脏又危险的公共交通,于是便苦口婆心劝他尽快把驾照考了。
为了让这位对什么事情都一副无所谓样子的二世祖下定决心,他们就开出了一张驾照换国内外各一辆法拉利的交换协议。
当然了,要在北京让裴行知有事没事自己开车,那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此刻驾驶位上坐着的乃是简从言。
既不是裴行知开车,他就漠不关心地坐在副驾驶,戴着Airpods听歌。过了好久一会,才觉窗外景色不对劲。裴行知眉头微微一皱,问简从言道:“三里屯不是这个方向吧?”
简从言刚才就在赌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三少爷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见他终于主动提问了,反倒觉得特有意思,丢下三个字:“潘家园。”
“潘家园?”裴行知摘下耳机,一脸疑惑:“去那做什么?”
“买点东西。”
繁华耀眼的车水马龙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老旧的大仓房、挤成一堆的小摊贩、以及扎堆成群背着手闲逛的老大爷。
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连带着器物来回经手、碰撞发出的声响交杂在一起,令人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裴行知不甚自在地皱起了眉头:“要想购物,国贸、三里屯、王府井哪个商圈不比这个奸商遍地的旧货市场强?你确定这里有能让秦舒辞高看一眼的东西?”
“奸商遍地不假,但只要眼力够,还是能淘到不少好玩意。”
就在裴行知对此半信半疑之际,旁的一个中年模样的大叔捧着一个小盒子走了过来,凑到他跟前:“小伙子,民国三年的‘闭眼袁大头’,祖上传下来的。着急用钱骨折出,你看看不?”
没等裴行知反应过来,旁边的简从言就伸手将那枚老银元接了过来。
只见她双指轻轻捏着银元的中心点,对着随口一吹,迅速放到耳朵边听了一会。
接着,她指尖轻轻划过老钱上的包浆壳,细细观察过后,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您祖上传下来的,这么贵重,还是好好收着吧。”
古玩行的人各个精明,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容小觑。
那人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强弩出一丝微笑,默默收回了那枚银元:“是,姑娘说得有道理。”
待那人走远后,二人继续一前一后赶路。
裴行知微微蹙眉,神态有些瞻前顾后。
他似乎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开口,没来由烦躁地扯了扯衣服袖,没好气问道:“喂,刚才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的。”
简从言两手插兜,有条不紊解释道:“来推销的古董贩子。他手里那枚闭眼袁大头——也就是特殊雕刻版本的袁世凯像背嘉禾银币,并不算多见。可惜是赝品。”
“假的?你又没专业的鉴定设备,怎么看得出来?”
“声音不对。铅含量太高导致听上去很闷。”简从言道:“另外,包浆是用硫脲溶液伪造的。不但颜色呆板,还一抠就掉。”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顺口问了一嘴裴行知:“令堂是英国伦敦大学学院历史系毕业的高材生,更是赫赫有名的艺术品收藏家。你家中应该不少古玩才对,怎么显得一点都不了解?”
裴行知语气不屑:“有是有,而且多了去了。但那些老物件跟我也没什么大关系。死人用过的东西,我妈还天天宝贝得紧。但凡磕着碰着一点都跟要了她命一样。”
简从言挑眉:“有故事?”
裴行知冷哼一声:“我家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我不问就是了。”简从言道。
不过她其实早就知道发生过什么——其实无非就是裴行知小时候在客厅玩,无意中磕坏了一个大理石杯子。
听说是希腊基克拉泽斯时期的文物,市价大几十万,给裴夫人愁得够呛。
倒也不是因为有多贵,主要是生产于公元前两三千年、成色极佳的古希腊文物存世不多。全球各地大海捞针才能寻到这么一件。
更不用说工业革命前的手工制品大多独一无二。一个坏了,可真是极难找到第二个能与之媲美的。
至于简从言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这就是裴行知有所不了解的了。
想到这里,简从言不禁感慨——裴行知看上去一副混迹世俗浪荡子的模样,实际上天真得要命。
可以说,对除了玩以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凡他稍微有一点觉察力,都早应该明白:他那商场厮杀多年、识人无数的精英爸妈,能把裴行知这个连他们自己都搞不定的硬茬放心塞给简从言,绝不是一时兴起。
“我们到了。”潘家园不大,从下车到简从言要找的地方也就几百步的事。
裴行知抬头,半信半疑念出了招牌上的几个大字:“半人马中古?”
