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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偏赏 是偏疼,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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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赏”字落下,满殿皆惊。
谁也没料到,不过一曲笛音,竟能让陛下当场赐赏,一时间殿内一片哗然,众人皆是面露诧异。
姜斩歌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声音依旧不卑不亢:“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上抬手示意,内侍立刻捧着一只锦盒上前,取出一支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成色绝佳,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宝。
而席上的镇国将军江衍,在看见那支玉镯的刹那,浑身骤然一僵,脸色猛地一变。
这镯子……
分明是当年她母亲的贴身之物!
他抬眼望向御座,心头巨震——
皇上,这是别有用心了。
席间,二皇子本就心思敏锐,太子亦是沉稳通透,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父皇的异样。
不过一曲笛音,便当众降下重赏,这份偏爱,实在太过刺眼,也太过明显。
他们心里都清楚——皇上这哪里是赏笛声,分明是打心底里,已经格外偏疼、格外看重姜斩歌。
更何况,这已经是皇上第二次偏向于她。
上一回宫宴之外的事他们虽未亲眼看见,却也早有耳闻,心中有数。
接连两次特殊相待,意味早已不言而喻。
太子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面色平静,心底却已翻涌起伏。
二皇子则慢悠悠端起酒杯,眸色微深,暗自盘算。
两人各坐一席,互不看视,却在同一刻,存了一模一样的思量:
这个姜斩歌,往后在京中、在陛下心里定然不一般。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之时,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等等。”
一直静坐不语的太后,忽然开口。
皇上闻言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太后,神色微凝。
太后抬眸,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陛下,未免太过偏倚了。”
她顿了顿,淡淡道:
“方才那么多闺秀献艺,极尽巧思,陛下未曾轻易赏赐。如今不过一曲笛子,便这般厚赏,传出去,岂不是让诸位大臣与各家千金寒心?于理,不公。”
一句话落下,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方才的掌声与热闹,顷刻冷了下去。
皇后坐在席上,本就因皇上骤然赏姜斩歌而心有不平,此刻被太后这番话点破,心底顿时舒坦了几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冷眼旁观着殿中动静。
而长公主的脸色,早已是一片冰冷恨意。
她太清楚了,方才姜斩歌吹的那支曲子,那笛音腔调,和当年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当年也是这般,拿着一支笛子,轻易便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绪。
在长公主眼里,姜斩歌如今的模样,和她那母亲如出一辙,都是祸乱人心的妖孽。
此刻太后出声斥责,句句都说到了她心坎里,长公主嘴角勾起一抹解恨的冷意,只等着看皇上收回成命,看姜斩歌当众难堪。
皇上听了太后的话,面色并未有太大波澜。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后了。
当年,只要他同琼穹亲近,太后便处处反对、处处看不上。也正因这份长久阻挠,那个女子最终没有选择他,而是嫁给了江衍。
这份旧事,他心底一直清清楚楚。
可今日,他非但没有顺着太后,反而抬眸,语气沉缓,一字一句道:
“母后,这并不算偏赏。”
“此物予她,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母后不必多心。”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震得在场人心头一跳。
太后脸色微变,正要再开口,皇上已淡淡移开目光,不再多做解释。
物归原主——
这四个字,藏了太多他不愿明说的过往。
这话一出,皇后瞬间坐不住了,猛地抬眼,声音都带了几分急:
“陛下,您在说什么?”
一旁的长公主也心头一紧,死死盯着皇上,全然猜不透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太后脸色更是沉了几分,当即开口:“皇帝,你可是醉了?怎可说这般胡话!”
