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武都疑案其二 ...
-
男子手腕僵硬地搭在脉枕上,眼瞧着风四年的神色越来越严肃,更要命的是,旁边的两个一大一小随着风四年愈发阴沉的脸色,落在他腕上的目光也愈加灼热,让男子恍惚有了一种自己这长得不是手腕,而是一截随时要暴起的怪物的错觉。
沉水香的味道飘飘忽忽,仿佛撩人的小妖精围着众人嬉闹着,颇有少年不识愁的意味,扰人心乱。
僵着身体半晌,男子精神困顿得不行。直到眼睛一闭又要昏死过去之前,耳边终于传来一声天籁:
“好了。”
立即收回僵得快要失了知觉的手腕,甩了甩,男子暗暗腹诽,不知这风四年的医术比之责任心如何,这般望闻问切怕是个不通医术的也能看出什么来了。
比起男子的浑不在意,另两位显见着上心许多,不等风四年开口,风三秋已经急忙问道:“掌门如何?”
风四年神色复杂,迟疑半天才开口,“掌门的身体倒无大碍,只是元丹处……”
风二月大惊失色,“掌门的元丹有问题?!”
元丹乃修士修炼之根本,多少人漫求一生都不见得修成的一颗丹,可以称得上修士的第二条性命。一听这般紧要的东西有问题,屋子里另外两个人的脸“刷”得一下白了。
风四年摇摇头,“我修为有限,瞧得不清楚,只看见一片混沌,似有裂痕。”
元丹,如水之源泉,水无源则枯,修士失了元丹便与凡夫俗子无异。掌门的元丹出了问题对眼前三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男子歪在榻上看着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脸色皆如死了媳妇一样灰沉沉的,十分无语。
“有裂隙便有裂隙,修修补补也能凑合用用。”男子勉强安慰道,不过他如今既修为不继,眼看是撑不起如是门这大担子了,便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这掌门之位恐怕得让贤了。”
“掌门这是什么话!”风三秋喝止道,“莫说掌门只是元丹有损,就是元丹没了,也还是如是门唯一的掌门!”
元丹都没了,留着当吉祥物吗?
男子觉得这如是门未免也太耿直仁善了些,连废物都不舍得抛弃,顿生惭愧,“算了,我这状况还当掌门,岂不是成了那俗话里说着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之人?诸位还是另择更有资格的人吧!”
“这世上再也挑不出比掌门更有资格的人了。”风四年摇头。
“除非掌门现在就能生一个继承人出来!”风二月笃定。
男子:“哈?”
风三秋语重心长:“掌门身为女君亲子,上无奉承尊亲,下无绕膝血脉。这偌大的如是门只能辛苦您一人继续担着。”
女君亲子?
男子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苏醒许久,他似乎忘了问——
“我姓甚名谁。”男子面无表情。
三人如贯口一般齐齐开口:“做不更名行不改姓大名鼎鼎风怀归!”
搞了半天,这如是门还是一个任人唯亲的地方啊!
-------------------------------------
旷寂朴素的大殿中,一个鬓角稍添几许银色、长眉直竖、打眼一看便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中年人正襟危坐,指指点点:“瞧瞧这些年如是门被你们败落成什么样子!若帝君英灵有知岂不心痛!”
案上茶气蒸腾,男人随手端起啜饮一口,皱眉道:“粗淡苦涩,不堪入口。”仿佛那茶是什么直捣味蕾的泔水,自恃礼仪才勉强咽了下去。
看来这老头就是风二月口中的那个老匹夫莫开济了。
风怀归挠挠脸颊,一边暗自打量,一边跟在风三秋三人身后慢悠悠的晃进了大殿。
“帝君心不心痛我不知道,反正我要是你家先辈,看到子孙跑到人家里大放厥词肯定要先心痛羞愧死了!”风二月不甘示弱地回嘴。
莫开济重重搁下茶盏,横眉冷竖道:“小丫头片子,懂不懂教养!知不知道尊上两个字怎么写。”
风二月不屑地瞥他一眼,“我身为如是门一殿之首,你一个南冥派的小小长老,论理也是我为上,你又知不知道尊上两个字怎么写?”