简从言点点头,而后推开了门。
一阵清脆的风铃碰撞声响起。两人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进到了店铺里。
外面看来店面小小一个,放在众多的旧货商店里面十分不起眼。
但只有进去后,才会发现别有洞天: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乌木檀香弥散开来,夹杂着中古品特有的蛋白质气味,一下子让人感受到时光急速倒带回了上个世纪。
内饰装潢着重烘托复古氛围,但却不同于寻常的欧式古典风格那般沉闷繁琐——墙壁上的油画是颇为前卫叛逆的超现实主义艺术作品,色彩鲜亮、题材大胆。
巴洛克样式花纹的胡桃木陈列架上,除了优雅古典的宝石胸针,还摆放着许多带有摇滚和神秘学元素的首饰。
货箱改造而成的前台桌上,韦奇伍德水苍玉花瓶与杜尚的“小便池”模型并立,滑稽的同时又让人感觉耳目一新。
可以说,整个空间没有一个固定的元素基调,但各种风格杂糅在一起,却反倒显得协调而充满活力。
房间中央和两侧则是一排排衣架,陈列着许多设计独特、样式考究的服装。
衣架上面有手写的外文标签,将不同品牌的作品分门别类。有的品牌甚至有额外细分,精确到了出品年份和创意总监名称。
“Brunello Cucinelli、Burberry、Emporio Armani……”裴行知目光淡淡扫过衣架上那些品牌的标签,颇为嫌弃道:“你是觉得我没钱买最新季的高定和成衣吗,让我买别人穿过的二手货?”
“没记错的话,你今晚的目的不是炫富,是获得秦舒辞的注意。”简从言道。
“用不着你提醒。”裴行知颇为傲慢。
简从言莞尔,回过身对他道:“那你就应该知道,英国回来的秦大小姐早就看腻了追赶潮流的俗气穿搭。皇家艺术学院坐落于以低调优雅闻名的肯辛顿。这个圈子里的艺术从业者,相比起大牌子和赶时髦,更在意的是文化底蕴与独一无二的审美巧思。”
正在她有条不紊地向裴行知交代自己的想法时,只听得安静的店内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个男子阴阳怪气的声音:“那在简大设计师的眼中,我这种东伦敦风格是不是也太不入流了些?”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店铺尽头的那面丝绒帘子被掀起,一位穿着破洞牛仔裤和真空oversize西装、二十多岁的男子大步走了过来。
“这可太冤枉了,我没这么说。”简从言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汉斯。给你带来了一位客人。”
名唤“汉斯”的年轻男子在室内也戴着一副朋克墨镜,嘴唇上打了个钉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站在原地抱臂打量了一会面前的裴行知,似乎觉得煞是有趣,直言不讳地吐槽道:“他这衣品,怎么想着来我这买东西的?这是我本月看到最俗气的穿搭。还有这股莫名显老的香水味,是想……?”
“不是,我怎么穿管你什么事啊?你自己看看你这样子,一张脸涂得煞白、不人不鬼。衣服也不好好穿,袒胸露乳的,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吗?”裴行知肉眼可见地炸了毛,面对汉斯的指摘十分不满,喋喋不休地呛了回去。
汉斯感到冒犯,做出了一个比较夸张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一旁的简从言无奈地拍了拍汉斯的肩膀,小声道:“他都这么穿了你就让让他吧。”
裴行知耳朵一竖,一张俊俏的帅脸顿时烧得通红,怒气冲冲对简从言道:“简从言我耳朵不聋!”
“好好好。”简从言又突然换了副神情。虽然她就大裴行知三岁,还是努力表现出长辈哄小孩的样子,连忙安抚了这位少爷几句。
两边这才消停些,但眼神中却各自带着评判和不屑。
简从言站在中间,将话题拉回正轨,向汉斯表明来意:“我这次带他来,是想从你这里搭一身出席寂屿新款发布会的Outfit。”
“寂屿,秦舒辞那个原创服装品牌?”汉斯微微挑眉,看向裴行知,目光来回上下打量:“这位不会就是那个圈子里在传的,喜欢秦舒辞的富二代公子哥?”
“你也配谈论我的私事?”裴行知突然没好气地来了一句。
汉斯也没惯着他,翻了个白眼,对简从言抱怨道:“简女士,你身边的人真是越来越不三不四了。还我‘谈论他的私事’,也不打听打听我和秦舒辞什么关系。”
一提到秦舒辞,裴行知才觉察出面前这个风格夸张、腔调十分drama的诡异男子不简单,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问简从言道:“他能跟秦舒辞什么关系?”
简从言看见裴行知两眼都快冒出火星子来了,觉得这位少爷还真是藏不住事,不禁笑出了声,不紧不慢道:“汉斯呢,是秦舒辞本科时的直系学长。伦敦中央圣马丁学院毕业,现任时尚买手和艺人造型顾问。就这样。”
“听到了吧?”汉斯也没放过裴行知,阴阳怪气地又强调了一嘴。
裴行知显然气不过,转头压低声音质问简从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你跟他又是怎么认识的?”
简从言一脸“大哥你没事吧”的表情,佯装无辜道:“伦敦时装周上认识的,不过,你也没问啊。”
没等裴行知那张淬了毒的嘴蓄力完毕,简从言颇为从容地打断了他的气口,径直对汉斯道:“如你所见,他这身绝对入不了秦舒辞的眼。我知道你这有好东西,不如就拿出来看看吧。”
汉斯仰起头,高傲得像是一只波斯猫,语气慵懒:“成,不过是看在简大设计师的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