她生怕皇上一时冲动,将当年旧事掀出来。
可皇上,却全然不理会皇后与太后的追问。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殿中姜斩歌身上。
眉眼、气韵、那吹笛的模样,实在太像琼穹了。
这么多年的隐忍与念想,此刻终于憋不住,翻涌而上。
即便今日有北凛使臣在侧,他也不愿再遮掩。
他亏欠了琼穹一生,亏欠了那么多,如今,绝不能再亏欠她的女儿。
皇上看着姜斩歌,目光柔缓,带着几分遥远的怅然,缓缓开口:
“这是她的东西。当年,朕将这镯子赠予她,她极是喜爱。后来她离去时,不曾带走。这镯子,在朕这里,一放便是十几年。今日交予你,也算……还给她了。”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老臣们面色骤变,心下了然,年轻官员则满脸疑惑,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窃语。
谢尘渊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微微收紧。
他隐约知晓皇上当年与琼穹的旧事,却不清楚内情深浅。
皇上今日这般直白,难道真的只是因姜斩歌酷似其母,才被过往回忆与愧疚牵动?他一时也摸不透帝王心思。
而最动容的,莫过于镇国将军姜衍。
见皇上这般模样,他几乎坐不住,心口翻涌着复杂情绪。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皇上一句“物归原主”,他虽不能替女儿拒绝,心底却早已酸涩难平。
当年若不是陛下,琼穹不会历经那般波折,更不会无故消失。
这么多年,那份深埋心底的怨与恨,在这一刻,几乎要翻涌上来。
而席间的姜衍,指节早已攥得发白。
怨吗?恨吗?
怎么会不怨。
若不是当年种种纠缠,琼穹不会身陷风波,更不会无端消失,留下他独自一人。这么多年,每念及此,心口都像压着一块沉石,闷痛难抑。
可他终究只是端坐席上,面色沉肃,分毫未动。
守的是君臣之礼,和她的心。
因为她深爱这世间烟火,护过这天下苍生,为此付出了一切。
为了琼穹的心愿,为了这万里山河,
他将所有的怨与痛,尽数压在心底,
只做一个安分守礼、忠心辅佐的镇国将军。
姜斩歌望着那支白玉镯,指尖微微一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镯间萦绕着一缕熟悉的灵气——
与那日玉笛之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是属于她母亲的。
她们本是秘境族人,血脉相连,母亲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灵气早已相融,她一靠近便心知肚明。
这,的确是琼穹曾经佩戴过的镯子。
高位之上,太后见皇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说出这般往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皇帝!你当真醉了不成?!”
“满朝文武、北凛使臣都在跟前,你这般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皇上抬眸,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缓缓开口反驳太后:
“朕今日并未喝醉,不过是想赏一件玩物罢了。母后既说随意赏赐,会寒了诸位大臣的心,朕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语气沉稳:
“今日并非偏私,也绝非叫诸位寒心,望各位不必多想。朕,只是想完成一件事,物归原主而已。”
说完,他回头看向太后,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母后想必是累了,也有些醉了。朕不过是归还一件旧物,母后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此刻,皇后与沁贵妃皆是一怔,满脸错愕。
她们跟随皇上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皇上向来孝顺,对太后向来顺从,今日,竟是头一回当众反驳太后。
尤其是沁贵妃,指尖微微一颤。
她看着殿中的姜斩歌,心口猛地一沉。
当年她能入宫得宠,本就是因为长相有几分像琼穹。
多年前,她无意间闯入御书房,见过一幅深藏的画像,才明白自己盛宠的根源。
如今一见姜斩歌,她便惊觉——
这少女,与画中那人长得九分相似。
这些年她暗中打探,却始终查不出画中人是谁。
而皇上今日这般反常,又是玉镯,又是旧事,又是“物归原主”……
沁贵妃心头一紧,脸色微白。
席间几位皇子公主早已看愣,谁也没料到,区区一个姜斩歌,竟能让父皇一而再、再而三破例相待,这般特殊,前所未有。
太子眉头微蹙,满心困惑,想不通其中缘由。
而二皇子心思最深,眼底暗流浮动,望着皇上的模样,反复咀嚼着那句“物归原主”,再联想到姜斩歌的容貌与皇上今日的失态,心里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只怕……这姜斩歌的身世,和当年一段连他们都不曾知晓的深宫旧事,紧紧绑在了一起。
