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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朔风 朔风卷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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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宫的桂香漫了整季,稻穗垂金的时节里,禾苏阮长到了周岁。
她是宫里最省心的孩子。不哭不闹,醒时便睁着一双漆黑灵动的眼,安安静静躺在软榻上,看檐角流云,看宫人往来。唯有饿了或是渴了,才会发出细弱的嘤嘤声。奶娘总说,小公主是投了好胎,生来就带着福气。
容晚高龄生产,终究伤了根本。寒气入体,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时常倚在榻上咳嗽,帕子上偶见浅红。可每每看向榻边乖乖坐着的禾苏阮,眉眼间的倦意便会散去大半——这孩子的安稳,成了她病中最大的慰藉。
禾璟每日演武结束,玄色劲装还沾着汗意,便直奔清晏宫。八岁起便征战沙场的少年,一身悍勇,眉眼锋利,可站在禾苏阮面前时,浑身戾气尽数敛去。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软乎乎的小丫头抱进怀里。
禾苏阮也只在他怀里,才露孩童鲜活。咯咯笑声清脆,任他抱着上下轻抛,小手紧紧抓着哥哥衣襟,黑亮眼眸弯成月牙。
禾暮深起初因是公主,对她并无家国期许。可日日相伴,他渐渐发觉,这小女儿的灵慧,远胜常人。
一日,他抱着膝头的禾苏阮,指尖轻点她眉心,低声吐出二字:“禾国。”
小丫头瞬间抬眼,黑眸澄澈,直直望进他眼底。
他又轻声道:“粮食。”
禾苏阮小脑袋微一点,小手轻拍他衣袖。
禾暮深心头一震。
他当即抱了禾苏阮去御书房,传太子太傅前来。太傅提笔写下“日、月、禾、米”四字,念与禾苏阮听,再指字询问,小丫头竟能一一对应,以小手准确点出。
太傅又惊又喜,躬身叹道:“陛下,公主天资旷世罕见,灵慧开智之早,远胜太子殿下!”
自此,禾苏阮便常被抱去御书房。太傅每日抽暇教她识字,她过目不忘,不过半载,便识尽常用字。待她终于开口说话,吐字清晰,言辞利落,早已能与太傅简单对答。
两岁时,禾苏阮便能自捧书卷翻看,或坐廊下晒太阳,让宫女或太傅在旁念书。她晃着小脚丫听得专注,偶尔轻摇脑袋,似在品味文中之意。
岁月流转,禾璟长至十一岁。
常年习武淬骨,他早已褪去孩童稚气,身形拔节疯长,近一米六的个头,肩背宽阔,体格壮硕,已是半大少年的英武模样。他依旧最疼这个妹妹,每日演武间隙,必抱禾苏阮入怀,逗得她咯咯直笑。有时太傅授课,便将她带到演武场边,铺下软毯,让她坐于阳光下看书。不远处,禾璟持枪练舞,枪风凌厉,卷起草屑;廊下,小丫头安静念书,岁月静好。
这般和谐光景,成了风雨欲来的禾国里,唯一暖意。
变故,自那年深秋而起。
蔡国多山石,盛产琉璃与矿料。大国贡赋翻倍,竟强掳当地百姓入山采石,矿坑之内,哀嚎不绝。消息传入禾国,街头巷尾皆议大国狠戾。禾暮深当即下严令:百姓不得独行偏远之地,严查流民,严防被掳去蔡国充役。
御书房的烛火,又彻夜不熄。
这夜,禾暮深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搁笔时指尖微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肉贴骨,已是形销骨立。
案头堆着今年粮册。去年大国掠走五成收成,百姓堪堪度日。今年贡令未至,他却知,只会更重。
他翻开粮册,目光落于末几页。
忽然一顿。
有一处数字,对不上。
禾国南境三县,去年上报收成七万三千石,可大国索要贡粮,却是按八万石核算。
差了七千石。
大国怎会知晓禾国真实收成?