呦呵,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风怀归暗自咂舌,看不出来这小丫头长得一脸稚气可亲,嘴上这么不饶人!
莫开济气得老脸通红,连眼角的几道细纹都被撑开了,这么瞧着,倒像是年轻了些。风怀归隐在众人后面默默点评。
南冥派的一个小弟子见不过自家长老被人这么下面子,立刻阴阳怪气道:“长老莫与这帮没人教养的后辈计较,失了身份。”
如是门的亲传弟子皆是无父无母的弃儿,幸得前任掌门赤水女君收养。可惜女君早亡,这小弟子这么说真算得上是戳人伤疤了。
这下连好脾气的风四年也冷了脸,毫不客气道:“痴渡长老今日若只是来逞口舌是非,那还是请回吧!”
这逐客令一下,风怀归以为那莫开济准得气得跳脚了,谁知这黑脸钟馗似的中年男人只是皱了皱眉,瓮声瓮气道:“我派日理万机,哪有时间与你们这些小子斗嘴!”想起方才好像是自己先挑起的话头,“钟馗”顿了顿,转移话题道:“不过是武都出了一件阴邪作乱之事,求到了我派,掌门特嘱我来与贵门通报一声。”
武都地处赤水之西,流沙之滨以北,距榣山不过百里,属如是门的管辖范围。论理,这里出现了阴邪为祸,当上报此地的仙门之首——如是门。可武都人却求到了下属的小仙门处,可见如是门这些年的名声有多不济。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打脸了。
风二月气道:“还不是你们南冥派整日在外招摇,弄得倒好像你们是这里的大仙门似的。”
莫开济身旁的小弟子不服气道:“帝君当年让仙门设祈愿台,受凡人之请,好处都叫你们这些大仙门占去了,如今不过是捡你们一点肉汤就跳脚成这样!”
“占好处?占了什么好处!早些年阴邪不断、人修不盛的时候,我们这些大仙门为了庇护你们这些小门小派死了多少弟子!为了封住无极渊的天堑桥这些年又填了多少灵力进去!你们不承恩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可别提那天堑桥了,说句不好听的,那封印若不是有善见城里的魔君震着,指着你们这些大仙门,这些年早开了不知多少回!”小弟子年轻气盛、吵昏了头,口不择言道:“要我说榣山君当年做得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没把那魔头杀死在浮图窟里!”
“山政!”
莫开济厉喝一声,“慎言!”
被两个小孩儿的斗嘴吵得昏昏欲睡的风怀归一个激灵,清醒了。方才好像提到他了?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正要开口,谁知那莫开济看也没看他一眼,继续道:“我管教不严,让弟子出言不逊辱了榣山君的英灵,自罚三下,希望如是门莫要见怪于无知小儿。”
说着手中一震,一把长刀便自陈于掌心。莫开济握起长刀便朝胸口连击两下,眼见便白了脸色。
“够了。”风三秋甩沉默良久,甩出一条长鞭卷住莫开济的灵器,阻止了最后一击,“我门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口不择言就逼死一派长老。”
何况榣山君还没死呢,风怀归默默瞧着这乱糟糟的一团,暗道,什么英灵不英灵的,晦气!
