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昨儿夜 ...

  •   昨儿夜里小夫妻闹了半宿才睡,今早便起得有些晚。

      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映得铜镜泛起一层柔和的银晕。林芙蓉散着发坐在妆台前,乌沉沉的长发披了满背。她正从匣子里拣银簪,一支并蒂莲纹,一支缠枝细花。

      沈怀清半靠在床头,一手枕在脑后,眉眼含笑,悠悠闲闲地望着她。

      林芙蓉拈起那支缠枝细花,五指拢住长发,绕了两圈,盘成一个松松的髻,簪子从发心斜斜穿过去,稳稳地吃住了。她偏了偏头,从一只小巧的圆白瓷盒里挑了点头油,柔和的桂花味儿,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抚了抚,对着镜子左右端详,嘴角弯弯。

      沈怀清心头一痒,直起身道,“芙妹,我来帮你描眉。”

      林芙蓉转过头,眉尾微微挑起,“你竟会描眉?从哪儿学来的?”

      沈怀清只笑不语,走到她身旁,俯下身,自妆匣里拣出一枚青黛。那黛用极小的青瓷盒盛着,盒盖上刻着两片竹叶。他用铜匙挑了一星,在清水碗里微微润开,又取了支细竹管扎成的眉笔。

      一手轻抬她的下巴,另一手握着眉笔,先在她眉上比了比,才缓缓落下去。笔尖蘸着化开的黛,从眉头起,贴着眉骨,一点一点往眉尾扫。

      林芙蓉合了眼,睫毛颤颤。她能觉出笔尖凉丝丝的,又因他落笔稳,竟不痒,只像有片薄薄的云从眉上慢慢滑过。两个人靠得近,呼吸缠在一处。沈怀清描左边时,手臂绕过她颈后,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林芙蓉没动,只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

      粗使婆子风风火火的进了内院,人往天井站,中气十足地道了句:“用早膳哩——”

      这一嗓子,把西厢的读书声喊停了。沈怀安从屋里出来,后头跟着沈怀宁。沈怀宁拖拖沓沓地走,直往东厢瞅,被沈怀安一把扯住,硬拉着往前院去。

      “等下哥嫂,就出来的。”沈怀宁撅着嘴嘀咕。

      程素问在世时,总爱把林芙蓉挂在嘴上,有点好的总也想着她。刚开始沈怀宁有些吃味,觉得娘心里头,倒把别人家的姑娘排在自己前头。后来她与林芙蓉玩过两回,便日日念着:芙蓉姐姐怎地还没来镇上。

      年纪再小些时,她还去青竹坳住过。去的时候欢天喜地,每次要回镇上,便抱着林芙蓉的胳膊哭天嚎地。大些了,反倒不能常去,有些个长舌妇爱嚼舌根。

      后来程素问病逝,孙桂香进门。林芙蓉晓得她难受,又不好老往沈记去,便央人带话,只约在河西头玩,一玩便是一整日。

      沈怀安只当没听见,拉着妹妹走得更快了些。

      于小荷像道影子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兄妹俩几步外。

      孙桂香自正屋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暗红缠枝纹对襟褙子,领口袖口压得平整,发髻梳得油亮,眉角眼梢里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意。她一眼扫见廊下三人,见沈怀安还拽着沈怀宁的胳膊,心里便先“啧”了一声:都这么大人了,还牵着手走,再是亲兄妹也得避讳。再一瞄,又瞧见自家女儿那副耸肩缩背的模样,火气就上来了。

      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压着嗓子骂:“个死孩子,大清早的能不能有点人样?”说着往于小荷肩上拍了一巴掌,“挺直了!你瞧你走路像什么样?路边讨饭的都比你精神。我费尽心思把你带进沈家,吃穿尽有,眉眼也不见放敞亮些,个不讨喜的样儿。”

      于小荷被拍得往前一踉跄,飞快地挺了挺背,一声不吭的走着。

      东厢屋里,林芙蓉对镜自照,左看右看,眉眼弯弯,笑容甜甜:“咦,你真的是头一回画吗?不大像啊,画得这样好。”

      沈怀清将眉笔放回妆匣,温和的声音里掺着笑:“我时常在心里想,成婚后,要如何为你描眉。想得多了,自然画得好。”

      林芙蓉侧过脸,又朝镜中瞟了一眼,满意得不得了:“真好看。”她忽然站起身,飞快地在丈夫唇上亲了一下,不等他回过神来,提着裙摆便往门口走,嘴里还笑:“哎呀,莫让长辈们等我们。”

      沈怀清被亲得一愣,抬眼时,只瞧见她一截藕荷色的袖摆从门边晃过去。他低声笑了下,整了整衣襟,抬步跟上去。

      小厅里,沈守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粗使婆子和灶娘见他落座,利落地开始上早膳。

      清汤浇头面端上来,汤清得见底,面上卧着笋丝、肉丝、几片嫩青菜。糕团用小蒸屉盛着,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酒酿圆子盛在青瓷碗里,米酒香混着桂花香,一掀盖,满厅都是甜滋滋的味儿。