除非——
禾暮深指尖收紧,将那页粮册攥得发皱。
朝中有人通敌。
世家、富商、地方官员,暗中递信,卖国求荣。他清楚。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不愿查,是不敢查。牵一发而动全身,保皇党平庸,能战之将唯有禾璟一人,幼子幼女尚弱,他拿什么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他只能忍。
忍到禾璟再大些,忍到——
忍到何时?
他不知。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轻颤。他忽然剧烈咳嗽,忙以手帕掩口,待咳声平息,帕上已是一片刺目猩红。
他望着那片红,久久不语。
这些年,旧伤、寒疾、日夜操劳,每一次咳嗽都在提醒他——时日无多。
可禾国,还撑得住吗?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入,冷彻入骨。清晏宫方向仍有灯火,廊下那个捧书的小小身影已不见,约莫是睡了。
他想起近日西陵传来的零星消息——
那位坐镇多年、以一人之力稳住一方的谋士,身体不大好了。
西陵一旦失了那人,这大陆上蛰伏多年的虎狼之心便会尽数苏醒,好不容易安稳了数十年的天下,顷刻间便要分崩离析,再无宁日。
只这一点模糊风声,已足够让他心头一沉。
兵者,粮为先。
今年贡赋,已把禾国逼到绝路。
往后乱世将至,禾国,还有路吗?
乱世将倾,西陵谋士病危,群狼环伺,禾国已悬于危崖。
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大国的胃口,越来越大了。而禾国——地狭人少,能战之将唯有一个十一岁少年,朝中无谋臣,世家各怀鬼胎,百姓终日劳碌,半数收成却要装车北运。
这般禾国,能撑多久?
他闭上眼,眼前忽浮一幅画面——
今日午后,太傅授课,他于帘后静听。太傅讲诸侯争霸,问禾苏阮:“若你是一国之君,邻国强横,年年索贡,当如何?”
三岁的禾苏阮歪头沉默片刻,奶声奶气答了八字:
“使其内乱,无暇外顾。”
太傅怔住。
帘后禾暮深,亦怔住。
那不是寻常孩童的灵秀。
那是谋士之相。
是能算尽人心、看透棋局、于乱世中撑住一方天地的,天生谋心。
他睁开眼,望向夜色中的清晏宫。
那个三岁小丫头,此刻睡得安稳。她不知父皇在忧什么,不知哥哥在练什么,不知国家粮册被人出卖,不知刀锋已架在禾国颈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父皇疼她,母后爱她,哥哥宠她。只知每日有书看,有太阳晒,有桂花香。
她是被父母许了一生安稳的人。
禾暮深缓缓攥紧窗棂。
可这个国家,给不了她一生安稳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沉沉忧虑,一点点沉淀凝聚,终化作不动声色的坚定。
他已无退路。
只能赌。
赌他这个本应一生安稳的小女儿。
赌她身上那份不该属于孩童的通透与智谋。
赌她,能成为禾国最后的盾。
他松开窗棂,转身走向案前,铺开一纸,提笔落墨。
笔锋沉稳,一字一顿。
他要为她请最好的老师——不是教识字的太傅,是真正懂谋略、懂人心、懂天下大势的人。
他要她读的,不是《千字文》,是《兵法》,是《战国策》,是历代权谋、朝堂制衡、天下格局。
他要她知道,国家粮仓有多少粮,边境有多少兵,朝堂上有多少人暗通敌国。
他要她知道,哥哥能打多少仗,父皇还能撑多少年,母后的病还能熬几个寒冬。
他要她知道——
她不是来享福的。
她是来救这个家的。
笔落。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星子稀疏。清晏宫的灯已灭,整个禾国都在沉睡。
唯有御书房烛火,依旧亮着。
他忽想起三年前,禾苏阮降生那夜,他与容晚为她取名。
苏者,安也,缓也,无拘无束,心宽体泰。
阮者,草木盛也,时光柔也,生生不息,岁岁无忧。
禾苏阮。
一生安稳,顺遂无忧。
他苦笑一声。
禾苏阮啊。
父皇对不住你。
窗外风声骤紧,卷着残叶狠拍窗棂,呜咽作响。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似有人哭,又似有人催。
烛火猛地一跳,灭了。
黑暗中,禾暮深一动不动立着。
他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