莫开济压下血气,勉强道:“多谢明烛君留情。”方才一击他未留后手,实打实受了自己一掌,心力难免有些不济,“适才二殿主责备我派招摇。诚然,南冥派这些年行事轻狂了些,但自榣山君故去,如是门门下不济也是事实。”喘了口气,又道:“我派自寻出路也是常情。”
让莫开济这种恪守规矩的老古板承认自家行事狂悖也不容易,他找补了一番道:“此番武都之请,虽有失规矩。我派也令我前来自陈,不敢逾矩擅专。请明烛君定夺。”
言辞恳切,深明大义!要不是立场不同,风怀归真想给这进退无所却不坠青云志的南冥派送面锦旗。
风三秋皱了皱眉,阻止还要辩驳的风二月,道:“我也不与长老打这些机锋。长老言武都现阴邪作乱,不知此阴邪本体为何?”
在中州,无论是走了岔路修了魔道的魔修,还是受阴气影响沦为妖异的阴邪,皆是令修士们头疼的存在。前者是道不同,后者则是立场不合。除了个别修恶道、攫取他人修为的魔修,大部分魔修并不滥杀。阴邪却无一不吃人饮血,这是本能。
比起亦正亦邪、行事诡谲的魔修,凡民更惧阴邪。又因为中州对待魔修的态度向来不喜,这些年来,迦兰弥统御的北域逐渐壮大,许多走上魔道的修士都转投北域,齐聚善见城。如今余下三荒,倒也少见魔修的踪影。
反倒是阴邪更为人所惧。从安帝君建议仙门百家设立的祈愿台,就是为了更快地解决为祸作乱的阴邪。
阴邪受阴气侵袭,凡物皆有可能沦为阴邪。
风三秋问其本体,即是此因。
谁知莫开济却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半晌才吭哧出两个字:“不知。”
说是不知,但在场除了一醒三不知的大掌门风怀归,余下众人心里皆已有数。
看不出本体,多是还没发现其踪迹,这种情况,本体除了人,不作他想。毕竟即是理智皆无的阴邪,也多少保留了一点本性。阴邪中,唯有人阴邪,方能克制嗜血的本能,懂得隐迹藏踪。
风三秋皱眉颔首,这倒有些棘手,由人化成的阴邪行事狡诈,更加难以对付。怪不得这南冥派巴巴跑这一趟,敢情是想拉如是门下水。
仙门小白风怀归不知道这几人在打什么哑谜,他探头看了看莫开济呈在案前的记事手札,一目十行的看完,大致了解道这武都国所求为何:原来这武都原属灵族,数百年前因灵修与人修大战败退,许多善修的灵族就慢慢失了踪迹,这武都属长蛇一支,不善修行,倒存了下来。
经过数代通婚,骨子里的灵族血脉也不剩多少,只略略比寻常人康健一些。近月来,国中许多年轻子弟竟接二连三地突然暴毙,还尽是出自长蛇之血纯正的王室宗族,这才引起了重视,忙急急引燃青信求助于仙门。
风怀归看了一会儿,半晌,指着一行小字问道:“‘国主受怪梦困扰三月有余’。这也是阴邪所致?”
他站在风三秋几人身后,冷不丁一出声,吓了莫开济一跳。
“哪里来得丑东西?”莫开济瞪着风怀归的脸,怒道:“如是门什么时候招的这样的弟子!鬼鬼祟祟、遮遮掩掩,还不快快将这面具摘下!”
不知是骇得还是气得,莫开济胸膛起起伏伏,怒视着风怀归,就差亲自动手把那鬼东西从风怀归脸上薅下来。
风怀归无可奈何的挠了挠下巴,谁叫方才风怀归跟他说“以掌门如今的状况还是不宜暴露身份为好,我这有一灵器,可暂做遮掩,还请掌门委屈一下。”
不由分说便把这鬼东西糊在了他的脸上。
既是灵器,便有些了不得的用处。凡间的面具只能遮貌,这张被称为“千面”的面具却是能够随主人心意随意幻化,且完全不影响生活,就似长了张脸般,实乃居家必备、逃债避祸之良品。
唯一的缺点就是稍有修为的人便会一眼看出这乃一张假脸。
风怀归当即便好奇,既然能被人看出来,这面具又有何意义?