太后也彻底怔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今日竟会如此失态,当着满朝文武和外邦使臣的面,公然顶撞她。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众下不来台,又气又恼,却也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
强压下心头火气,太后沉声道:
“哀家有些乏了,头也痛了,皇帝也醉了,你们继续便是吧,皇帝也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她不等旁人开口,起身便扶着宫人的手,面色沉沉地离席而去。
满殿寂静,无人敢多言。
皇上见状,也收了方才的锋芒,神色稍缓,沉声开口:
“恭送母后,母后保重身体。”
语气里,终究还是存了几分敬重。
太后没有回头,只冷着脸,在众人躬身注视下,径直离殿而去。
众人见太后起身,齐齐起立躬身相送,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待太后离去,长公主连忙打圆场,想把这事圆过去,给双方台阶下:
“陛下今日许是高兴,酒劲上来了,才说了几句糊涂话,大家就当不曾听过,此事便算了吧。”
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皇上别再提玉镯,就此作罢。
可皇上连太后的面子都没全给,又怎会给她留余地。
他淡淡看向座下的长公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皇姐若是觉得今日酒好,不妨多饮几杯。”
太后既已走,他也不必再遮掩退让。
皇上抬眸,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清朗:
“今日盛会,朕心中甚悦,欲行赏赐。”
说完,他目光落回姜斩歌身上,不容置疑地吩咐:
“这玉镯,赏你。”
紧接着又对殿内众人道:
“方才献艺的诸位千金,皆有赏赐。”
一句话,既圆了场面,又硬生生把对姜斩歌的特殊封赏,坐得稳稳当当。
长公主万万没料到,皇上不仅硬是把玉镯赏了出去,还借着给所有人赏赐,把这事给坐实了。
这一下,满殿大臣心里都透亮了——
姜斩歌,绝对不一样。
这里头,必定藏着一段不能对外言说的深宫旧闻。
老臣们面色凝重,心知肚明;年轻官员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各自暗地思量,大气不敢出。
长公主被当众驳了面子,气得心口发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死死盯着立在殿中的姜斩歌,眼底恨意翻涌。
又是这样,和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一样的狐媚惑主,一样的搅乱人心。
姜斩歌立在殿中,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
皇上为了这一只玉镯,当众顶撞太后,又说救人,又说物归原主,她心里只觉一阵无奈。
她本就不想卷入宫廷是非,只想安安稳稳,可如今,想躲也躲不开了。
她对母亲琼穹的过往一无所知,却能清晰感觉到——
皇上从见她第一眼起,眼神就异于常人,这里面一定藏着她不知道的旧事。
这玉镯是母亲的遗物,她有血脉感应,自然想收下。
可她也明白,今日一接,等于当众站在了风口浪尖。
太后、皇后、长公主……不知多少人已经记恨上她。
往后,她在这京城、这宫里,再想低调,也不可能了。
万般思绪掠过,姜斩歌压下心头复杂,上前一步,屈膝稳稳行了一礼:
“臣女,谢陛下赏赐。”
声音平静,无喜无忧。
接过玉镯后,她不再多言,安静退回到原位,只将所有情绪藏在眼底深处。
封赏落定,殿内几人已是恨得牙痒痒。
云倾脸色铁青,满心不甘——她本是存心刁难姜斩歌,想让她当众出丑,到头来非但没伤到她半分,反倒让她凭一支玉笛、一只玉镯,得了皇上格外盛宠。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
一旁的姜玥同样憋了一肚子火,看向姜斩歌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连四公主都坐不住了,眼底翻着浓烈的嫉妒与怒意。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刚入京的姜斩歌,能让父皇一而再、再而三特殊相待?
她冷冷扫了云倾一眼,心底暗骂:
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反倒给她做了嫁衣。
之后席间歌舞再起,丝竹悦耳,一派升平景象。
可姜斩歌却只觉得胸闷气短。
方才那一番风波,满殿的目光几乎都黏在她身上,打量、揣测、嫉妒、探究……
她向来不喜被人这样盯着,浑身都不自在。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姜柔和姜辰,两个孩子浑然不觉方才的暗流,只顾着低头吃东西,单纯又干净。
再看向父亲镇国公姜衍,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眉头微锁,神色沉凝,思绪缥缈,显然是被皇上今日的举动搅得心神不宁,在想当年的旧事。
姜斩歌心头更闷,只想出去透口气。
她轻轻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女青青,不动声色起身,借着更衣的由头,悄然离席,从大殿里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