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去会怎样》谷育

2、少时 梅瑰家里总

　　梅瑰家里总是鸡飞狗跳，为此她经常拿着作业本去唐睿家写作业，唐睿的家人也很喜欢她，有时候还留她吃饭。梅瑰学习很努力，她想摆脱贫穷。唐睿就有些吊儿郎当，不过他天资聪颖，看他平时不怎么学，考试起来，总是拿第一。她很想将他比下去，可是十次有九次，她总是屈居人下。没办法，他就是聪明。梅瑰叹气，不得不承认自己比不过他。
　　很快他们就上初中了。初中在镇上，上学远了，有同学开始寄宿。不过她家里没有钱，其实也不是家里拿不出寄宿的钱，可是母亲心里惦记着那两套房子还没有着落，在花钱这方面越来越节约，一分钱都能扣出血来。没办法，她还是选择继续走路，早上五点就起床，走上两个多钟头才到学校。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唐睿也没有寄宿。他家不可能缺那点寄宿费，而且以他父母的为人处世，就算再没有钱，也不会在这种事儿上打主意。
　　梅瑰有时候看着唐睿那毫无忧愁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羡慕了，尤其是那一双通情达理的父母，每次去他家里玩，不管是去还是回，唐睿的母亲都会热情地招呼她。不像她的母亲，唯恐她带别的孩子回去，用东西招呼吧，家里没有，不用东西招呼吧，又怕人家父母说她太过小气，一个孩子难得上门玩，一点小意思都没有，如今的孩子都金贵，大人看得重，不可怠慢了。因为母亲的这点小心思，她从来不带小朋友上自己家的门。
　　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唐睿早早就来敲她家的门，她手里的那碗面才刚刚出锅，烫得她不敢下筷子。开门见是唐睿，她一惊，道：“你怎么也不寄宿？”
　　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就是不想寄宿，没意思，家里多好啊，饭喷喷香，菜也好吃，老妈的手艺，我一辈子都吃不够，才不想去学校吃那么差的伙食。”
　　“我听说学校有两个食堂，第二食堂伙食好得很，一个月多百把块，学校职工都在那里吃。”梅瑰一边挑起面条吹着气，一边说。
　　“那也没有我妈煮的饭菜可口。”唐睿倔强地回。
　　等梅瑰吃完面，两个人就一起上学去，这样早起上学，也就过了半个学期的样子，唐睿家里就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从此梅瑰就是唐睿自行车后座上的常客，不管寒冬腊月，他都载她一起上下学。下雨天的时候，她坐在后座上打伞,大风刮得她的伞“呼”地拐了方向，两个人在大雨中笑得像个疯子。梅瑰也打不稳那伞，索性收了起来。两个人湿漉漉地在自行车上，唐睿说：“要不你抱住我的腰，我踩快一点，免得淋雨久了，着凉。”她哪里好意思真抱住他的腰，她只敢抓住他的衣服。自行车到了村口，唐睿的母亲打着伞就站在牌坊下等。他杀了车，一脚蹬在地上，梅瑰从后座下来，甜甜地叫了声：“阿姨。”
　　唐睿的母亲应了，脸上乐开了花，然后又骂唐睿：“早叫你寄宿，你不听，你看碰到下雨天，骑个破自行车方便吗？还带着人家梅瑰跟你一道淋雨。”
　　“我还不是舍不得老妈您啊，在学校寄宿有什么好的，老妈你做的饭菜香，我以后到了哪里，老妈的手艺都是牵住我的那根线。”唐睿开心得像个孩子，他母亲也被他逗得乐呵呵的。转头对梅瑰说：“他啊，就一张嘴惹人疼，老实说我也舍不得他去学校受苦，你说学校哪里有家里好，吃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大锅菜，在水里混一下就捞上来，干净不干净都不好说。”
　　梅瑰也笑一笑，说：“我看他就是馋阿姨的手艺。”其实她心里知道，唐睿选择不寄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
　　三个人说笑了几句，唐睿妈见他们一身都在滴水，说：“你快把小梅瑰先送回去，我回头去开热水器，洗个澡，去去寒，小梅瑰，你回家也没忘了洗个热水澡。”
　　梅瑰应着。这一幕温馨的画面，多少年后，她脑子都还藏着，一点都没有褪色。
　　唐睿又看看自行车后面，示意梅瑰上车，梅瑰坐上去，他一溜烟就开回去了。唐睿将她放到家门口，才踩自行车回自己家。梅瑰家里可没那么讲究，说到底连个给她送伞的人都没有。两个哥哥就是坐在家里看电视，也懒得去接一接放学回家的她，更别说准备热水了。
　　梅瑰家里也没有热水器。烧水也要工夫。梅瑰一般赶紧换掉身上的湿衣服也就是了。有时候她真的很羡慕唐睿，他人聪明，又有幸福的家庭，有会赚钱的父母，有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她呢？她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还没擦干湿漉漉的头发。母亲就喊她去剪线头。最近母亲从镇上一家服装厂找来的踩电车的活计，她一回来，母亲就要她剪线头，这样可以多挣几个钱。服装厂通常也就几个月的旺季，厂子里做不出来，才外发，做完这几个月，也就没有活儿了。