风三秋道:“这是当年那位炼器大师特留的一个破绽。”
据传,这张“千面”的制作者原是一个风流浪荡之人,红颜知己无数。这般脚踏千百条船,为了避免翻船,自然要想方遮掩一番。
于是千面便应时而生。
等到大师快要作古之时,顿悟,担心这灵器落入歹人之手,为非作歹还不被人发现,岂非他之过?毕竟造这面具的初衷只为猎艳,遂又将其改进一番,留下这个破绽。
只是旁人能发现这乃面具,却仍无法窥见真容,也无法将其取下,倒也还有些用处。
风怀归听完了前因,立刻便按照风三秋的指导,幻出了一张丑绝人寰的脸!
敛镜自照,颇为自得,甚至有心开玩笑:“若我无故死了,岂不要以此貌归西?”
“那就请掌门另换一张好看些的脸。”风三秋硬邦邦道,说完又觉得不对,皱着眉补上一句:“掌门福泽深厚,万不可随口咒自己。”
眼下丑到了莫开济,风怀归转了转眼珠,道:“方才吓到长老实在不该,只是弟子貌陋,怕摘下面具再惊到了长老,恕弟子不敢从命。”
风怀归左一个吓、右一个惊,直说得莫开济一张褐脸泛起了红,忍不住喝道:“小子眼拙!我哪里被吓到了!”他仔细看了看风怀归的这张丑脸,心里泛起嘀咕,用这么丑的一个面具遮丑,这人得丑成什么样?
莫开济胳膊泛起疙瘩,妥协似得摆摆手,“算了,料你生成这样也是不易,这面具不摘也罢。”
甚至颇为好心道:“如是门再不济,也不该如此短了弟子,我有一张好看些的,不妨先予你使使。”
千面乃是失传已久的灵器,莫开济并未认出。
风怀归笑眯眯得拱拱手,“多谢长老。只是这面具虽丑了些,却极为贴合,于日常无甚影响,也算好用。”
“何况弟子原本貌陋更甚,能得此貌已是万幸,不敢再贪图更多。”
风三秋眉头跳了几跳,极力忽略自家掌门的胡说八道,将话题重新引上正轨,“方才——呃——你提到这武都国主被怪梦困扰,是有不妥之处?”
邪灵无情无智,以生血为食,哪怕本体是人,也不过是在心智上稍稍机智了些许,放着满城的“口粮”不吃,让人做噩梦?闻所未闻。
风三秋怕风怀归刚失忆不晓得这些基本常识,便略提了提,很是隐晦。
风怀归点点头,道:“这样看,让人暴毙似乎也与阴邪的本性不符,如何能断定武都之祸就是由阴邪所致?”
莫开济答道:“自然是因为有过路的散修发现了阴邪作恶后留下的阴气。”
求助仙门要引燃青信,还不一定何时能得到回复。碰上寻常一些不甚厉害的阴邪,大多数人更愿意求助四处游历的散修。更何况,西荒灵气充裕,散修格外多。这武都国主怕是先求助了哪个散修,没解决,才想到让仙门出手。
“哦——”风怀归拉长了声音,“那我没有问题了。”
“你!”莫开济吹胡子瞪眼,问了一大堆,合着正经话一句没有。看风三秋那严肃认真的态度,他还以为这丑得吓人的小子能有什么高见!
“你什么呀!”风二月怼道,方才这老匹夫颐指气使得让掌门摘面具就已经惹得小丫头不快,这会儿还吹胡子瞪眼的,还把不把如是门放在眼里了!
眼见莫开济又要跳脚,风四年赶紧打圆场,“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解决武都的事宜。”
风三秋接过话,与风四年默契配合,故意将眼睛绕着大殿扫视了一圈,拍板道:“不知这阴邪如何厉害,这样,就让我们二殿主与这弟子随你们走一遭吧。”
风怀归看着风三秋点向自己的指尖,脸上充满了疑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