      吴婶特意把酒酿圆子往林芙蓉跟前推了推,笑着说:“少奶奶,这酒酿圆子,用得是您昨儿从娘家带回来的米酒呢。亲家母手艺真好,酿出来的米酒,我尝了一口,清甜回甘,倒比店里买的还适口些。”

      “难怪闻着可香呢。”沈怀宁眉开眼笑,先舀了一碗,笑嘻嘻地放到林芙蓉面前,“婶婶张罗出来的吃食,总是好吃的。嫂嫂快吃。”

      林芙蓉不成想她会给自己盛,拿筷子夹了个糕团放到她碗里:“吃糕,别光顾着我。”

      孙桂香正拿着筷子慢悠悠搅着汤面,热气扑了她满脸。听了沈怀宁的话,闲闲地接了句:“不知昨儿是谁,直夸吴婶浇头烧得好,手巧,张罗的饭菜总是好吃。这才过了一夜,倒又念起旁人来了。”

      她说着,把手里搅得温热的面端到沈守业面前,殷勤道:“老爷吃面。”又冲于小荷意有所指的吩咐了句,“酒酿圆子这般好吃,小荷啊,快盛一碗给你爹润润喉。”

      沈守业对放在跟前的面碗视而不见,目光慢吞吞地扫过桌上几个孩子。

      大儿夫妻俩低声细语。三女儿朝着孙桂香翻了个极快的白眼。二儿子默不作声地盛了碗酒酿圆子,正要往他手边放。

      沈守业心头微晒,接过了二儿子手里的碗。

      于小荷端着盛好的酒酿圆子,顿在半道,慢慢往回缩。她显然早有心理准备,脸上也不见多少难堪。拿起碗欲往嘴边放时,却见母亲忽然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随即“哎呀”一声,笑吟吟道:“确实好喝呢。亲家母手艺真真不错,吴婶没白夸。”

      又扭头看向沈怀宁,“怀宁啊,一会儿小荷要同我出门逛逛。你去不去?”

      “我不去。”沈怀宁头也不抬,“我要和嫂嫂学绣。”

      孙桂香“喔”了一声,“也好。姑娘家,是该学学。跟在你嫂嫂身边,学点针线,也学点进退。你嫂嫂那样的人,满镇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继婆婆话说得亲热,林芙蓉只低头吃圆子,没接话。

      用完早饭,众人各自散去。

      林芙蓉带着沈怀宁回东厢。沈怀清往前头铺子里去,沈怀安去学堂。沈守业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孙桂香拉着于小荷,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侧。

      “老爷今儿是听曲,还是听戏呀?”孙桂香凑上去,笑得跟朵迎春花似的。

      沈守业眼也不抬,懒洋洋地吐了个地儿:“柳莺楼。”

      孙桂香一听,两眼登时亮了:“哟,那可不就在附近!我和小荷正好要去那边看料子呢。”她说着,把于小荷往前面带了带,“老爷您瞧瞧,这都入冬了,小荷这一身,多寒酸。我正琢磨着给她扯两尺布,做件像样的袄子。她走出去,也是给您长脸不是?”

      沈守业没应声,只负手慢走。

      孙桂香又絮絮道:“今儿早上,怀宁那孩子,眼睛全在怀清媳妇身上。想着给人家盛圆子,倒也想不着您。自然了,怀清媳妇新进门,热络些是应当的。可小荷不也给您盛了么?虽没喝到她盛的,好歹也是一片孝心。您说,这外人若瞧见,还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家呢……”

      眼瞅着都走到角门边了,她还在嘀咕。沈守业眉头皱起,从荷包里摸出粒碎银,看也不看地往身后一丢:“别来寻我。”

      说完,大步出了角门,径直往宽巷口去了。

      碎银子滚到砖缝边,孙桂香忙弯腰去捡。她也不嫌在女儿跟前失态,捡起来拿帕子擦了擦,眉眼都笑开了:“差不多有三钱呢。走,先带你去看料子。”

      于小荷脚步沉沉地跟着。

      母女俩去了布庄。说是看料子,其实买了两块,一块是姑娘家穿的浅桃红粗棉布,一块是靛青厚布,明显是给半大男孩买的。又去买了棉花。不是新棉,是收来的旧棉重新弹过的,不如新棉松软,但胜在便宜,做件小袄也还暖和。

      “入冬了,这天一日日见冷。等我把小袄做出来,就回趟于家,见见你弟弟。”孙桂香难得把声音放柔,“前儿怀清成婚,我还特意让人捎了好些席面过去。也不知他究竟吃着没有。”

      于小荷瞅了眼母亲,低声道:“奶奶是周边出了名的泼辣,弟弟肯定吃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