　　母亲也通常在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得赶。有时候她看着母亲也可怜，父亲是个甩手掌柜，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交给母亲就算完事，他从来没有替这个家打算过，仿佛是个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那个和尚。每天只要撞完了钟，其他一切他都懒得管。母亲累死累活，脾气越发暴躁，总是一点小事就大吼大叫。两个哥哥呢？冷漠得像一块石头，也不惦记找个路子，整天打台球啦，打麻将啦，一点正经事也不干。姐姐上完初中就外出打工了，回家过年都懒得回，钱自然也没得寄。母亲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养了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大哥偶尔听得不耐烦，也回嘴：“我们没出息，就你有出息，否则怎么会养一群没出息的。”
　　母亲气得七窍生烟。好在二哥是个闷葫芦，否则这个家有得闹了。
　　梅瑰因为这一场淋雨，感冒了，她也没在意，依旧和往常一样上下学，就是偶尔身上发烫，她就会一点力气都没有，趴在桌子上睡觉。上下学，她走路的力气也没有，坐在自行车后，她的头总是倒在唐睿的背上，那几天她实在撑不住，就环抱着唐睿的腰了。她觉得挨着他的身体，心里都是暖的。唐睿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知道了。”却始终没有去。
　　这样过了两三天，有一天她在座位上站起来，突然就摇下去了，老师和同学匆匆忙忙地将她送到医院，检查过后，原来得了伤寒，要住院。母亲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知道母亲是嫌弃她生病要花钱，还耽误时间，给家里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她只能可怜地躲在被子里哭。病房里的人，个个都被照顾得很好，嘘寒问暖，要吃什么，一说马上就有。有些孩子或是老人还耍脾气。她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有人爱。
　　她呢，一个人呆在病房里，母亲交了住院费，然后给了她一点钱，让她自己买饭吃，就回去了。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幸好第二天唐睿就带着几个同学一起来看她，送来了一篮子水果，还有一束康乃馨的花。她感动之余，道：“我得了伤害，是传染病，你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多呆，都回去吧。”
　　“我早就知道了，这伤寒是消化道传染病，说说话什么的，没关系的。”唐睿道。
　　几个人在病房里陪她聊天聊了半个下午，天擦黑才回去。谁知刚告了别，才一会儿工夫，唐睿又出现在病房前，这次他手里拿了一个玻璃花瓶。梅瑰喜出望外，道：“你不是跟他们一道回去了吗？”
　　“我走下楼，才想起来课本还没给你，就让他们先回，我顺便买个花瓶上来，你一个病人，也不方便到处走，难道让这花枯死吗？”唐睿又放下书包，兴冲冲地去洗漱间打水，然后将话插进花瓶里。
　　如此，她这张病床前算是有了一点生机了。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几本课本，放在她的床头，说：“我知道你怕落在人后，所以帮你带几本书来。”
　　梅瑰道：“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这不是小心眼不小心眼，而是一个刻苦努力的好学生应有的品质。”他放完书，又削了个苹果，一块一块地用刀尖点起来，小心地放进她的嘴里。
　　这样将一个苹果吃完，梅瑰望了望窗外，天都黑完了，就催促道：“你快点回去吧，否则阿姨要担心你了。”
　　“没事，我一早出门，就跟我妈说了，学校五一有文艺演出，我要和同学们赶时间彩排，说不定下午放学不回家了，晚上和同学挤一挤，我妈都答应了。”唐睿说完，意识到之前撒了谎，故意讨好地笑了笑。
　　梅瑰也笑起来，为他的到处撒谎感到可笑，也为他对自己的这份情谊感到暖心而笑。
　　不过梅瑰还是劝道：“你还是快回去吧，到时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回？”
　　“没事，我再陪陪你。”唐睿道，“说起来你生病也是我照顾不周，让你淋了雨。”
　　“关你什么事啊，是我体质不好，才会被感染，和你没关系。”梅瑰道。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聊着聊着，天就彻底黑了。
　　梅瑰还是催唐睿回去，唐睿又说等她睡着，他就回。
　　梅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发现唐睿就伏在床边。他守了她一晚。她赶紧叫醒他去上学。之后的几天，唐睿放学还是来病房陪梅瑰，一直到她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