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光十七年》栖煌

1、囚笼

　　迟砺第一次见到司时叙时，正躺在肮脏潮湿的地下室里，浑身骨头像被碾碎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疼。

　　那年他十三岁，是被抓进铃兰十字团的第六年。这是个肮脏的犯罪集团，隐藏在联邦的阴影之中，靠着一切可以榨取的利益苟活——拐卖、绑架、非法实验、器官交易，只要能换钱，他们从不在乎人命。

　　在这里，迟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个被设定的编码“397”，这个数字是代表着十字团抓来小孩的个数，迟砺是第397个。

　　他每天活在殴打、饥饿、辱骂里。铃兰十字团里的管理人把他们这些抓来的数字消耗品当作最低贱的牲口，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断手断脚都是常事。

　　迟砺见过太多同伴在折磨里死去，尸体像垃圾一样被拖出去扔掉。可或许又不能称之为同伴，因为他们这些人为了求生会相互举报、相互迫害，从来没有真心，对彼此的怜悯是最为没用的东西。

　　久而久之，他的心早已冻成死灰，厌世的念头在心底疯长，活着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一次，十字团策划了绑架联邦高官后代的行动，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图趁机逃跑，却被告发，抓回来后让管理人打得半死，随手丢进了关押人质的地下室。

　　黑暗里，他蜷缩在角落，意识模糊，只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近。最后的希望破灭，他甚至不想挣扎，只想就这样彻底睡去，摆脱这永无止境的痛苦。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小小的身子蹲在他面前，带着干净清冽的气息，与这地下室的污浊格格不入。

　　迟砺费力地掀开眼缝，看见了一个约莫八岁的孩子。

　　小孩穿着精致的小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即使被绑架，脸上也没有太多慌乱，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周身带着一种清润而沉稳的气息——那是后来迟砺才知道的、顶级Alpha的琥珀味信息素，古老、沉静、像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凉光韵。

　　可当时的他，只是个虚弱的Beta，没有闻到这令人安心的信息素。

　　“我帮你处理伤口。”小孩声音清浅，带着超越年龄的温柔，从口袋里翻出小巧的急救包，低头为他处理伤口。

　　消毒水刺痛伤口的瞬间，迟砺控制不住地发抖，小孩便放轻动作，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很疼对不对？”小孩轻声安慰着，“忍一忍就好了，不处理的话，会发炎的。”

　　迟砺沉默，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他活了十三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所有人都只会打他、骂他、践踏他，对他说，“你是个没人要的垃圾，死了都没人可惜。”

　　全程，小孩没有问他是谁，只是为他处理好伤口后，蹲在迟砺面前，眼神认真而澄澈，似乎看出了他的绝望，轻声说了一段话：

　　“你不要放弃。”
　　“任何人都值得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你没有错，不该被这样对待。”
　　“你只是运气不好，不是你不好。”
　　“等出去了，你要好好活着，为自己而活。”

　　说完，小孩把一颗水果糖塞进迟砺掌心，便重新坐回角落，安静等待救援。

　　不久后，一群武装部队的救援人员冲破据点，强光涌入，小孩被抱起，严密地护送走，身影消失在门口。

　　混乱之中，迟砺凭着那点从地狱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逃出了这个吃人的犯罪集团。

　　当时小孩没有自我介绍，没有留下名字。这人干净、温柔，似乎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迟砺没有小孩身份的线索，他没办法找到自己的光，只能死死记住光的模样，和一段刻进骨血里的话。

　　此后数年，迟砺为了活下去，一头扎进联邦军队。

　　身为Beta，在这个Alpha至上的世界里卑微如尘，他把自己逼到极致，日夜不休地训练。迟砺成年后的身形高大挺拔，比绝大多数Alpha都更强悍、更沉稳，身高也比寻常Alpha高出一截。

　　他沉默、冷硬，但不要命，一步步从底层士兵，熬成联邦直属精英军官。

　　而重逢，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那年他二十三岁。

　　军队宿舍里，新闻正在播放联邦顶级世家司家的专访，画面里出现一位刚成年的公子，他眉眼清俊，气质沉稳，笑容得体。

　　主持人介绍：司家嫡孙，司时叙，顶级Alpha。

　　那一瞬间，迟砺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是他。是那个在黑暗囚室里，为他包扎伤口、给他一颗糖、告诉他要活下去的小孩。

　　原来他叫司时叙。

　　原来他是云端之上的人，是司家那个大家族的小孩，是万众瞩目的顶级Alpha。而自己，只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卑贱的Beta。

　　迟砺死死盯着屏幕，指尖泛白。

　　从那天起，刻在心里十年的小小身影，与新闻画面上那个光彩夺目的少年重叠，他才察觉到自己龌龊的心思，原来，这些年藏在心中的感情早已变了味。

　　迟砺开始近乎偏执地收集一切与司时叙有关的东西。新闻、报纸、采访、演讲、相片、甚至是花边新闻和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只要有司时叙身影的纸张，他都会小心翼翼地裁剪下来，整理好装订成册。而与司时叙相关的视频录像，他藏进专门的设备里，将备份收好，与收藏的册子一同锁进衣柜最深处的密码盒里。

　　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长达十七年，迟砺所有隐秘的疯狂，都埋藏在这铁盒里。